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午两点十七分,他们站在了鹰嘴岩的脊线上。
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五个人的面罩,郑岩眯着眼透过雪镜看向远处,
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但他没有说出口。作为这支业余登山队的队长,
他此刻最需要的是信心——即使那信心薄得像脚下的冰壳。“我们做到了!
”陈星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防风面罩传来,闷闷的却掩不住兴奋。
这个二十六岁的大学生第一个解开了安全绳扣,张开双臂迎向扑面而来的风雪,“鹰嘴岩!
我拍张照,就一张!”“陈星,扣上绳子!”郑岩厉声道。但已经晚了。
陈星从背包侧袋掏出手机的瞬间,一阵强风猛地撞上山脊。他的身体像片树叶般晃了晃,
左脚在冰面上滑出危险的弧度。那一秒,郑岩的心脏停跳了。下一瞬,林玥已经扑了过去,
抓住陈星背包的提带向后猛拽,两人重重跌进雪堆里。“你疯了?!”郑岩冲过去时,
声音都在抖。陈星躺在雪里嘿嘿地笑,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摄像头还勉强工作着。“值了,
这张照片绝对能拿奖......”他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咳嗽起来。林玥率先察觉不对劲。
作为队里唯一的医生,她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探陈星的额头——隔着厚厚的保暖层和帽子,
她仍然感觉到异样的热度。“郑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星在发烧。”“什么?
”“体温很高,我估计至少三十九度。”林玥已经解开陈星的背包,
从自己医疗包里取出电子体温计。
水银柱在寒风中飙升的速度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39.8℃。“这不可能,
”摄影师吴浩凑过来,雪花粘在他的胡茬上,“刚才登顶时还好好的。
”“高山症发作就这么快。”林玥剪开陈星最里层的保暖衣,
肺部听诊器的声音让她脸色煞白,“肺里有啰音,肺水肿前兆。必须立即下撤到四千米以下,
越快越好。”陈星此时开始剧烈咳嗽,
粉红色的泡沫从他嘴角溢出来——这是肺水肿的典型症状。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嘴里嘟囔着获奖感言,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比划着取景框。郑岩抬头看天。
刚才还只是堆积的云层此刻已经黑压压地盖了下来,风势在五分钟内增强了一倍。
他掏出GPS,屏幕在风雪中闪烁不定:“最近的安全屋在八号营地,正常下撤需要八小时。
”“我们没有八小时了。”林玥已经给陈星注射了地塞米松和速尿,
但药品箱里的储备让她心惊——只够再支撑两轮注射,
“如果四小时内不能下降到四千米以下,他的肺会充满液体,然后......”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王烁一直站在人群外围,这时突然开口:“暴风雪要来了。
”他指了指西边天际那条诡异的青黑色界线,“我在阿尔卑斯山见过一次这种云,
不是普通风雪,是雪暴。最多半小时就会到我们这里。
”富二代王烁是队伍中装备最精良的人,他的预报准确率一直很高。
郑岩快速盘算:如果现在立即轻装下撤,
以他们的体能也许能在雪暴追上之前抵达七号备用营地,但那只是个岩洞,没有医疗设备。
如果拖着昏迷的陈星......“担架,”郑岩说,“用帐篷和登山杖做简易担架,
我们轮流拖他下去。”王烁笑出了声,那笑声在风里显得尖锐而刺耳:“郑岩,
你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拖着他,我们的速度会减半。雪暴的速度是我们的三倍。
这意味着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的宝贝陈星——都会死在半路上。”“我们不能丢下队友。
”吴浩说,但声音里透着犹豫。他的摄像机镜头盖上已经结了薄冰。“那我们就都是尸体了。
”王烁走近一步,他比郑岩高半个头,装备上的顶级品牌Logo在雪光里刺眼,“听着,
我付了双倍费用参加这次登山,不是来当烈士的。理智点,给他留点药和食物,
我们下去后呼叫救援。”林玥猛地站起来:“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零下十五度,高烧,
肺水肿?你这是谋杀!”“这是生存。”王烁的声音冷得像脚下的冰,
“五个人死和一个人死,你选哪个?”争执被陈星突然剧烈的抽搐打断。
他的身体在雪地上弓起,咳出的粉红色泡沫变成了鲜红——肺血管开始破裂了。
林玥扑上去进行紧急处理,但她的手在抖,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郑岩看着GPS屏幕上的地形图。他们的位置在鹰嘴岩北坡,
下撤有两条路:东侧是相对平缓但漫长的雪坡,西侧是陡峭但距离更短的冰瀑区。
如果选择西侧,可以节省两小时,但危险系数成倍增加,尤其在暴风雪中。风突然变了调子,
从呼啸变成了嘶吼。第一波真正的雪暴前锋像一堵白色的墙,从山谷底端直冲而上。
能见度在三秒内从百米降至不到十米。雪花不再是飘落,而是横着抽打在人脸上,
即使戴着雪镜也睁不开眼。“决定!”王烁吼道,“现在!”郑岩看向担架上的陈星。
这个年轻的大学生是他的远房表弟,是他把陈星带进登山队的,是他保证这次旅行绝对安全。
他想起出发前陈星母亲特意打来的电话:“小郑,星星就拜托你了,
他就信你的话......”“做担架。”郑岩说,声音不大,但在风雪中异常清晰,
“我们带他下去。”王烁骂了句脏话,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吴浩犹豫了两秒,
还是走过来帮郑岩拆解帐篷。林玥已经给陈星戴上了便携氧气面罩,
但氧气瓶的存量显示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担架在十五分钟内草草完成——一顶帐篷割开裹住两根登山杖,再用绳索缠绕加固。
他们把陈星固定在担架上时,他的意识短暂清醒了片刻。
“岩哥......”陈星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对光反射已经很弱,
“我是不是......拖累大家了?”“别废话。”郑岩说,但他不敢看陈星的眼睛。
“冷......”陈星的声音渐弱,
“妈妈做的......红烧肉......”他又昏迷过去。
队伍在下午两点五十分开始下撤,比原计划晚了三十三分钟。
这三十三分钟在平时不过是一堂课的时间,但在海拔四千七百米、暴风雪逼近的雪山脊上,
是生与死的差距。郑岩和王烁在前方用绳索拖拽担架,林玥在担架旁监护,吴浩殿后。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西侧的冰瀑区——这是唯一可能抢在雪暴全面爆发前抵达七号营地的选择。
最初的二十分钟还算顺利。坡度虽然陡峭,但冰面结实,冰爪咬得很牢。
郑岩甚至产生了一丝侥幸:也许暴风雪会转向,也许陈星能撑住,也许他们真能创造奇迹。
然后,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不是裂缝,是冰层整片地倾斜、滑动。
冰瀑区的特性就是如此——看似坚固的冰面之下是空腔和暗流。王烁最先察觉,
他多年的登山经验让他对冰层震动异常敏感。“跳!向左跳!”他吼道。
郑岩几乎本能地跟着王烁向左侧扑去,同时死死拽住担架的牵引绳。
