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他那天，他喝醉了，吻着我叫了别人的名字。十三年后，
我在他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一封没寄出的信。“晚晚：今天遇见一个女孩，她有九分像你。
一分不像——她爱我。”我把信放回去。那天下班后，我去了医院妇产科。
他陪宋晚晴产检的日子，和我确诊不孕的日子，是同一个。B超单的经办人签名栏，
写着他的名字。我的诊断书，攥在掌心，汗湿了边角。他没追过来。我也没走过去。
---◆婚礼那晚，陆时衍喝了很多酒。他踉跄着推开卧室门时，我正坐在床沿，
婚纱还没换下。化妆师说这款白色显干净，我试了七件，他选了这件。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走过来，俯身，温热的唇擦过我的耳廓。然后他唤了一个名字。“晚晚。
”尾音绵长，像喊了千百遍。我捏着裙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窗外开始下雨。
初夏第一场暴雨，玻璃上蜿蜒的水痕像爬行的泪。我盯着那些水痕，很久很久。
身边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他睡着了。我没有哭。天亮时，我去厨房煮醒酒汤。他知道我爱他。
他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这样寂静。——很多年后有人问我：等一个人十三年，不累吗？
我没回答。那时候我还不懂——累的不是等。是等的时候，不敢让他知道。
---◆婚后第三年，我们搬进他全款买下的江景房。搬家那天，他难得请了假。
我蹲在书房墙角，擦拭那把他从不让人碰的旧藤椅——他母亲的遗物。藤椅扶手的夹缝里，
卡着一枚钥匙。很小的铜钥匙，生了绿锈，像被遗忘了很多年。
我顺着它打开书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邮票贴好了，却没盖邮戳。
信封右下角，他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寄不出的第37封。”我抽出来。
“晚晚：今天是我结婚的第三年。她还是会在加班时给我留灯，会记得我不爱吃香菜。
她和你很像。九分像。那一分不像，是她爱我。……那年社团活动室，
她抱着一摞表格走进来，资料散落满地。她蹲下来捡，耳尖红红的。
我帮她捡起那支掉落的钢笔——笔尖沾着蓝墨水。晚晚，你用黑色。我抬头时，
她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晚晚，那一秒，我没有想起你。这让我害怕了很多年。
”信纸从我指尖滑落。我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小动物。然后站起来。把信折好，
放回信封。放回抽屉。锁上。钥匙放回藤椅夹缝。像从没来过。
——那天晚上我问自己：三年了，为什么不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听到答案。
---◆三天后，我去了医院。不是因为他。是三年了，我们从来没有——他从不提，
我也从不问。我想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医生看着报告单，语气公式化的温和：“卵巢早衰。
自然受孕概率很低，但不是绝对不可能。”我把报告单折成很小一块。塞进大衣口袋。
走出诊室时，走廊尽头传来笑声。陆时衍扶着宋晚晴的腰，从B超室走出来。
护士笑着道喜：“陆先生，您太太已经八周了，胎心很稳。”他没有否认那声“太太”。
他低头看宋晚晴的眼神，温柔得刺眼。B超单递过来。他接过去，低头看。我看见了。
经办人签名栏，钢笔字，一笔一划。陆时衍。日期：今天。——和我攥在手心的那张，
同一天。我们目光相接。三秒。他的瞳孔里闪过什么。慌乱，惊愕，
还有一种如释重负——好像终于不必再装了。我没走过去。他也没追过来。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低头，把诊断书又折小了一点。折到指甲那么大。折到刺不伤任何人。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三秒。如果那时候他开口，喊我的名字。如果那时候我迈出那一步。
如果——没有如果。三秒太短。短到来不及原谅。也短到不必告别。---◆当晚，
他回家很晚。我在餐桌前等他，四菜一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门锁转动时，凌晨一点。
他换了拖鞋，看见我，微微一怔。“怎么还没睡？”我没回答。
“今天公司有事……”他顿了顿，“临时加班。”我点点头。站起来，把菜端回厨房。
经过他身边时，我闻到他衬衫上的香水味。不是我的。---◆我开始做一件很蠢的事。
每天早起半小时，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标准、得体、弧度精确的微笑。像他每次应酬回来，
对我客客气气说“辛苦了”时，我回应的那种笑。我练习了很久。久到某天早晨，
我发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笑容，完美得找不出任何破绽。连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我把口红放下。转身走出洗手间。路过玄关时，脚步顿了一下。那双他穿了三年的旧拖鞋，
鞋底磨破了一个角。上周我说要扔掉，买双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
”他说话时没有抬头，在手机屏幕上打字。我瞥见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宋。
我把那双拖鞋摆正。开门，上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个周末，
他破天荒没有加班。我端着两杯咖啡走进书房，他正坐在窗边处理邮件。阳光斜铺进来，
在他侧脸投下浅金色的轮廓。我把咖啡放在他手边。“不加糖，两份奶。”他抬眼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回答。他端起杯子，低头啜饮。从这个角度，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的指节，在杯柄上用力到泛白。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陆时衍。”他侧过脸。
“你当初为什么娶我？”他的动作停了一瞬。“……想照顾你。”我点点头。窗外有鸟掠过，
影子在窗帘上一闪即逝。“那天在医院，”我说，“我看见你了。”他的指节猛地收紧。
“妇产科。B超室门口。”咖啡杯搁在桌面的声音很轻。“那是……工作关系。
宋晚晴的丈夫在国外，她一个人不方便，我只是——”“我知道。”我打断他。
“你不用解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只是想问，”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天你看我的那三秒，你在想什么？”他没有回答。窗外的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
书房里暗了一瞬。“……我以为你会走过来。”他说。声音很轻。“我站在那里，等了三秒。
”“我想，只要她走过来，我就——”他停住。我等着。良久。“……我不知道。”他说，
“我不知道我会做什么。”我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练习了三百遍的微笑。“我也不知道。
”我说，“所以我没有走过来。”---◆那是我最后一次等他的答案。一周后，
我起草了离婚协议书。房子是他的，存款平分，我不要任何赡养费。他回家时，
我正坐在餐桌前等他。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他看见桌上那份白色文件。“什么意思？
”“你先吃饭。”我说，“吃完再说。”他没坐下。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份协议书。
“……我不同意。”我把筷子摆好。“你没有理由不同意。
财产分割很合理——”“我不同意离婚。”他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我抬起头。
他眼眶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永远清冷克制、情绪不外露的男人，
此刻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的流浪犬。他走过来。然后他蹲下来。把额头抵在我膝头。
“……那天在医院，”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我没说话。
“宋晚晴给我打电话，说她一个人，害怕。”“我想，只是陪她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我以为……”他顿住了。“你以为什么？”我问。“我以为你不会走。”我低头看着他。
他的发顶，有一根白发。三年前还没有。“陆时衍，”我说，
“你知道那天的诊断报告上写着什么吗？”他的脊背僵住了。“卵巢早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