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鸡舍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翅膀扑动。月亮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
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的条纹。小鸡啾啾睡不着,它的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怦怦直跳,
像在敲打一扇它不愿开启的门。明天就是星期四。“每逢周四,族人会被裹上金黄脆皮,
献给名为‘肯德基’的神明。”这句话从小就被刻在每只鸡的记忆里,像一枚生锈的钉子,
拔不出来,一动就疼。鸡妈妈们会在雏鸡刚破壳时,用喙轻敲它们的脑袋三次,
这个古老的仪式将预言烙进骨髓。没人知道预言从何而来,
就像没人知道第一个鸡蛋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但啾啾不同。它出生时,
妈妈还没来得及完成仪式,就被农场主抓走了。那是一个星期三的黄昏,
妈妈回头看了它最后一眼,眼神里有啾啾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近乎解脱的平静。所以啾啾的预言是不完整的,像撕掉一半的日历,
只知道星期四有危险,却不知道那金黄脆皮和肯德基究竟意味着什么。月光移动,
照亮了对面鸡笼里的一双眼睛。“你也睡不着?”一个细小的声音说。那是小芦花,
啾啾唯一的朋友。芦花的羽毛是棕白相间的,翅膀上有一个心形的斑点。
“明天...”啾啾刚开口,就被芦花打断了。“别说。说了就会成真。
”鸡舍里流传着这样的迷信:在星期三的夜晚谈论星期四,会加速它的到来。
就像人类孩子相信说“鬼”字就会招来鬼魂一样。“我有个计划。”啾啾压低声音,
几乎是在呼吸而不是说话,“我们逃跑。”芦花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大。“逃跑?去哪?
怎么跑?”“总比待在这里等着变成...变成我不知道的什么东西强。”“但外面有狐狸,
有老鹰,还有人类的车...”“留在这里只有星期四。
”啾啾的声音里有种它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决,“我妈妈没能逃掉,我想试试。
”月光继续移动,照到了鸡舍的门口。门栓在外面,但从门板的缝隙中,
啾啾看到了一串钥匙——农场主老李总是把它们挂在门外的钉子上,而他今晚喝得酩酊大醉,
摇摇晃晃地回了屋。“看。”啾啾示意芦花。它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钥匙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微弱的金属碰撞声。鸡舍门外是一片草地,
再远处是铁丝网围栏,围栏外面是黑暗的树林。“我们够不到。”芦花沮丧地说。“不一定。
”啾啾环顾鸡舍,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根长木棍上——那是上次暴风雨吹断的树枝,
老李随手扔进来的。木棍的一头分叉,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接下来的半小时里,
两只小鸡用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将木棍挪到门边。它们太小了,
木棍对它们来说就像人类搬运一根电线杆。等终于将木棍的一头伸出缝隙时,月亮已经偏西。
“我来。”啾啾将分叉的那头伸向钥匙串,试了三次后,终于钩住了钥匙环。
它小心翼翼地将钥匙往门的方向拉,钥匙串却从分叉中滑脱,“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时间静止了几秒。鸡舍里的其他鸡被惊动,发出不安的咕咕声。远处农舍的灯亮了一下,
又灭了。老李的鼾声隔着墙壁隐约传来。啾啾和芦花屏住呼吸,直到确认安全,才继续行动。
这次啾啾调整了角度,用分叉卡住钥匙环的中间部分,慢慢地,慢慢地往回拉。
钥匙串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声都让两只小鸡的心跳加速。终于,
钥匙被拉到了门缝下方。“现在怎么办?我们够不着地面。”芦花说。啾啾想了想,
将自己一侧的翅膀尽量伸出缝隙,用羽毛的尖端去够钥匙。一次,两次,第三次时,
它的翅尖碰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它轻轻一拨,钥匙串移动了一寸,再一拨,
又移动了一寸。就在这时,鸡舍里最年长的母鸡玛莎醒了。她睁开一只眼睛,
看了看两只小鸡,又看了看门缝外的钥匙。“愚蠢。”玛莎咕哝道,
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门轴,“你们以为自己是第一只想逃跑的吗?”啾啾僵住了。
“我年轻时也试过。”玛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跑出去三天,差点被狐狸吃掉,
最后自己回来了。至少这里有食物和水,有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是星期四...”芦花小声说。玛莎的眼神变得遥远,“星期四就是星期四,孩子。
有些事情,你逃不掉,躲不开。这就是鸡的命运。”“我不信。”啾啾突然说,
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不信有什么是注定的。”玛莎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那就试试吧。但别吵醒其他鸡,明天它们还要下蛋呢。”出乎意料的,
玛莎不仅没有告发它们,反而挪到门口,用自己宽厚的身体挡住了其他鸡可能投来的视线。
有了玛莎的掩护,啾啾终于用翅膀和喙的配合,
将钥匙串一点一点地拉到了可以直接用喙够到的位置。
它用喙衔起最大的一把钥匙——鸡舍门的钥匙它认识,
老李每次都用这把——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插进锁孔。
这对一只小鸡来说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钥匙比它的头还大,