林玥和吴浩也做出了反应。他们刚离开原位,那块直径十米的冰面就整个塌陷下去,
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冰隙,碎裂声被风雪吞没。担架的一条横杆卡在了冰缘,
陈星的身体倾斜到四十五度,随时可能滑落。林玥扑上去抱住担架,
但她的体重加上去反而让冰缘进一步开裂。“松手!”王烁对郑岩喊,
“担架要拖我们下去了!”冰缘在郑岩脚下碎裂,他的左脚瞬间悬空。千钧一发之际,
吴浩掷出了冰镐,镐尖精准地卡进上方坚实的冰层。郑岩抓住绳索,
但担架的重量正把他向下拖。这时,陈星突然醒了。也许是因为倾斜的角度,
也许是求生本能,他在半昏迷状态下剧烈挣扎起来。担架摇晃得更厉害了,
卡住的横杆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别动!陈星别动!”林玥尖叫。但陈星听不见。
他在高烧和缺氧的混沌中,以为自己正在坠落。他解开了胸前的固定带。
“不——”郑岩的声音被风雪撕碎。陈星从担架上滑落,向下坠去。那一秒,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郑岩看到陈星睁大的眼睛,看到林玥伸出的手差之毫厘,
看到王烁转过头去,看到吴浩的摄像机滑落深渊。然后,陈星的下坠停止了。
他的背包挂在了冰隙边缘一处突出的冰棱上,整个人悬在半空,
离下方黑暗的冰隙口只有不到一米。风卷起雪沫从他身下呼啸而过,像深渊的呼吸。“绳索!
快!”郑岩已经在自己腰上系好安全绳,另一端交给吴浩,“拉紧!”他沿着冰缘向下爬,
冰爪在垂直的冰面上寻找支点。每一次镐击都震得手臂发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下方三米,陈星悬挂在那里,一动不动。郑岩终于够到了陈星的背包带。他一只手抓住带子,
另一只手挥镐在冰面上开凿支撑点。冰屑溅到脸上,和汗水混在一起瞬间结冰。“陈星!
抓紧我!”他吼道。陈星没有反应。郑岩艰难地低头看去,
发现陈星的面罩里全是血——鼻血在低温和高压下止不住地流,
已经结成了冰渣糊住了他的口鼻。上面传来绳索摩擦的声音。王烁和吴浩正在合力拉拽,
但风太大了,担架还卡在冰缘,他们无法同时拉起两个人。“先拉陈星!”郑岩向上喊。
“绳子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王烁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得先上来,
我们再放绳子下去捞他!”“他撑不到那时候!”“那你陪他一起死!
”郑岩低头看着陈星苍白的脸。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表弟,
此刻像具尸体一样悬在生死之间。他突然想起十年前,
十岁的陈星跟在他身后爬老家后山的情景。“岩哥,等等我!”“跟不上就别来。
”“我能跟上!我能!”他能跟上吗?这一次?冰棱发出不祥的碎裂声。
陈星的身体又下沉了五厘米。郑岩做了决定。他解开了自己腰间的安全绳扣。“你干什么?!
”林玥的尖叫声从上方向下传来。“把绳子全部放给我!”郑岩吼道,“快!
”绳索松了下来。郑岩迅速将安全绳穿过陈星的背包带和自己的腰带,打了一个双重八字结。
然后他挥起冰镐,狠狠砸向卡住担架的那根横杆。一下,两下,三下。
木头断裂的脆响被风声吞没。担架松脱了,坠入深渊。但与此同时,
失去了担架卡阻的冰缘开始大面积崩裂。“拉!!!”郑岩用尽肺里所有的空气嘶吼。
绳索猛地绷紧。他和陈星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拽去,
脚下的冰面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彻底坍塌。上升的过程中,郑岩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壁上,
他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但双手仍死死抱着陈星。当他们被拖回相对安全的冰面时,
郑岩瘫倒在地,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胸腔尖锐的疼痛。林玥扑过来检查两人伤势,
她的手指在郑岩肋骨处按压时,郑岩咬碎了嘴里的血沫。“至少两根肋骨骨折,
可能有内脏出血。”林玥的声音在抖,“你不能继续拖拽了。”“我没事。”郑岩撑起身体,
眼前黑了几秒。王烁站在三米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已经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背包,
那里面塞满了最轻便也最高效的生存装备。“二十分钟,”他说,“我们浪费了二十分钟,
现在暴风雪全面压上来了。”确实,风势已经增强到站不稳人的程度。能见度降至五米以内,
雪不再是片状而是颗粒状,打在身上噼啪作响。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一摄氏度,
还在持续下降。吴浩从背包里掏出最后的热巧克力分给大家。轮到陈星时,
林玥摇了摇头:“他不能吞咽了,会呛到肺里。”陈星躺在地上,呼吸浅而快,
面罩上的血冰被林玥小心清理掉,但新的血又渗出来。氧气瓶的存量显示:17%。
林玥默默关掉了流量调节阀,将流量从每分钟四升调至两升——这意味着陈星可能会脑缺氧,
但能撑得更久一些。“重新评估。”王烁说,他的声音在暴风雪中异常平静,
“陈星的情况在恶化,郑岩重伤,我们的速度会比预期更慢。
现在掉头回东侧雪坡已经来不及了,继续走冰瀑区......”他顿了顿,
“生还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吴浩问,他的摄像机已经彻底报废,
此刻手里紧攥着一把冰镐。王烁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昏迷的陈星脸上。
“给他留足药品和食物,放在那个冰洞里。”他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冰窟,
“我们轻装下撤到七号营地,呼叫救援后带人上来接他。这是唯一合理的方案。
”“他会死的。”林玥说。“我们陪着他,所有人都会死。”王烁迎上她的目光,“林医生,
你很清楚高山肺水肿在这个海拔、这个天气条件下的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我们不是在救他,
我们是在陪葬。”风在冰隙间呼啸,发出类似人类哀嚎的声音。雪粒抽打在五个人的脸上,
像无数细小的鞭子。郑岩看着陈星。他的小表弟,他带出来的人。如果留在这里,
陈星会一个人在寒冷和窒息中死去,最后的意识里会不会恨他?如果强行带走,
可能所有人都走不出这片冰瀑。“投票吧。”吴浩突然说,“民主决策。
”“生存不是民主游戏——”王烁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陈星又醒了。这一次,
他的意识似乎清醒了一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着他的四张脸,落在郑岩脸上时,
嘴角努力地向上弯了弯。氧气面罩下,他的嘴唇动了动。林玥俯身去听,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说什么?”郑岩问。林玥抬起头,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像泪水一样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涩而通红。“他说,”林玥的声音轻得像雪落,“‘你们走’。
”四个字。在狂风的嘶吼中几乎听不见,却又重得让所有人窒息。王烁第一个移开视线。
