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唔唔……!”我只觉得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一寸一寸地拧。剧痛从腹腔炸开,
沿着神经烧遍四肢。我猛地睁开眼,手术灯的白光像刀子一样扎进瞳孔。眼前一片模糊。
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涌,可我没力气抬手擦。麻醉——麻醉居然没生效。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透脊背。我被绑在手术台上。手腕、脚踝都被束带勒出红印,
动一下指尖都做不到。无影灯下,手术刀闪着寒光。肚皮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
黏腻的温热顺着腰侧往下淌。可我顾不上疼。因为我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叙白,
她的肾取出来了吧?”是林薇薇。我养了五年、掏心掏肺的闺蜜。
此刻她的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得意。“嗯。”这个声音,让我的心脏像被人徒手捏碎。
周叙白。我谈了三年、明天就要去领证的未婚夫。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等麻醉过了就让她签离婚协议。
律所、存款、房子——全是我们的。”“那沈叔叔那边……”林薇薇怯生生地问。
周叙白轻笑一声。那声笑,像冰碴子灌进我的血管。“一杯毒茶而已。”他说,“谁会怀疑?
”轰。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02我爸不是意外死的。不是心梗。不是过劳。
是被他们毒死的。被我当成余生依靠的男人。被我当成亲姐妹的女人。他们说,
我爸爸手里那点破证据,带不走了。他们说,我废了,以后再也不能跟林薇薇抢了。
我死死咬着下唇,浓重的血腥味漫进喉咙。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
用痛觉逼自己不发出声音。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让这对狗男女称心如意。
手指摸到手术台边缘的夹层——那里藏着我爸留给我的录音笔。他临死前三天,
把这个塞进我手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担忧。“清辞,”他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爸要是有个万一,你别冲动,好好活着。”我当时嫌他唠叨。
我把录音笔随手往手术台边一扔,转头去给周叙白挑领带。我真蠢。
蠢到亲手把仇人领进家门。蠢到让爸爸为我喝了那杯毒茶。我闭上眼。再睁开时,
眼底只剩冷意。周叙白,林薇薇。我沈清辞要是活着爬出这张手术台,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03手术结束后第三天,周叙白来了。他扶着一脸苍白的林薇薇,手里拿着离婚协议。
“清辞,”他站在病床边,西装笔挺,眉目温柔,和过去三年每一天一模一样,“对不起,
我爱的人一直是薇薇。你签个字吧。”他甚至在道歉的时候,嘴角都挂着得体的弧度。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他眼底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不耐烦。像在处理一份过期合同。
林薇薇红着眼眶,伸手想碰我肚子上的纱布。“清辞,你会原谅我们的,对吧?
我们也是情不自禁……你的肾,我会好好珍惜的……”“滚。”我挥开她的手。
伤口撕裂的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没眨眼。“我的肾?那是你们骗走的。
”我盯着周叙白:“我爸的死,你跑不掉。”周叙白的脸色变了。那层温柔的皮撕下来,
底下是阴冷的、不耐烦的戾气。“沈清辞,你爸是意外。你再胡说八道,
我就把你送去精神病院。”我笑了。我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骗她捐肾只是第一步,
后续还要夺她家产————沈父那边,一杯毒茶而已——周叙白和林薇薇的脸,
一瞬间白成了纸。下一秒,周叙白像疯了一样扑过来,一把揪住我的病号服领口,
把我往床头柜上撞。“贱人!你他妈敢录音?!”咚。我的后脑勺磕在柜角。
温热的血顺着后颈往下淌,浸透了枕头。肚子上的纱布也洇红了,大片大片的,
像开了一朵烂掉的玫瑰。我眼前发黑,但意识不肯涣散。我听见林薇薇在尖叫。
听见周叙白的粗喘。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就在他再次扬起手的时候——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04“咔嚓”。骨裂的声音。
周叙白的惨叫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
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在地上打滚。林薇薇尖叫一声瘫软,腿抖得像筛糠。我费力地抬起眼皮。
逆光里,一道颀长的影子立在门口。他收手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西装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骨节分明的手指垂在身侧,上面沾了周叙白的血。他不在意。低头擦了擦手,抬眼看向我。
那双眼睛。深潭似的,冷得没有温度。我认识这双眼睛。墨惊澜。京城墨氏掌权人。
律界公认的阎王。从业七年从无败绩,传闻他手里攥着整个司法系统的半壁江山。
也是我——沈清辞——从入行第一天起,就被拿来和他比较的死对头。我们打过十七场官司。
他赢十场,我赢七场。彼此都恨不得对方原地消失。他来干什么?看我笑话?落井下石?
