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雪归人，茅舍栖身隆冬腊月，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漫山遍野地铺下来，
将江南的丘陵裹成一片素白。官道上早已没了行人，唯有一辆青布小马车，轱辘碾着积雪，
艰难地往深山方向行去。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车内青年清俊的侧脸。他身着素色棉袍，
外罩一件半旧的青氅，眉眼温润，却带着几分旅途的疲惫与淡淡的落寞。青年名唤沈清辞，
本是苏州府的一介书生。自幼饱读诗书，本欲赴京赶考，却因家中突遭变故，父亲染病离世，
母亲又体弱，家道中落，只得暂弃功名。带着母亲留下的一方砚台、几卷诗书，
远离喧嚣的苏州城，寻一处清净之地隐居。一来守孝静心，二来调养身心，避开尘世纷扰。
他听闻浙西深山之中，有一处名为“寒云坞”的地方，山深林密，少有人烟，冬日多雪，
梅树成林，正是隐居的好去处，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雇了辆马车，一路辗转而来。
车行至山脚下，车夫便再也不肯往前了，搓着手连连告罪：“公子，不是小的不肯送，
这山里的雪更深，路又滑，马车根本上不去，再往前怕是要连人带车翻进沟里，您多担待，
小的只能送到这儿了。”沈清辞也不勉强，付了车资，掀帘下车。双脚一落地，
便被刺骨的寒风裹了个满怀，雪花落在眉梢、发间，瞬间便融了几分，凉丝丝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群山连绵，皆被白雪覆盖，山间只有一条被樵夫踩出的小径，蜿蜒向上，
隐没在茫茫风雪与林木之间。他背上简单的书箱，手中拎着一个小包袱，紧了紧身上的青氅，
踏着积雪，沿着小径缓步上山。雪越下越大，脚下的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费些力气。
寒风呼啸着穿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枯枝被积雪压弯，偶尔“咔嚓”一声断裂，
坠落在雪地里，惊起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山林。沈清辞自幼生长在江南水乡，
虽见过雪，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风雪，更未曾在深山之中独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的手脚早已冻得发麻，呼吸也变得急促，
眼前的山路愈发难辨，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慌乱。就在他体力渐渐不支，
几乎要瘫坐在雪地里时，忽然，一阵淡淡的梅香，顺着风雪飘了过来。那梅香清冽雅致，
不似俗艳的花香那般浓烈，却沁人心脾，仿佛能驱散周身的寒意与疲惫。沈清辞精神一振，
抬眼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林木间隙，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漫天风雪中，
如同一颗温暖的星子。他心中一喜，强撑着疲惫，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被雪压弯的竹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小小的平地之上，
坐落着一间简陋的茅舍，茅舍以黄泥砌墙，茅草覆顶，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野果与草药，
墙角围着一圈低矮的竹篱，竹篱之上积着厚厚的白雪，显得朴素而宁静。竹篱之内，
几株老梅树傲然挺立，枝干虬曲苍劲，枝头缀满了雪白的梅花，花瓣上落着积雪，冰清玉洁，
暗香浮动，正是那香气的来源。茅舍的木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
映着门前的雪地，温暖而安宁。沈清辞走到竹篱外，抬手拂去肩上的积雪，心中犹豫片刻。
深山之中，风雪之夜，贸然叩门借宿，未免唐突，但此刻天寒地冻，若再在外逗留，
怕是要冻僵在这雪地里，只得硬着头皮，轻轻叩响了竹篱旁的柴门。“笃、笃、笃。
”敲门声在寂静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片刻之后，茅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沈清辞抬眼望去，只这一眼，便觉天地间的风雪仿佛都静止了，
唯有眼前之人，如雪中寒梅，清绝出尘，落入眼底，再也移不开目光。2 梅边初见，
玉人立雪走出茅舍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披风，
披风的领口与袖口绣着细碎的梅花纹样，简单素雅，却衬得她身姿纤细，如风中弱柳，
却又带着几分梅枝般的清傲。女子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支木簪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鬓边，
被风雪吹得微微飘动。她的肌肤莹白似雪，眉眼如画，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鼻梁秀挺，唇瓣不点而朱，容颜之美，非笔墨所能形容。最动人的，是她周身的气质，
清冷、雅致，如深山冰雪中孕育的灵秀，又似寒梅一般，遗世独立，不染半分尘世的烟火气。
她手中端着一个小小的铜炉，炉中燃着炭火，散出淡淡的暖意。
见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的青年书生，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微讶，却并无惊慌，只是微微垂眸，
声音清柔如落雪敲竹，轻声问道：“风雪之夜，公子为何会来到这深山之中？
”沈清辞一时看得怔住，竟忘了言语，直到女子再次抬眼望来，他才猛然回过神，