吴浩低头摆弄着已经坏掉的摄像机。郑岩的胸腔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但那疼痛远不及此刻心中的万分之一。陈星的手在雪地上摸索着,最后抓住了郑岩的衣袖。
他的手指因寒冷和高烧而颤抖,但握得很紧。
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充满好奇和热情的眼睛——此刻平静地看着郑岩,摇了摇头。“不。
”郑岩说,声音嘶哑,“我们不走。”他抓住陈星的手,感觉到那手心的温度异常地高,
像一块即将燃尽的炭。“我带你出来的,我带你回去。听见了吗?”陈星的眼睛渐渐失焦,
但他仍然努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矛盾的动作,像他此刻矛盾的求生欲——想活,
但不想拖累别人。王烁突然开始行动。
他从背包里掏出三支注射剂、两包高能食品和一个备用氧气瓶,走向那个小冰洞。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王烁!”郑岩吼道。“我在给他留生存物资,队长。
”王烁头也不回,“如果你坚持要带他走,这些可以路上用。
但我的决定不会变——我会自己下撤。”“你不能单独行动——”“我能。”王烁转过身,
雪镜反射着白茫茫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我的装备最好,体力保存最完整,
经验也最丰富。我一个人走,生还概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留在这里陪你们玩殉情游戏?零。
”他走到郑岩面前,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表弟已经做出选择了。
尊重将死之人的意愿,是最后的仁慈。”然后他站起来,
对着所有人说:“我在七号营地等你们七十二小时。如果七十二小时后你们没到,
我会默认全员遇难,通知救援队收尸。”吴浩看了看王烁,又看了看担架上的陈星,
最后看向郑岩:“我......我跟王烁走。”队伍在暴风雪中彻底分裂。林玥没有说话,
只是继续检查陈星的状况。她将王烁留下的药品收进医疗包,动作机械而精准。
下午三点二十八分,能见度降至三米。王烁和吴浩的身影在雪幕中迅速模糊、消失,
只留下两行很快被新雪覆盖的足迹。冰瀑区又只剩下三个人:一个濒死,一个重伤,
一个医生。郑岩挣扎着站起来,断裂的肋骨刺得他眼前发黑。他重新系好拖拽担架的绳索,
将另一端绕过肩膀。“你撑不到营地的。”林玥说。“那就死在路上。”郑岩说。
他向前迈出第一步,担架在雪地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林玥叹了口气,走到担架另一侧,
系上了另一条牵引绳。他们没有说话。风雪太大了,说话需要耗费宝贵的氧气和体力。
他们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白色地狱里,
靠着GPS上微弱的光点指引方向。一小时后,郑岩咳出了第一口血。两小时后,
林玥的左脚冰爪断裂,她用医用胶带勉强固定。三小时后,
他们发现自己绕回了原地——冰面上的痕迹显示,他们在一个冰柱群中绕了完整的圆圈。
GPS电量告警:剩余10%。陈星的氧气彻底耗尽。林玥取下空氧气瓶时,
陈星的呼吸变成了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祥的咯咯声。
肺里的液体已经积累到临界点。郑岩瘫坐在雪地上,
看着GPS屏幕上闪烁的红色低电量警告。
七号营地距离他们还有四公里——在平地上是四十分钟步行,
在这种地形、这种天气、这种状态下,是永远无法抵达的距离。天开始黑了。
不是夜晚降临的黑,是暴风雪最浓稠时那种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温度降至零下二十七度。
林玥在陈星身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已经冻得麻木,
但陈星的手更冷——高烧正在退去,不是好转,是身体在放弃调节体温。“他还有多久?
”郑岩问。“不知道。”林玥说,“可能一小时,可能十分钟。”郑岩闭上眼睛。
他想起出门前,姑妈特意来送行,塞给他一罐自己腌的酱菜。“山上冷,多吃点咸的。
”“知道啦姑妈,我又不是小孩了。”“在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孩子。
”他辜负了那个母亲的托付。突然,陈星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猛烈,
他的背弓起,头向后仰,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咯咯声。林玥立即进行急救,
但她的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抽搐持续了三十秒,然后停止。陈星的眼睛睁开了。
在逐渐暗淡的天光里,那双眼睛异常地亮。他看着郑岩,嘴唇动了动。郑岩俯身去听。
“照片......”陈星的声音像破风箱,
“手机......给......妈妈......”然后,那眼中的光熄灭了。
他的呼吸停了。胸膛不再起伏。只有雪花静静地落在他的脸上,一层,又一层。
林玥继续做了两分钟心肺复苏,直到郑岩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够了。”他说。
林玥停下来,瘫坐在雪地里。她摘下雪镜,脸上全是冰——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冻成的冰。
郑岩从陈星破碎的背包里找到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居然亮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站在鹰嘴岩上的陈星,背后是尚未被暴风雪笼罩的壮丽雪山,他笑得很灿烂,
竖起大拇指。电量:3%。郑岩关掉手机,放进自己胸口最内层的口袋,
贴着还有体温的皮肤。风雪更急了。黑暗像实质的潮水般从山谷底部漫上来,
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GPS屏幕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他们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时间,
失去了一个队友。现在,暴风雪要带走剩下的一切。林玥突然站起来,
从医疗包里掏出一支强心剂,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大腿。“你干什么?!”“我不能睡。
”她的声音因为药物作用而颤抖,但异常坚定,“睡过去就醒不来了。你也打一针。
”郑岩看着那支细小的针管。强心剂能暂时提升心率抵抗寒冷,
但代价是巨大的体力透支和可能的心脏损伤。这是透支生命的药物。他接过来,
扎进自己颈部——这是最快起效的位置。药物像火一样烧进血管。寒冷瞬间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燥热。心跳在耳边轰鸣,像战鼓。“现在怎么办?”林玥问。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郑岩看向来时的方向。王烁和吴浩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
如果他们顺利,此刻应该已经接近七号营地。如果他们不顺利......“继续走。
”他说,“朝着七号营地的方向。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滚。”“如果走错了方向呢?