它必须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转动钥匙。咔嚓。锁开了。啾啾和芦花对视一眼,
眼中都有不可置信的光芒。它们轻轻推开鸡舍门,月光如潮水般涌入。“等等。
”玛莎突然说。两只小鸡回头。“如果你们真的逃出去了,”玛莎的声音异常严肃,“记住,
别相信任何闻起来太香的东西。那是陷阱。”啾啾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然后,
它和芦花钻出了鸡舍,进入了一个它们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草地上的露水冰凉,
打湿了它们的脚爪。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树林的沙沙声和某种夜行动物的叫声。
鸡舍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个逐渐缩小的火柴盒。“我们去哪?”芦花问,声音在颤抖。
“不知道。一直走,走到没有星期四的地方。”它们穿过草地,来到铁丝网围栏前。
围栏的网眼很小,但底部因为雨水冲刷,有一个破损的缺口,刚好够一只小鸡钻过去。“快。
”啾啾催促道。它们先后钻过缺口,进入了树林的边缘。这里的光线更暗,
树木像巨大的黑色剪影,直插夜空。脚下的地面从草地变成了松软的泥土和落叶,
每一步都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害怕。”芦花贴近啾啾。“我也怕。”啾啾老实说,
“但回头更可怕。”它们继续前进,在树木间穿行。月亮被云层遮挡,树林里一片漆黑。
突然,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只小鸡立刻僵在原地。一对绿色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缓缓移动。狐狸。啾啾听说过狐狸的故事,但从没见过。此刻,那对绿光越来越近,
伴随着低沉而威胁性的呼吸声。“跑!”啾啾尖叫。它们转身狂奔,翅膀扑腾着却飞不高,
只能在灌木丛和树干间跌跌撞撞地穿梭。狐狸的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前方突然出现一道亮光——是公路。一辆卡车正从远处驶来,
车头灯像两只巨大的眼睛。“过马路!”啾啾喊道。它们冲上公路,卡车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从它们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几乎将它们掀翻。狐狸在路边犹豫了一下,
但饥饿战胜了谨慎,它跟着冲上了公路。就在这时,第二辆车从对面驶来。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夜空,但太迟了。一声闷响,狐狸被撞飞到路边,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啾啾和芦花躲在公路另一侧的排水沟里,浑身发抖。卡车司机下车查看,骂了几句,
将狐狸的尸体踢到路边,然后开车离去。月光再次从云层中露出,
照在狐狸毫无生气的身体上。它的眼睛还睁着,但绿色的光芒已经熄灭。“它死了。
”芦花颤抖着说。啾啾点点头,说不出话。它们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死亡,
而且是如此暴烈的方式。在鸡舍里,死亡是抽象的,是“被带走不再回来”。而在这里,
死亡有声音,有气味,有具体的形状。“我们回去吧。”芦花带着哭腔说,
“至少鸡舍里是安全的。”啾啾看着狐狸的尸体,又看看身后黑暗的树林,
再看看前方——公路的另一侧是更多的田野,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是另一个农场或村庄。
“我们不能回去。”啾啾最终说,“如果回去,我们就会知道逃跑有多可怕,
就再也不敢尝试了。那才是真的完了。”“可是前面有什么?更多的狐狸?更多的车?
”“我不知道。但至少是‘不知道’,而不是‘知道一定会发生什么’。”芦花看着啾啾,
在朋友眼中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坚定。最终,它点了点头。它们继续前进,
绕过狐狸的尸体,沿着公路边缘小心行走。天快亮时,它们看到了一个路标,
上面写着:“欢迎来到柳树镇,人口5,238”。
柳树镇看起来和农场所在的村庄很不一样。这里有更多的房屋,更宽的街道,
还有一些它们从未见过的建筑。最引人注目的是镇中心一个红白相间的巨大招牌,
上面有一个笑容可掬的老爷爷头像,旁边是三个字母:KFC。“那是什么?”芦花问。
啾啾摇摇头,但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安。那个标志,那个老爷爷的笑容,似乎在哪儿听说过,
却又想不起来。天已大亮,街道上开始出现人类。两只小鸡慌忙躲进一堆纸箱后面,
从缝隙中观察外面的世界。人类的数量之多超出了它们的想象。在农场,
它们每天只见到老李和他的妻子,偶尔有送货的司机。而这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匆匆走过街道。
巨大的金属盒子它们后来知道那叫汽车在马路上穿梭,发出嘈杂的声音和刺鼻的气味。
“我们该怎么办?”芦花问,“这里比树林还可怕。”啾啾正要回答,
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叫声。它竖起耳朵,循声望去,
看到街对面的一家店铺门口放着一个笼子,里面有五六只鸡,正不安地踱步。“看,其他鸡!
”啾啾兴奋地说,“也许它们知道这里的情况。”它们等街道暂时清空时,快速跑到街对面,
躲在一辆停着的汽车下面,慢慢靠近那个笼子。笼子里的鸡比它们大一些,看起来年龄更大,
羽毛也暗淡无光。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只鸡的脚上都绑着一个小小的塑料环,颜色各不相同。
“新来的?”一只绑着蓝色脚环的鸡看着它们,语气冷淡。“我们是从农场逃出来的。
”啾啾说,“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人类会把我们怎么样?