心中顿生窘迫，连忙拱手作揖，语气恭敬而诚恳：“在下沈清辞，本欲往寒云坞隐居，
不料途中遇此大雪，迷失路径，体力不支，见此处有灯火，特来冒昧叩门，望姑娘行个方便，
容在下暂避风雪，待明日雪停，便即刻离去，绝不敢多有打扰。”他说话时，气息微喘，
脸颊冻得微红，眉眼间的诚恳与温润，倒让女子消了几分疏离。女子抬眸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虽衣着朴素，却眉目清朗，举止温文，不似奸邪之辈，又看他浑身落雪，手脚冻得僵硬，
心中生出几分恻隐，微微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寒舍简陋，公子若不嫌弃，
便进来避雪吧。”“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沈清辞连声道谢，跟着女子跨过竹篱，
走进院内。脚下的雪地被扫出一条小径，直通茅舍门口，路旁的梅树开得正盛，
雪花落在花瓣上，冰肌玉骨，暗香盈袖。沈清辞走在梅树旁，身旁便是那位清绝的女子，
风雪似乎都温柔了几分，梅香萦绕在鼻尖，他心中竟生出一种恍惚之感，仿佛误入了仙境，
遇见了山中的仙子。走进茅舍，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
茅舍内陈设极为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正中摆着一张木质方桌，几把椅子，
墙角放着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摆着几卷诗书，旁边是一个灶台，灶上温着热水，
墙角的火塘里燃着炭火，噼啪作响，暖意融融。屋内没有过多的装饰，
唯有窗台上摆着一瓶折下的白梅，插在粗陶瓶中，与院中的梅树遥相呼应，更添几分清雅。
女子将铜炉放在桌上，转身给沈清辞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递到他面前：“公子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山中无好茶，只有粗茶，还望公子莫怪。
”“姑娘客气了，能有热茶驱寒，已是万幸。”沈清辞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
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清苦，却回甘绵长，驱散了不少疲惫。
他抬眼看向女子，见她正站在火塘边，轻轻拨弄着炭火，身姿窈窕，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
愈发温婉动人，忍不住开口问道：“不知姑娘芳名？为何独自一人居住在这深山之中？
”女子手中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向窗外的漫天风雪，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声道：“我名唤苏晚卿，父母早逝，自幼便在这山中长大，
习惯了清净，便一直在此居住，不曾外出。”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却让沈清辞心中生出几分怜惜。这般绝色的女子，却独居深山，与风雪梅树为伴，远离尘世，
该是何等的孤寂。“原来是苏姑娘，”沈清辞微微颔首，“在下沈清辞，苏州人士，
因家中变故，无心仕途，欲寻一处清净之地隐居，听闻寒云坞风景清幽，便一路而来，
不料遇此大雪，险些困死山中，若非姑娘收留，在下怕是要葬身风雪了。”苏晚卿转过头，
看向沈清辞，眼中带着几分浅淡的好奇：“公子既是书生，为何要放弃功名，
来这深山之中隐居？尘世之中，虽有纷扰，却也繁华，不比这山中孤寂要好？
”沈清辞苦笑一声，放下茶杯，望向火塘里跳动的火苗，语气低沉：“世间繁华，于我而言，
不过是过眼云烟。父亲在世时，常教导我，读书不为功名，只为修身养性，明心见性。
如今家道中落，亲人离去，尘世之中，再无牵挂，倒不如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守着几卷诗书，几株寒梅，安度余生，倒也自在。”他的话里，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也带着几分丧亲的悲伤，苏晚卿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火塘里添了几块木炭，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眉眼。“公子既有此心，倒也难得，”片刻后，
苏晚卿轻声道，“这寒云坞虽偏，却也清净，梅树成林，春日有山花，夏日有清泉，
秋日有野果，冬日有寒雪，倒是个隐居的好地方。只是山中生活清苦，柴米油盐，
皆需自己操劳，公子怕是住不惯。”“无妨，”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在下自幼读书，
也略懂些农事，粗茶淡饭，茅舍竹篱，皆可安身，只要心净，何处不是桃源？
”苏晚卿看着他眼中的温润与坚定，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如寒梅初绽，
清艳绝伦：“公子既如此说，那便安心在此住下吧，待明日雪停，
我带公子去寻一处合适的居所，这山中，还有几间废弃的茅舍，收拾一番，便可居住。
”沈清辞心中一喜，连忙起身作揖：“多谢姑娘成全，大恩不言谢，
日后若有能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在下必当效犬马之劳。”“公子不必多礼，
”苏晚卿摆了摆手，笑意浅浅，“相逢即是缘，风雪夜归人，能在这梅边相遇，
也是难得的缘分。”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火塘的火苗跳动着，
映着两人的身影，梅香从窗外飘进来，与屋内的茶香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美好。
沈清辞坐在椅上，看着眼前的苏晚卿，心中百感交集。他本以为，自己会孤身一人，