”“那就错到底。”他们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装备,包括已经无用的医疗包和空的氧气瓶。
郑岩最后看了一眼陈星——他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坟墓。
郑岩从背包里掏出一面荧光橙色的应急毯,盖在陈星身上。在纯白的世界里,
这是最显眼的颜色,如果......如果有人来找他的话。然后,他们转身,
再次踏入风雪。这一次没有担架,没有队友,只有两个被药物强行唤醒的身体,
和求生的本能。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风雪吞没了他们的足迹,吞没了来路,
也即将吞没去路。在这片白茫的判决之地,生存本身成了最重的刑罚。而判决,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冰爪在冰面上刮出的声音,是吴浩这辈子听过最刺耳的噪音。每一脚下去,
都伴随着冰层表面碎裂的喀嚓声,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回响。他和王烁一前一后,
在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暴风雪中摸索前行,腰间连接的安全绳绷得像即将断裂的琴弦。“慢点!
”吴浩第三次喊道。王烁没有回头,只是拽了拽绳子,那意思是“跟上或者解绳”。
这个富二代自从离开郑岩小队后,就像变了个人——更准确地说,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包袱。
他的动作变得果断到近乎残忍,每步踏出都毫不迟疑,仿佛背后不是两个濒死的队友,
而只是两件遗落的行李。“我们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吴浩在又一次休息时喘息着说。他们躲在一块突出的冰岩下,暂时避开了最猛烈的侧风。
王烁正用小刀削下一块能量棒,听到这话笑了:“回去?回去干什么?给陈星收尸,
还是陪郑岩和林玥一起等死?”“万一他们还活着呢——”“那更糟。”王烁打断他,
眼神在雪镜后冰冷如霜,“如果他们还活着,就意味着我们得重新做选择。再选一次,吴浩,
你选救他们还是救自己?”吴浩没有回答。他的摄像机已经在冰瀑区跌落时丢了,
但手指还保持着握持的姿势,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肌肉记忆。他想起陈星倒下的那个瞬间,
自己本能地举起了相机——哪怕在生死关头,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记录。
这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王烁收起小刀,
“你割断自己和担架连接绳的时候,可没这么道德高尚。”“那是本能反应!”“对,本能。
”王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生存本能。所以别假装你现在后悔了。
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感觉不那么像个人渣。我给你理由:我们活着出去,
才能叫救援。我们死了,所有人都白死。这个理由够不够?”吴浩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沉默了。他们继续前行。王烁的GPS是军用级别的,
即使在暴风雪中也能保持信号。屏幕显示,他们已经走完了冰瀑区三分之二的路程,
距离七号营地还有两公里多一点。按照现在的速度,再有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
但雪山的脾气从来不以人的计算为准。下午四点零七分,地形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冰面不再是平整的斜坡,而是一系列波浪状的起伏,像被冻结的海浪。王烁最先停下脚步,
示意吴浩蹲下。他抓起一把雪,轻轻撒向前方。雪花在空中不是直线飘落,
而是打着旋涡向下沉——下方是空的。“冰桥。”王烁低声说,
“下面的冰川融水冲出了空洞,只剩一层冰壳盖在上面。不能走了,绕路。”“绕哪里?
”吴浩环顾四周,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GPS显示直线穿过这里是最短路径。
”“最短路径是给死人的。”王烁已经在检查地图,“东侧有一片冰塔林,从那里穿过去,
多走八百米,但冰层厚实。”吴浩刚要说什么,突然僵住了。他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
不是冰裂声,而是......人类的呻吟。“王烁,你听——”声音很微弱,
几乎被风雪完全淹没。但确实是人的声音,从他们左前方传来,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王烁显然也听到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关闭头灯,同时示意吴浩关灯。
两人瞬间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雪地反射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可能是郑岩他们。
”吴浩小声说,“他们可能找到近路了——”“或者陷阱。”王烁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种地形,声音传播会很奇怪。可能实际位置完全不在那个方向。”但呻吟声又传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
的词语:“......救......命......”吴浩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朝声音方向迈出了一步。“站住!”王烁厉声道,“那可能是冰层震动产生的错觉,
或者是风声——”“万一是真的呢?”吴浩回头看他,“万一他们还活着,就在前面求救呢?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安全绳在他们之间绷紧,像拔河比赛的中线。“投票已经投过了。
”王烁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选了生路。现在回头,之前的所有选择都失去意义。你明白吗?
陈星已经白死了,如果我们现在回头,他就是真的白死了。”“所以我们就假装没听见?
”“对。”呻吟声又传来了,这一次夹杂着咳嗽声。吴浩听得清清楚楚——那是林玥的声音。
他不再犹豫,解开了腰间安全绳的锁扣。“你疯了?!”王烁伸手去抓他,但抓了个空。
吴浩已经朝着声音方向冲了出去。他的头灯重新亮起,在雪幕中划出一道摇晃的光柱。
王烁咒骂一声,但只能跟上——他们的装备是互补的,王烁有GPS和卫星电话,
吴浩有大部分食物和备用电池。分开,两人都活不了。吴浩跑出不到三十米就后悔了。
冰面的质感变了。脚下不再是坚实的触感,而是一种诡异的弹性,
每一步都让整个冰层微微震颤。头灯的光束照向前方,穿透雪幕的间隙,
他看见了声音的来源——不是郑岩,也不是林玥。是一具尸体。或者说,半具。
那是个穿着老旧登山服的男人,下半身被压在崩塌的冰岩下,上半身露在外面,
已经冻成了青白色。男人的脸朝向天空,嘴巴张着,雪花落进去,积了浅浅一层。
尸体显然已经在这里很长时间了,可能是几年前甚至更早的遇难者。
但刚才的声音......吴浩的头灯照向尸体旁边,他明白了。那里有一个冰裂隙,
风从下方吹上来,穿过裂隙时产生类似人类呻吟的啸叫。
加上冰层震动和吴浩自己的心理暗示,听起来就像求救声。“满意了?
”王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得像这冰,“大自然的恶作剧。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走了吗?
