九重天阙之下,断仙崖巅的雪,是三界最凛冽的寒,万年不化,岁岁枯荣,
埋尽了仙魔两界的痴缠血债,也葬了一段三百年焚心蚀骨的爱恨。
罡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天狂舞,碎雪如冰刃刮过崖壁嶙峋的墨色黑石,
刮过崖边那道素白胜雪的身影,将她染满腥红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
像一只被折了双翼的雪鹤,孤绝凄冷地立在三界交界的绝境,
脚下是翻涌着无尽残魂呜咽的忘川黑水,对岸是云海缭绕的九天仙宫,
身后是黑雾苍茫的魔界疆土,而她抬眼望去,入目只有漫天飞雪,
和那个踏着魔雾仓皇奔来的玄衣男子。女子名唤雪灵汐,是昆仑雪族最后一位嫡系灵仙,
亦是执掌昆仑雪脉的天命继承人,生来便身具最纯净的雪灵本源,眸如寒星,肤若凝脂,
一颦一笑能让昆仑万树寒梅盛放,一抬手便能引动千里风雪归心。三百年前,
她是三界都艳羡的昆仑娇女,被全族捧在掌心,不谙世事,纯净如昆仑初雪;三百年后,
她是族灭心死的残魂之人,仙骨尽碎,心脉被剜,一身修为散尽,只剩一副残破躯壳,
守着雪族满门尸骨,熬了三百年生不如死的岁月。而那个让她从云端跌入地狱,
爱入骨髓又恨入魂魄的男子,正是魔界至尊凌沧澜。凌沧澜身着玄金交织的帝袍,
墨发如泼墨银河垂落肩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剑眉入鬓,凤眸狭长,鼻梁高挺,
薄唇紧抿,本是俯瞰三界、杀伐果断的魔界之主,抬手间便能让魔云蔽日,让仙门震颤,
可此刻的他,发丝凌乱,眼底猩红如血,周身翻涌的魔气因心绪激荡而肆意暴走,
震得周遭飞雪倒卷,崖壁碎石簌簌坠落,可在奔至雪灵汐身前三丈之地时,
他却生生顿住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指尖颤抖,喉间滚动着千言万语,
最终只化作一句破碎到极致的低唤,沙哑得如同被砂石反复磨过,
每一个字都浸着蚀骨的恐慌与悔恨:“灵汐……别站在那里,回来,回到我身边,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要罚要杀都依你,
只求你别离开我……”雪灵汐缓缓转过身,清冷绝美的容颜上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泪,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到极致的荒芜,如同这断仙崖上万年不化的积雪,
冷得彻骨,空得绝望,仿佛世间万物都已入不了她的眼,激不起她心底半分涟漪。
她的白衣上染着大片大片刺目的猩红,那是昆仑雪族全族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的血,
是她朝夕相伴的长老、姐妹、幼弟的血,是她被凌沧澜亲手剜走心脉时喷涌而出的血,
是三百年日夜被剜心之痛啃噬时流的血,此刻被凛冽的风雪一吹,早已冻成坚硬的冰碴,
粘在素白衣袂上,冷硬如铁,触目惊心。她的仙骨早已断裂,周身再无半分仙气流转,
只剩一丝残魂勉强维系着躯壳,站在这罡风呼啸的断仙崖上,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雪卷走,
可她依旧挺直了脊背,眉眼间的孤绝,让天地风雪都为之黯然。三百年的时光,
足够让沧海变桑田,足够让仙魔更迭换代,足够让一段深情化为灰烬,
也足够让一个纯粹温柔的女子,变成心如死灰的孤魂。她永远记得三百年前昆仑雪林的初遇,
那时的昆仑墟,千里雪林覆满柔雪,寒梅傲立枝头,雪鹤翩跹而过,灵泉叮咚作响,
她是守着雪脉的昆仑娇女,每日与灵植为伴,与雪鹤为友,诵读仙经,修炼雪灵术法,
过着与世无争、清净安然的日子,不知仙魔纷争,不知人心险恶,
不知世间还有这般蚀骨的痛与恨。那日她在雪林深处的寒潭边修炼,忽闻一阵沉闷的落地声,
循声而去,便看见了重伤昏迷的他。他彼时一身玄色布衣,早已被鲜血浸透,
魔气被仙门追杀之力压制得几乎消散殆尽,浑身伤口深可见骨,
俊朗的眉眼间染着失血的苍白,却依旧难掩周身潜藏的锋芒,他伪装成一介流落凡尘的散仙,
谎称自己名唤凌夜,遭仙门叛徒陷害,一路逃亡至此,重伤垂危。雪灵汐生来心善,
雪族族人世代纯善,从不主动伤及无辜,见他重伤可怜,便不顾侍女劝阻,
将他带回了自己居住的雪汐洞,以自身最珍贵的雪灵元气为他疗伤,日日照料,朝夕相伴。