还是趁我病要我命?我本能地往后缩。背脊撞上冰凉的床头,痛得我倒吸一口冷气。
墨惊澜的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他上前一步,我没出息地又缩了缩。他停住。然后,
他把一份文件扔到我被子上。大红封皮,烫金字体。《婚书》。“沈清辞,”他的声音很低,
像淬过冰又过了火,听不出情绪,“和我结婚。”我愣了三秒。然后——我真想笑。
“墨惊澜,”我连名带姓叫他,嗓子像砂纸磨过,
“你是看我被人挖了肾、害死爹、还被未婚夫当垃圾扔,觉得这笑话够好笑了,来补一刀?
”他没解释。只是垂下眼睛,看着被子上的婚书。“周叙白背后有人。”他说,
“你单打独斗,查不到你爸的真正死因,也拿不回律所。”“我帮你。你爸的案子,
我亲自查。律所,我帮你夺回来。林薇薇、周叙白,
还有他们身后的那只手——我让他们一个都跑不掉。”“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他抬眼。
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太复杂,像隔着磨砂玻璃看灯。模糊,
却烫人。“做墨太太。”他说,“帮我挡掉墨家那些烦人的烂摊子。”窗外是二月的天,
灰白,阴冷。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周叙白还蜷在地上哀嚎,林薇薇缩在墙角发抖。
我盯着那份婚书。大红封皮,刺得眼眶发酸。三年。我跟周叙白在一起三年。
我陪他熬过律所最艰难的初创期,他通宵写诉状,我就通宵煮咖啡。他说以后要娶我,
我信了。他说这辈子只爱我一个,我信了。我把爸爸留给我的律所合伙人份额分他一半。
我把自己的肾捐给林薇薇,因为她“肾衰竭,只有我能配”。我像个傻子一样,
把刀子递给他们,还笑着说: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现在呢?爸爸死了。肾没了。
律所被掏空了。就连明天本来要去领的红本本,也变成了今天这纸离婚协议。三年真心,
换来一纸离婚协议。而眼前这个人,我的死对头,七年对手,
见面不互讽两句就不舒服的冤家——递给我一份婚书。不是情书。是婚书。条款清晰,
权责分明。他帮我报仇,我配合演戏。纯粹的、冰冷的、成年人之间的交易。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算计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你就这么信不过我?
”墨惊澜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伸过手,拇指擦过我眼角。我才发现,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怕我在婚书里下毒?”他问。我摇头。“怕我半路反悔,
把你卖了?”我又摇头。他沉默片刻。“那你哭什么。”我没回答。因为我说不出口。
我怕的从来不是你。我怕的是——自己已经不敢信任何人了。05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周叙白断着手腕,一脸狰狞地被保镖拖出去。林薇薇连滚带爬跟在后面,高跟鞋掉了一只,
妆花成调色盘。病房安静下来。墨惊澜没走。他在窗边站着,背对我,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低头翻那份婚书。四号楷体,行距适中。条款列得明明白白。婚姻期限:三年。
甲方义务:配合出席家族活动、商务宴请,维护墨氏集团公众形象。
乙方义务:调动一切资源,协助甲方彻查其父沈志明死因,追索被侵占财产,
并保障甲方人身安全。财产分配:各自名下资产归各自所有,不作婚内共同财产。
违约条款:……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像看一份委托代理协议。专业、冷硬、没有漏洞。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附件栏里,手写添了一行字。墨水的颜色比正文深,笔迹也不太一样。
不是打印的,是他亲手写的。字迹很轻,甚至有点抖。不像他。
附加条款墨惊澜手书:乙方享有随时终止本协议的单方权利。何时想走,自己决定。
我盯着那行字。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太阳,光线斜斜地切进来,
落在那行手写的小字上。我看了很久。久到墨惊澜转过身。“看完了?”他问。我点头。
“签不签。”我把婚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白。我拿起床头柜上的钢笔,拔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墨惊澜没有催。他甚至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我写下“沈清辞”三个字。墨很浓,渗进纸纤维里。签完最后一笔,我搁下笔。“墨惊澜。
”他转过头。我仰起脸看他。窗外阳光正盛,逆光里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还是那张冷淡的脸,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不知道为什么。
我觉得他好像……轻轻松了口气。“我签了,”我说,“你别后悔。”他没答。