”吴浩没有动。他盯着那具尸体,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来自风雪,
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这个人死在这里多久了?有人找过他吗?
他的家人知道他在哪里吗?还是说,就像陈星一样,被永远留在了雪山里,
变成后来者偶然发现的恐怖景观?“吴浩。”王烁的声音里有了真正的不耐烦,
“我们没时间了。”“他......他是谁?”“一具尸体。和马上要变成尸体的我们,
如果你再磨蹭的话。”吴浩终于转身,但就在转身的瞬间,
他脚下的冰层发出了不祥的碎裂声。不是小裂缝,而是整个冰壳的坍塌。时间变得很慢。
吴浩能感觉到脚下的支撑在消失,能看见王烁惊愕的表情,
能听见冰层断裂的巨响像慢放的电影音效。他试图向后跳,但腿已经被下陷的冰拖住。
王烁做出了选择。他扑倒在地,四肢张开以分散体重,同时从背包侧袋掏出冰锥,
狠狠砸向冰面——不是为了救吴浩,而是固定自己。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吴浩,
那眼神里没有救援的意图,只有计算:吴浩坠落的拉力会不会把他一起拖下去?
绳子要不要割断?冰面彻底塌了。吴浩向下坠落,腰间的安全绳猛地绷直。
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几乎把王烁也拖入裂隙,
但冰锥起了作用——它卡在了一道坚固的冰棱后面,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吴浩悬在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灯的光束向下照去,只能看见自己旋转的影子,
和越来越细的冰隙壁。他的背包撞在冰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挂在腰间的备用电池盒松脱了,向下坠落,很久都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王烁!”他尖叫,
“拉我上去!”上方没有回应。只有绳索摩擦冰缘的声音。吴浩艰难地抬头,
看见王烁正趴在冰隙边缘,用冰镐固定着自己。但他没有拉绳子的动作,
而是在观察——观察绳索的承重,观察冰缘的稳定性,观察吴浩的状态。“王烁!求你!
”“别动!”王烁终于开口,“你越挣扎,绳子摩擦越厉害,冰缘越容易崩!
”“那你快拉我啊!”“我在想怎么拉!”王烁的声音出奇地冷静,
“绳子现在承受你全部的重量,加上冲坠的冲击力。我直接硬拉,要么绳子断,要么冰缘塌。
我们俩都得死。”“那怎么办?!”王烁没有马上回答。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背包里掏出另一条备用绳,开始在冰锥上打结。他的动作很专业,
但也很慢,慢得让吴浩绝望。“你在拖延!”吴浩突然明白了,“你根本不想拉我上去!
你想等我撑不住了,自己掉下去!”“如果我不想拉你,”王烁头也不抬,
“刚才就可以割断绳子。但我没有。所以闭嘴,保存体力。”吴浩低头看下方。
黑暗像有生命一样向上蔓延。寒冷从脚底开始侵蚀,先是指尖麻木,然后是小腿,大腿。
他知道这种寒冷意味着什么——体温过低,肢体冻伤,最后失去意识。
“王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错了,我不该离开队伍,
我不该跟你走......求你了,我不想死在这里......”“没人想死。
”王烁已经打好绳结,将新绳子的一端抛下来,“抓住这个,绑在自己腰上,打八字结。
我要用滑轮系统把你拉上来,但需要你的配合。能做到吗?”吴浩伸手去抓抛下来的绳子。
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抓了三次才抓住。他艰难地将绳子绕到腰间,试图打结,
但手指冻僵了,绳结打了两次都散开。“快点!”王烁催促。
“我的手......没知觉了......”王烁咒骂一声。他重新调整姿势,
将滑轮系统固定好,然后开始缓慢地收绳。这不是直接拉拽,而是通过滑轮组减轻拉力。
冰隙边缘的碎冰不断掉落,打在吴浩头上、脸上。一厘米,两厘米。
上升的速度慢得令人发狂。吴浩能感觉到绳索在一点点收紧,身体在一点点上升,
但寒冷也在一点点吞噬他。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光斑和幻影。他看见陈星在笑,
看见郑岩在招手,看见林玥在摇头......“吴浩!醒着!”王烁的吼声从上方传来,
“你要是昏过去,我就真没办法了!”吴浩猛地惊醒。他离冰缘还有不到两米。
已经能看见王烁趴在上面的脸,那张总是冷静甚至冷漠的脸上,此刻竟然有了一丝紧张。
然后,冰隙说话了。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说话”。冰层深处传来了隆隆的响声,
像是巨兽在翻身。整个冰隙开始震动,冰壁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雪崩......”吴浩喃喃道。不是他们所在的冰瀑区雪崩,是远处更高的山坡。
但震动会传导,会引发连锁反应。王烁显然也意识到了,他的收绳动作加快了,
但快得有限——太快会导致系统失控。冰隙边缘开始大块大块地崩塌。
一块冰箱大小的冰块擦着吴浩的身体坠落,带起的风几乎把他吹得旋转起来。绳索剧烈摆动,
在冰缘上摩擦,吴浩听见了纤维断裂的声音。“绳子要断了!”他尖叫。
王烁做出了一个让吴浩终身难忘的决定。他站了起来。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暴风雪中,
在冰隙边缘随时可能坍塌的地形上,王烁站了起来。他用冰镐在身后凿出支撑点,双脚蹬住,
然后开始用全身的力量拉绳——不是通过滑轮系统,是直接用手拉。
肌肉撕裂的声音隔着风雪都能听见。吴浩的身体开始快速上升。一米,半米,冰缘就在眼前。
他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试图抓住什么。就在他的手指触到冰缘的瞬间,主绳断了。
不是慢慢磨损断裂,是“啪”的一声脆响,像枪声。吴浩再次下坠,
但这次只有半米——王烁的备用绳救了他。王烁被这下坠的力道拖得向前扑倒,
整个人滑向冰隙边缘。千钧一发之际,王烁的冰镐卡进了一道岩石裂缝。他单膝跪在冰缘,
一只手死死抓住备用绳,另一只手握着冰镐,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爬!”他吼道,
声音完全嘶哑了,“我撑不了多久!”吴浩用尽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冰壁很滑,
几乎没有着力点,但他还是找到了几个凸起。每一次发力,都感觉肌肉在惨叫,但他不敢停。
手终于抓到了王烁伸来的手。那一瞬间,两个男人的手在暴风雪中握在一起。王烁向后猛拉,
吴浩借力向上扑,两人滚作一团,离开了冰隙边缘。他们躺在冰面上,大口喘气,
呼出的白雾瞬间被风吹散。冰隙下方传来持续的崩塌声,但他们已经安全了——暂时的。
吴浩先恢复过来。他看向王烁,发现对方的右手姿势很不自然。“你的手——”“脱臼了。
”王烁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帮我复位。”“我不会——”“我教你。
抓住我的手腕,向你的方向拉,听到‘咔’的声音就停。”吴浩照做了。
复位的过程快得残忍,王烁只是闷哼了一声,脸上连表情都没变。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然后开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装备。“谢谢。”吴浩说。王烁动作顿了顿,
但没有抬头:“不用谢。我救你不是因为想救你,是因为没有你,我一个人活不到营地。
我们的装备是互补的,记得吗?”“但你还是可以选择割断绳子。”“选择一直在。
”王烁终于看向他,雪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我选择了对我最有利的选项。仅此而已。
”他们重新整装出发时,天已经几乎全黑。暴风雪没有任何减弱的迹象,
反而因为夜晚的降临变得更加凶猛。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九度。又走了半小时,
王烁突然停下脚步。“到了。”吴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没看见。然后,
在头灯的光束边缘,他辨认出了一个低矮的黑色轮廓——那是岩石,不是冰。
七号营地是在一个天然岩洞基础上改建的,洞口很小,需要弯腰进入。
希望像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吴浩几乎要哭出来。但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问题。
洞口被雪埋了一半。不是新雪,是已经压实的陈雪,像一堵白色的墙堵在洞口。
王烁用工兵铲试了试,铲尖只能插进二十厘米——下面的雪像混凝土一样硬。“雪崩遗迹。
”王烁说,“之前某次雪崩把洞口埋了。看雪的密度,至少冻了两周以上。”“能挖开吗?