那时的凌沧澜,还未完全展露魔界至尊的冷酷杀伐,在她面前,藏起了所有的戾气与野心,
化作了温柔体贴的凌夜。他会在雪林初晴时,为她折下枝头最艳的那一枝寒梅,
别在她的发间,笑着说她比昆仑所有寒梅都要动人;他会在她修炼雪灵术法冻得指尖发红时,
默默伸出温热的掌心,将她的小手包裹其中,用自身修为为她暖手,指尖的温度,
暖了她整整三百年的旧梦;他会在漫天飞雪的夜晚,抱着她坐在雪林的青石上,
指着天边的星月,轻声许诺,说等他伤好之后,便带她看遍人间山河,赏尽四海风光,
去东海边看日出,去西昆仑看晚霞,去南荒看花海,去北境看雪原,
再也不让她困在这昆仑雪林之中,守着一方天地终老;他会在她生病不适时,
彻夜守在她的床边,亲自为她熬制雪灵汤药,一口一口喂她喝下,眉眼间的温柔,
能融化昆仑最厚的冰雪。雪灵汐是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彻底沦陷的。
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的男子,从未有人这般将她放在心尖上呵护,她是昆仑雪族的嫡女,
自幼被规矩束缚,被族人宠爱,却从未有过这般心动的感觉。她将一颗完完整整的少女心,
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的面前,将自己的身世、修为、雪族的秘密,尽数说与他听,她信他,
信到毫无防备,信到甘愿为他违背昆仑祖训,信到甘愿为他与整个仙门为敌。
雪林的雪落了一季又一季,寒梅开了一载又一载,他们在雪树下私定终身,以漫天飞雪为盟,
以天边星月为证,他执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灵汐,
此生我凌夜,唯你一人,不负不离,仙魔隔阂,三界非议,于我而言都不值一提,
我定会护你一世周全,护雪族一世安稳,待我诸事了结,便娶你为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她信了,信了这世间最动人的承诺,信了这个她爱入骨髓的男子,信了三百年。
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也曾有过挣扎与恐惧,仙魔两界乃是世仇,万年征战不休,
血流成河,尸骨遍野,仙界早已下达禁令,严禁仙族与魔族往来,违者废除仙骨,逐出仙门。
可她爱他,爱到不顾一切,爱到甘愿放弃昆仑嫡女的身份,爱到甘愿背负仙门骂名,
爱到甘愿与他一同面对仙魔两界的压力。他抱着她,一遍遍安抚,一遍遍承诺,
说他定会平息仙魔战火,说他定会让两界和平共处,说他定会让她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
不受半分委屈,不受半分非议。她信了,为了他,偷偷耗尽自身雪灵元气,
助他稳固魔界帝位,平定魔界内乱;为了他,瞒着族中长老,一次次与他私会,
将所有的温柔、深情、眷恋,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为了他,她甚至开始劝说族中长老,
放下仙魔成见,希望能为他铺就一条平和之路,却不知,她倾尽所有的奔赴,
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了三百年的骗局。魔界的内乱,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阴谋。
魔界几位老牌长老觊觎昆仑雪族的雪灵心脉已久,雪灵心脉是三界至宝,
蕴含最纯粹的天地雪灵本源,既能镇压魔界动乱的魔源,又能助魔族突破修为桎梏,
更能让魔界至尊凌沧澜突破天命,成为三界共主。他们深知凌沧澜对雪灵汐动了真情,
便精心设计了一场骗局,伪造了雪族勾结仙界主战派、欲要覆灭魔界的证据,
谎称唯有雪族嫡女的雪灵心脉,才能彻底镇压魔源,才能拯救魔界万千子民,
才能让凌沧澜坐稳至尊之位,免受三界唾弃。他们日夜在凌沧澜耳边挑拨,
用魔界众生的性命相要挟,用三界和平的谎言相蒙蔽,让本就身负魔界重任的凌沧澜,
陷入了无尽的挣扎与痛苦之中。那时的凌沧澜,刚执掌魔界不久,根基未稳,内有长老掣肘,
外有仙门虎视眈眈,魔界魔源动荡,万千魔民受苦,他被所谓的“责任”与“大义”裹挟,
被虚假的证据蒙蔽,渐渐迷失了本心。他看着眼前温柔纯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雪灵汐,