在深山之中终老，却不料，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于竹篱茅舍之旁，寒梅树之下，
遇见了这样一位清绝出尘、温婉雅致的女子。这缘分，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猝不及防，
却又如此动人心弦。3 雪霁山清，比邻而居一夜风雪，至天明方歇。次日清晨，
沈清辞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睁开眼，只见茅舍内晨光微亮，火塘里的炭火早已熄灭，
只余一丝余温。他起身推开房门，瞬间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大雪初霁，天空澄澈如洗，
湛蓝如宝石，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漫山遍野的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山林银装素裹，玉树琼枝，每一根树枝、每一片竹叶，都裹着厚厚的积雪，如冰雕玉琢一般，
美不胜收。院中，几株老梅树被雪映衬得愈发苍劲，枝头的白梅开得愈发繁盛，雪融花绽，
暗香浮动，清风拂过，花瓣与碎雪纷纷飘落，如漫天飞雪，唯美至极。苏晚卿正站在梅树下，
手持一把竹帚，轻轻清扫着院中的积雪。她依旧是昨日的装束，月白裙衫，浅碧披风，
晨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身姿纤细，如雪中仙子，与满树寒梅融为一体，
构成一幅绝美的画卷。沈清辞看得痴了，站在门口，久久未曾言语。
直到苏晚卿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到他怔怔的模样，嘴角微微一扬，
轻声道：“公子醒了？雪已经停了，山中风景甚好，公子可以好好看看。”沈清辞回过神，
脸上微微一红，连忙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竹帚：“姑娘怎可亲自扫雪，这些粗活，
交给在下便是。”说着，他便拿起竹帚，认真地清扫起院中的积雪。他虽是书生，
却也并非娇生惯养之辈，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利落。苏晚卿看着他认真的模样，
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没有推辞，只是站在一旁，轻声道：“公子不必着急，慢慢扫便好。
早饭我已经煮好了，是山中的粟米粥，配着腌制的野笋，虽简陋，却也能果腹。
”“有劳姑娘费心。”沈清辞一边扫雪，一边应道。扫完院中积雪，两人一同走进茅舍，
吃了简单的早饭。粟米粥温热软糯，野笋清脆爽口，虽无珍馐美味，却吃着格外舒心。饭后，
苏晚卿带着沈清辞，沿着山间小径，往寒云坞深处走去。雪后的山路，虽依旧湿滑，
却视野开阔，阳光明媚，寒风也柔和了许多。一路上，林木葱茏，积雪压枝，
清泉从石缝中流出，叮咚作响，偶尔有野兔、山雀从林间窜过，
为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生机。苏晚卿对这山中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
边走边给沈清辞介绍：“这一片是梅林，冬日花开，漫山遍野都是白梅与红梅，
香飘数里；那边是竹林，春日竹笋破土，夏日浓荫蔽日；再往深处，有一处清泉，
名为‘洗心泉’，泉水清冽甘甜，可烹茶煮饭。”她的声音清柔，讲解着山中的风景，
眼中带着淡淡的欢喜，仿佛在诉说自己最珍贵的宝藏。沈清辞跟在她身旁，静静听着，
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心中愈发觉得，这女子如山中的精灵，与这山林融为一体，纯净而美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来到一处平缓的山坡下，这里有一间废弃的茅舍，
与苏晚卿的居所样式相似，也是竹篱茅舍，只是许久无人居住，屋顶的茅草有些破损，
院内长满了枯草，被积雪覆盖，显得有些荒凉。“公子，便是这里了，”苏晚卿指着茅舍，
“这间茅舍，是从前一位樵夫居住的，后来樵夫搬去了山下，便一直空着，虽破旧了些，
却还算坚固，收拾一番，更换些茅草，便可居住。此处离我的居所不远，不过半里路，
有什么事，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沈清辞走上前，推开竹篱，走进院内，打量着这间茅舍。
茅舍虽旧，却格局方正，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还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有几棵老树，
墙角似乎还有几株梅树的枝干，只是被积雪覆盖，看不真切。此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
远处可见连绵的青山，近处有竹林环绕，安静清幽，正是他心中理想的隐居之地。
“便是这里了，”沈清辞眼中露出欣喜之色，转身对苏晚卿道，“多谢姑娘费心寻找，
此处甚好，我甚是满意。”“公子满意便好，”苏晚卿微微一笑，“收拾茅舍的活计，
我也可以帮忙，我这里有一些工具，还有多余的茅草，今日天气好，我们一同收拾，
傍晚时分，便可入住了。”沈清辞心中感激，却也不愿让女子太过劳累：“怎好再劳烦姑娘，
这些活计，我自己便可，姑娘只需借我工具便可。”“无妨，”苏晚卿摇了摇头，
“山中之人，本就习惯了劳作，这点活计，不算什么。公子是读书人，做这些粗活本就生疏，
有我帮忙，也能快些。”沈清辞见她态度诚恳，便不再推辞，两人一同返回苏晚卿的居所，
取了工具、茅草、绳索等物品，再次来到废弃茅舍，开始收拾整理。苏晚卿手脚麻利，
扫地、除草、清理屋内的灰尘，动作娴熟，一看便是常年劳作之人。沈清辞则负责修缮屋顶，
更换破损的茅草，搬砖运木，虽有些吃力，却也做得认真。阳光温暖，洒在两人身上，
山间寂静，唯有两人的说话声、劳作声，以及风吹竹林的沙沙声、梅花飘落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