”“能,需要时间。”王烁看了看表,“我们还有三个小时体力窗口期。三个小时后,
如果还没进去,体温过低会让我们失去行动能力。”他们开始挖雪。一开始还有效率,
但随着表层疏松的雪被清理掉,下面的冻雪坚硬如铁。工兵铲砍上去只能溅起冰屑,
进度慢得令人绝望。一小时后,他们只挖出了一个勉强能伸进手臂的浅洞。
吴浩的手套早就湿透了,手指已经失去知觉。他脱下手套想搓搓手,
却发现指尖变成了蜡白色——深度冻伤的征兆。“戴回去!”王烁厉声道,“现在再暴露,
手指就保不住了。”“我们进不去的。”吴浩的声音里有了绝望,“挖到明天早上也挖不开。
”王烁没有反驳。他停止挖掘,坐了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卫星电话。屏幕亮起,
显示有微弱信号。“你要叫救援?”吴浩燃起希望。“私人救援队。”王烁拨号,
“我出发前就买了保险,最顶级的那种,包含极端天气救援服务。
但有个问题——”电话接通了。王烁背过身去说话,
吴浩只能听到只言片语:“......坐标已发送......对,
两人......天气?我知道天气不行所以才找你们......价格?
好......等等,一个人?什么意思?”通话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王烁全程背对着吴浩,
声音压得很低。挂断电话后,他很久没有转身。“怎么样?”吴浩小心翼翼地问。
王烁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救援队同意来。但他们说天气太恶劣,
直升机有坠毁风险,所以只能派一架,只能接一个人。”空气凝固了。风雪声突然变得很大,
大到几乎震耳欲聋。“价格呢?”吴浩问,他已经猜到了答案。“市场价的五倍。”王烁说,
“而且只收现金或即时转账,不接受事后支付。”“所以你要一个人走。”“我没这么说。
”“但你是这么想的。”两人在风雪中对视。头灯的光束在雪幕中交叉,
照亮了彼此脸上冰晶覆盖的面孔。“我可以付两个人的钱。”王烁突然说,
“如果你有办法付你自己那一份的话。五倍价格,一个人头一百万。你有两百万吗?
”吴浩沉默了。他只是个自由摄影师,这次登山都是省吃俭用攒的钱。“或者,
”王烁继续说,“你可以把装备折价给我。你的食物、电池、备用衣物,加上你的那份药品。
我可以算你八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写欠条。”吴浩听懂了。这不是救援,
这是勒索。用生存机会勒索他的一切。“如果我不同意呢?”“那我就一个人走。
”王烁的语气很平静,“你留在这里,继续挖洞。也许能挖开,
也许救援队明天会再来接你——如果他们还记得的话。
”吴浩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岁的男人。王烁的脸上没有恶意,甚至没有得意,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理性。他在陈述选项,就像在陈述超市里两种不同价格的商品。
“药品......”吴浩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给陈星留的药品,是真的吗?
”王烁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是这一下闪烁,让吴浩明白了。他扑向王烁的背包,
王烁想要阻拦,但脱臼过的右手使不上力。背包被扯开,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除了装备和食物,还有一个小型医药包。吴浩打开医药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三支注射剂:地塞米松、速尿、肾上腺素。
都是治疗高山症和肺水肿的关键药物。生产日期很新,保存完好。而在这些药品旁边,
还有另外三支注射剂。包装相似,但标签不同——那是维生素B12注射剂,
对高山症毫无用处。“你调包了。”吴浩的声音在发抖,“你给陈星留的是维生素,
真的药你早就自己收起来了。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王烁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否认。“为什么?”吴浩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他已经快死了!