也曾有过不舍,有过愧疚,有过动摇,可最终,魔界众生的安危,压倒了他心底的情意。
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冷漠,变得疏离,雪灵汐以为他是为魔界内乱烦心,心疼不已,
倾尽所有为他分忧,将自己积攒千年的雪灵珠赠予他,助他稳固修为,却不知,
他眼底的挣扎与冷漠,不是为了魔界,而是在盘算着如何亲手剜开她的胸膛,取走她的心脉,
如何亲手毁掉她的一切。三百年的深情,三百年的陪伴,三百年的承诺,在魔界利益面前,
变得不堪一击。大婚之日,是昆仑雪族千年一遇的喜事,整个雪林张灯结彩,寒梅缀满红绸,
雪鹤衔着喜花翩跹,族中上下一百七十三口人,全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为他们的嫡女庆贺。
雪灵汐身着昆仑雪族最珍贵的纯白嫁衣,头戴雪灵珠冠,珠冠上的雪灵石熠熠生辉,
映得她眉眼如画,她满心欢喜地坐在雪汐洞中,等着她的凌夜来娶她,
等着与他共赴白首之约,等着实现他们看遍山河的承诺。她等了一日,从清晨等到日暮,
从日暮等到深夜,等来的不是温柔的新郎,不是喜庆的花轿,而是魔界万千魔兵的铁蹄,
是锁仙阵的冰冷光芒,是他一身玄金帝袍、魔气滔天的冷酷模样。他站在锁仙阵中央,
玄金帝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周身魔气翻涌,遮天蔽日,昔日温柔的眉眼,
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漠然,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意,没有半分不舍,
只有冰冷的算计与决绝,声音冷如冰刃,字字剜心:“雪灵汐,交出雪灵心脉,
我可留雪族全族性命,让他们安然离开昆仑。”那一刻,雪灵汐如遭雷击,浑身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落,滴在鲜红的喜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湿痕。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冷酷的男子,就是那个对她许诺一生一世的凌夜,
就是那个她爱入骨髓的人。她疯了一般冲向他,仙力催动,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想要问他一句为什么,却被锁仙阵的强大力量狠狠弹开,胸口一阵剧痛,口吐鲜血,
染红了身前的白衣。“阿夜,你说过……你说过会护我,护我的族人,你说过此生唯我一人,
不负不离……”她瘫倒在地上,声音破碎嘶哑,泪水模糊了双眼,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心一点点沉入万丈深渊。“那些不过是骗你的说辞。
”凌沧澜别开眼,不敢看她绝望的眼神,可声音依旧冰冷无情,字字如刀,
割裂了三百年的深情,“本君是魔界至尊,身负魔界众生重任,
怎会与一介雪族灵仙长相厮守?接近你,守护你,不过是为了昆仑雪族的雪灵心脉罢了。
如今,你已无用,雪族,也该为魔界献祭了。”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魔兵们便如饿狼般冲向昆仑雪族的族人。雪灵汐眼睁睁看着,看着族中白发苍苍的大长老,
被魔兵一剑刺穿胸膛,倒在雪地里,临终前还在喊着她的名字;看着从小陪她长大的侍女,
被魔雾吞噬,化作一滩血水;看着年仅八岁的幼弟,被魔兵残忍杀害,
小小的身躯倒在寒梅树下,白雪被染成赤红;看着她生活了百年的雪汐洞,被魔火焚毁,
看着她亲手栽种的寒梅,被魔蹄踏碎,看着整个昆仑雪林,变成了人间炼狱。
一百七十三口人,无一幸免,全族覆灭,血流成河,皑皑白雪被鲜血浸透,
变成了刺眼的猩红,漫天飞雪都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昆仑雪脉的灵气,在这一刻彻底溃散,
千年基业,毁于一旦。雪灵汐哭得撕心裂肺,想要冲上去救人,却被锁仙阵死死困住,
仙力被压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看着家园覆灭。而凌沧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