”蓝脚环鸡发出一声类似冷笑的声音,“这里是宠物店。至于人类会把我们怎么样?
那要看运气了。运气好的话,被买回去当宠物,关在小笼子里,每天有人喂食换水。
运气不好...”它没有说完,但其他鸡都低下了头。“运气不好会怎样?”芦花追问。
另一只绑着红色脚环的鸡抬起头,眼神空洞,“运气不好,就会被卖给餐馆。
你知道‘肯德基’吗?”听到这个词,啾啾浑身一颤。预言中的词出现了。
“每只鸡出生时都知晓一个预言,”啾啾喃喃道,“每逢周四,族人会被裹上金黄脆皮,
献给名为‘肯德基’的神明...”宠物店的鸡们突然都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恐惧。
“你也知道预言?”蓝脚环鸡的声音不再冷淡,而是带着某种紧张,
“我以为只有我们那一带有这个传说。”“所有鸡都知道。”一只黄色脚环的鸡说,
“只是有些鸡选择忘记,有些鸡假装不信。”“但那是真的吗?”芦花问,
“真的有什么肯德基神明,需要每周四献祭鸡?”红脚环鸡正要回答,
宠物店的门突然打开了。一个穿着围裙的人类女性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饲料。
她看到笼子外有两只小鸡,愣了一下。“哪里来的小鸡?”她自言自语,
然后迅速伸手抓向啾啾。啾啾想跑,但太迟了。人类的手比它想象中更大,更有力,
轻松地就将它抓了起来。芦花想逃跑,也被另一只手抓住。“正好,
昨天有顾客想要刚长成的小鸡。”女人说着,将它们也塞进了笼子。笼门关上,
咔嗒一声上锁。啾啾和芦花挤在笼子一角,惊恐地看着这个新环境。
笼子里的空间比鸡舍小得多,六只鸡现在是八只几乎转不开身。
食物和水放在角落的小碗里,已经有些浑浊。“欢迎来到新家。”蓝脚环鸡讽刺地说。
白天漫长而无聊。宠物店里人来人往,孩子们把脸贴在玻璃上,指着它们叽叽喳喳。
偶尔有成年人驻足,打量着它们,讨论着价格和饲养难度。“他们会把我们买走吗?
”芦花小声问。“可能。”啾啾回答,但心中没有把握。它更关心的是那个预言,
那个“肯德基”究竟是什么。下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走进店里,在鸡笼前看了很久。
他最终买走了蓝脚环鸡和另一只绿色脚环的鸡。蓝脚环被带走前,回头看了啾啾一眼,
眼神复杂。“祝你好运。”它说,然后就被装进一个打了孔的纸箱带走了。
笼子里的空间稍微宽敞了一些,但气氛更加压抑。剩下的鸡都知道,自己随时可能被带走,
而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面临怎样的命运。黄昏时分,宠物店快要打烊了。
女店主清点着货品,突然接了一个电话。“是的,我们还有六只...不,等一下,
今天刚来了两只小的,一共八只...好的,明天上午来取,没问题...是的,全部都要。
”挂断电话后,她满意地笑了笑,对另一个店员说:“明天那批鸡可以全部清空了,
餐厅急需。”“哪家餐厅?”店员问。“镇上的肯德基,明天是疯狂星期四,
他们预计顾客会比平时多一倍。”笼子里的鸡们同时颤抖起来。红脚环鸡发出一声哀鸣,
黄脚环鸡开始用头撞笼子,直到羽毛脱落,额头渗血。
“肯德基...疯狂星期四...”啾啾重复着这些词,感觉身体里的某个部分正在冻结。
预言是真的。不是古老的传说,不是吓唬小鸡的恐怖故事,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明天就是星期四,而它们就在肯德基的采购名单上。“我们必须逃走。”啾啾对芦花说,
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清晨的坚定。“怎么逃?”芦花绝望地问,“这个笼子比鸡舍坚固得多,
锁在外面,我们出不去。”夜晚降临,宠物店关了灯,只留下门口的霓虹灯牌闪烁不定。
笼子里的鸡大多无法入睡,恐惧像冰冷的空气,填满了每一寸空间。红脚环鸡突然开口,
声音嘶哑:“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预言吗?”其他鸡都看向它。
“我的曾曾祖母告诉我的曾祖母,我的曾祖母告诉我的祖母,祖母告诉我的母亲,
母亲告诉我。”红脚环鸡缓缓说道,“很久以前,在第一批鸡被人类驯养时,
就有一个先知鸡。它在梦中见到了未来:每周四,成千上万的鸡会被送入一个地方,
裹上面粉,浸入热油,变成金黄酥脆的食物,供奉给一个叫肯德基的神。
”“但肯德基不是神,”黄脚环鸡插嘴,“那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招牌。”“对鸡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