你连一点希望都不给他留?!”“希望才是最残忍的东西。”王烁弯腰,
一根一根捡起散落的药品,“给他真药,他会以为自己能活,会挣扎,会痛苦。给他安慰剂,
他会在相对平静中死去。这是仁慈。”“去你妈的仁慈!”吴浩扑了上去。
两个男人在雪地里扭打起来。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最原始的撕扯和捶打。
王烁右手不便,但体能更好;吴浩愤怒至极,但已经开始失温。他们滚在雪地里,
撞在冰岩上,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疯狂摇晃。最后是吴浩赢了——或者说,是王烁放弃了。
吴浩骑在王烁身上,拳头悬在半空,却打不下去。因为他看见王烁在笑。“打啊。”王烁说,
嘴角有血流出来,“打死我,然后一个人在这里等死。或者让我走,你继续挖洞。
或者接受我的条件,把你的一切给我,换一个座位。选啊,摄影师。像你拍照片选角度一样,
选一个。”吴浩的拳头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站起来,踉跄着后退,
直到背靠在冻硬的雪墙上。冰冷的触感穿透衣服,直达心脏。王烁也站起来,
慢慢整理衣服和装备。他重新收好医药包,将卫星电话放回最内层的口袋,然后看向吴浩。
“给你十分钟考虑。”吴浩没有回答。他滑坐到雪地上,看着自己冻成蜡白色的手指。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登山时的兴奋,想起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下的摄像机,
想起家里的妻子和刚满三岁的女儿。女儿最喜欢看他拍的照片,
说爸爸把世界装进了小盒子里。他不能死在这里。
“我......”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同意。”王烁点点头,没有任何意外。
他掏出便签本和笔——在这种环境下,他居然还带着纸质笔记本和能低温书写的笔。
“写欠条:本人吴浩欠王烁人民币二十万元,于获救后三个月内还清。签字,按手印。
”吴浩机械地照做。手指已经冻僵了,签字歪歪扭扭。按手印时,
他发现自己指尖的皮肤开始发黑。“装备。”王烁开始清点吴浩的背包,“食物二十包,
电池六组,备用衣物一套,药品......这些我要了。你的相机设备我不需要,
你可以留着。”“留着干什么?”吴浩惨笑,“陪葬吗?”王烁没有回答。
他已经开始整理两个人的装备,将最有价值的东西打包进一个背包。动作熟练、高效,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卫星电话响了。王烁接起,听了几句:“明白了。坐标不变,单人。
预计到达时间?好,我会准备信号。”挂断电话,他看向吴浩:“直升机四十分钟后到。
你还有四十分钟时间挖洞。如果挖开了,算你命大。如果没挖开......”他顿了顿,
“尽量保持清醒,明天同一时间,我会让他们再来一次——如果你还活着的话。”这是谎言,
两人都心知肚明。但吴浩还是点了点头。王烁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确保所有必需品都在。他看向吴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朝着岩洞侧面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走去——那里适合直升机悬停。
吴浩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开口:“你晚上睡得着吗?”王烁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吴浩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梦见我拍过的人,
那些我记录过他们的笑容、泪水、生活的人。梦见他们问我:你为什么只是看着?
为什么只是记录,从不参与?”王烁的背影在风雪中像一尊雕塑。“你呢?”吴浩问,
“你会梦见陈星吗?会梦见郑岩和林玥吗?会梦见我死在这里的样子吗?”很长一段时间,
只有风声。然后王烁说:“我睡得很好。”他走了。吴浩一个人留在被雪埋了一半的洞口前。
他看了看工兵铲,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开始坏死的手指,然后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近乎疯狂的嘶吼。他在笑自己,笑这场荒谬的登山,
笑所有人在生死面前暴露出的丑态。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瞬间在脸上冻成冰痕。
他开始挖雪。不是用工具,是用手。戴着手套的手抓不开冻雪,他就摘下手套,
用已经开始坏死的指尖去抠。痛觉已经消失了,只剩下麻木的触感和不断脱落的皮肤。一捧,
两捧。血混着雪,在冰面上画出诡异的图案。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许只是想证明,
即使到了最后,人类还是会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做。
远处传来了直升机的声音。吴浩抬起头,看见黑暗的天空中,一点红光在闪烁,越来越近。
探照灯的光束刺破雪幕,在雪地上划出晃动的光圈。他看见王烁站在光束中央,
挥舞着荧光棒。直升机悬停在二十米高空,绳梯垂了下来。风太大了,
绳梯像鞭子一样在空中抽打。王烁抓住了它,开始向上爬。他的动作很稳,
即使只有一只手能用。吴浩停下了挖掘的动作,就这么看着。王烁爬到一半时,
突然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探照灯的光束中相遇。那一刻很短,也许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王烁继续向上爬,消失在机舱里。直升机开始爬升,转向,
很快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夜空中。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的呼啸。吴浩重新低头,
继续挖雪。手指的血已经冻住了,指甲翻开了两个,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挖,机械地挖,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挖到深处时,他的指尖触到了坚硬的东西——不是冰,是木头。
是洞门的边缘。希望,那该死的、残忍的希望,又一次燃起。吴浩发了疯似的挖掘,
用铲子砍,用脚踢,用肩膀撞。终于,在某个时刻,冻雪松动了。不是全部松动,
只是出现了一道裂缝。吴浩把脸贴上去,
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温暖的气流——岩洞里有空气在流动,说明内部空间没有被完全填埋。
他有了力气。最后的撞击,洞口的冻雪坍塌了一大块。虽然只够一个人爬进去,但够了。
吴浩蠕动着爬进岩洞,滚落到里面。黑暗,但比外面温暖。他打开头灯,
看见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空间,有简陋的储物架,甚至还有一个老式的煤油炉。
他找到了生存的机会。但也就在这一刻,岩洞外传来了新的声音。不是风雪声,
不是直升机声。是狼嚎。悠长、凄厉,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雪山之间回荡。不止一只,
是一群。雪原狼群,被血腥味吸引来了。吴浩僵在洞口,手中的工兵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而远在几公里外,郑岩和林玥正拖着断骨和冻伤的身体,在黑暗中跋涉。他们也听见了狼嚎。
所有人,在分开三小时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被联系在一起。只是这一次,
联系他们的不是绳索。是死亡逼近的脚步。第三章林玥先听见了狼嚎。
那声音从很远的山谷传来,穿透风雪的嘶吼,悠长而凄厉,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开黑夜。
她猛地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医疗包——尽管里面已经几乎空了。“听见了吗?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郑岩在她前方三米处,正用冰镐支撑着身体,
闻言缓缓转过头。他脸上的冰霜在头灯光束下闪着诡异的光,呼吸时喷出的白雾短促而急。
“狼群。”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雪原狼,这个季节应该在山谷深处才对。”“血腥味。
”林玥低头看向郑岩的右肋,那里厚厚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又在低温下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她的伤口处理在正常情况下堪称专业,
但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中,一切医疗常识都失效了。“它们闻到了血。”郑岩没有回应。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那里面现在只剩下半壶水、两块压缩饼干,
还有陈星那部已经冻关机的手机。“继续走。”他说,“停下就是死。
”他们已经离开陈星遇难的地方四个小时。这四个小时里,
他们走过了大约两公里——在平地上是二十分钟的路程,在这里是耗尽生命的跋涉。
林玥的左脚冰爪彻底坏了,她只能用绷带把断裂的部分绑在靴子上,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郑岩的肋骨断了两根,可能还有内出血,
他的脸色在头灯光下白得像纸。但他们都还活着,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一个靠强心剂和求生本能维持的奇迹。“方向对吗?”林玥问。GPS早就没电了,
他们现在全靠郑岩的指北针和模糊的记忆在前进。暴风雪中的能见度几乎没有,
整个世界就是一片旋转的白色地狱。“应该对。”郑岩说,但他的声音里有不确定,
“如果能找到那条冰河,沿着它向下游走,就能到七号营地附近。王烁他们如果顺利,
现在应该已经——”狼嚎又一次传来,这一次更近了,而且不止一只。是狼群在呼应,
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在布网。
林玥突然意识到什么:“吴浩和王烁分开的方向......是不是也在这一带?
”郑岩停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头灯的光束扫过身后的雪幕,
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见几小时前分道扬镳的队友。“王烁的GPS显示,七号营地在这个方向。
如果他们走冰瀑区的东线——”他停顿了,计算着方向和距离,“那我们可能离他们不远。
”“如果狼群先找到了他们......”“那就是他们的命。
”郑岩的声音里有一种林玥从未听过的冷酷,“我们选了我们的路,他们选了他们的。
”林玥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内心深处,她知道郑岩是对的。在生存面前,
所有的道德辩论都苍白无力。她想起医学院的第一堂课,教授说医生的天职是救死扶伤,
但教授没说,当医生自己濒死时该怎么办。他们继续前进。狼嚎像背景音乐一样持续着,
时远时近,但始终存在。那声音有种原始的恐怖,能穿透现代文明的所有伪装,
直接敲打在最古老的脑干上。又走了半小时,郑岩突然举手示意停下。“看前面。
”林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头灯光束的边缘,雪地上有奇怪的痕迹——不是天然的雪纹,
而是拖拽的痕迹,还有散落的装备。一顶蓝色的防寒帽半埋在雪里,那是吴浩的帽子。
“出事了。”郑岩加快脚步,尽管每走一步都让他的脸痛苦地抽搐。他们跟着痕迹前行,
很快看见了一个冰裂隙。痕迹消失在裂隙边缘。郑岩趴到边缘向下看,头灯的光束刺破黑暗,
照见了裂隙深处的情景——吴浩挂在约十米深的冰壁上。他的登山绳一端系在腰上,
另一端卡在裂隙上方一块突出的冰岩上。整个人呈悬垂状态,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冰壁上能看到明显的血迹和挣扎的痕迹。“他还活着吗?”林玥问。郑岩没有回答,
而是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段绳索。“固定我,我下去看看。”“你的肋骨——”“固定我!
”林玥咬着牙,用冰锥和绳索做了个简易的锚点。郑岩将绳索系在腰间,开始向下攀爬。
他的动作因为伤痛而笨拙,但依然专业。每下降一米,冰隙就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碎冰不断落下。林玥趴在冰缘,死死抓住安全绳。她的头灯光束跟着郑岩移动,
照亮了冰隙深处更多细节:吴浩的背包敞开着,
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冰壁上有指甲抓挠的痕迹,很深,带着皮肉和血;最触目惊心的是,
吴浩的右手手套不见了,那只手裸露在外,已经冻成了青黑色,五指扭曲地张开,
像在抓取什么永远抓不到的东西。郑岩下到吴浩身边。他先用冰镐在冰壁上凿出支点,
固定自己,然后伸手去探吴浩的颈动脉。很长时间的沉默。“还活着。
”郑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难以置信,“脉搏很弱,但还有。严重失温,右手深度冻伤,
可能有骨折。但还活着。”“能救上来吗?”郑岩检查了吴浩的绳索系统。
绳子本身还算完好,但卡住它的那块冰岩正在开裂,每次冰隙震动都会让裂缝扩大一点。
“需要先把他从绳子上解下来,用我的绳子重新固定。但有个问题——”他抬起头,
光束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被冻伤和疲惫折磨的脸上,此刻是林玥从未见过的严肃。
“如果我们要救他,就必须放弃七号营地。带着他,我们不可能在天亮前走到。
而如果不带着他......”郑岩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林玥看向裂隙深处。
吴浩悬在那里,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飞虫。她还记得队伍刚组建时,
吴浩兴奋地展示他的新摄像机,说要拍一部获奖纪录片。
记得他在营地篝火旁讲自己女儿刚学会走路的故事,脸上那种笨拙而真挚的骄傲。
现在他就要死在这里,在一个冰裂缝里,连遗言都没留下。“第二次选择。”林玥喃喃道。
“什么?”“王烁说的。在雪山里,你不是只做一次选择,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
直到选择杀死你,或者你杀死选择。”林玥的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第二次选择,对吧?
救吴浩还是保我们自己。”郑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吴浩昏迷的脸,看着那只冻坏的手,
看着冰岩上越来越大的裂缝。然后他说:“准备拉。”林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准备拉!”郑岩吼道,“我解他绳子的时候,你要用尽全力向上拉!听明白了吗?!
”“可是你的肋骨——”“肋骨可以断,人不能丢!”郑岩已经开始动手解吴浩腰间的绳结。
他的手指也冻僵了,动作很笨拙,但很坚定。“这是陈星用命换来的教训。我丢了一个队友,
不能再丢第二个。”林玥的眼眶突然热了。不是感动,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混杂着敬佩、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决心。她抓紧了绳索,
双脚蹬住冰缘的凸起,身体后倾。“准备好了!”郑岩解开了吴浩的最后一个绳结。
那一瞬间,吴浩的身体向下坠落了半米,然后被郑岩死死抱住。冲击力让郑岩发出一声闷哼,
冰镐支撑点滑脱了一厘米,碎冰如雨落下。“拉!!!”林玥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
绳索割进她的手套,割进手掌的皮肉里,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重量,死亡的重量,
良心的重量,选择的重量。一寸,两寸。郑岩在下面用身体托着吴浩,
同时努力在冰壁上寻找新的支点。他的肋骨断了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但他不敢停。就在吴浩的身体被拉出裂隙一半时,
冰隙深处传来了隆隆的声音。不是狼嚎,不是风声。是冰层移动的声音。“快!”郑岩嘶吼,
“冰隙要塌了!”林玥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不是医生了,不是文明社会的一员了,
她只是一头为了生存而拼命的野兽。她向后猛拉,吴浩的身体滚上了冰缘,
瘫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但郑岩还在下面。冰隙边缘开始大规模崩塌。
郑岩脚下的支点整个脱落,他向下滑坠,全靠腰间的安全绳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