只是垂眼看着那份婚书,良久。然后他开口。很低,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后悔的人,
不会是我。”06出院那天,墨惊澜没来。来接我的是他的特助,姓秦,三十出头,
长了一张职业假笑的脸。“太太,墨总临时有个并购案要处理,派我先送您回澜园。”太太。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他忙他的,我自己能回。”“墨总交代过,
您刚做完手术,不能提重物,不能吹风,不能……”“行了行了。”我打断他,“回就回。
”澜园在城北,是一栋独立的老洋房。我站在铁门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忽然有点恍惚。三个月前,我还住在周叙白贷款买的公寓里。九十平,朝北,冬天阴冷。
他说以后有钱了换大房子。我信了。他说以后会一辈子对我好。我也信了。
现在他送给我的那些承诺,和他的人一样,都碎成了渣。而我的死对头,
把他的家门钥匙扔给我。“太太,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秦特助推开一扇门。不是主卧。
但也不是客房。南向,落地窗,阳光铺了半间屋子。靠窗的书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叶子绿油油的,显然是新买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细口玻璃瓶,插着三支白玫瑰。
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墨总说,您手术后需要静养,这间房阳光最好。”秦特助顿了顿,
“玫瑰是今早花店送来的,以后每周一、三、五会有人来换。”我看着那三支玫瑰。
周叙白追我的时候,也送过花。红玫瑰,99朵,送到律所前台,惹得全公司起哄。
后来在一起了,花就没了。他说都老夫老妻了,搞那些虚的干嘛。他说以后省钱买房。
他说……算了。不想他了。我抬手碰了碰花瓣。水珠滚落,凉凉的,从指尖滑进掌心。
“他呢?”我问。“墨总在公司。今晚要和海外的合作方开视频会,大概回不来。
”我没说话。晚上十一点。我睡不着。下楼倒水的时候,路过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顿住脚步。不是说回不来吗。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我轻轻推开一条缝。
墨惊澜坐在书桌后面,没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台灯。他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桌上摊开的不是并购案文件。
是我爸那桩案子的卷宗复印件。旁边搁着一支红笔。标注密密麻麻。我看不清那些字。
但我看清了他的手。白天那只能轻描淡写拧断周叙白手腕的手,此刻握着笔,
在某个段落旁边画了一个圈。画得很用力。纸边都皱了。我轻轻带上门,没进去。回到房间,
躺下,盯着天花板。隔壁那盏灯,亮到凌晨三点。07墨惊澜很忙。比我想象的还要忙。
婚书签了半个月,我们同桌吃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他每天都让人送花。
周一白玫瑰,周三粉雪山,周五香槟玫瑰。秦特助说这是墨总亲手列的清单。
我没问为什么是玫瑰。也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白玫瑰。我只是每天早晨推开房门,
看到床头那支新换的花,会站在那儿发三秒钟呆。然后下楼,吃饭,看卷宗。我爸的案子,
墨惊澜没让我插手。他只是每天半夜回来,把新的调查进度塞进我门缝。
有时候是一页证人口供,有时候是一张银行流水截图,
有时候只是一张便签:查到周叙白三年前一笔异常进账,顺藤摸瓜中。
林薇薇的肾源排期有疑点,她在你之前半个月就做过配型。别熬夜。
字迹都很潦草,像抽着空写的。我把这些纸一张一张收好,压在我爸留下的录音笔下面。
第七天,墨惊澜带回来一份复印件。是周叙白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时间戳显示,三年前,
周叙白还没跟我在一起。林薇薇:哥,你真要跟沈清辞谈?她那性格,又轴又硬,
不像好糊弄的。周叙白:她爸是沈志明。江城排前三的律所创始合伙人。这步棋不走,
十年都爬不到这个位置。林薇薇:那以后呢?周叙白:等律所到手,她也没用了。
到时候你的肾也该排上期了——让她捐,名正言顺。我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折起来,
放进食指抵着的火苗里。纸边卷曲,发黄,化成灰。从头到尾,我没掉一滴眼泪。
墨惊澜站在旁边,没说话。灰烬落尽,他才开口。“下周墨家有个家宴。”我抬头。
“我需要你出席。”他顿了顿。“如果你不想去,可以不去。”我看着他的侧脸。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轮廓削得很薄。明明是站在自己家里,却像个借宿的客人,
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去。”我说。他转头看我。“不是说帮你挡烂摊子吗。
”我把灰烬扫进垃圾桶,“总得干活。”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轻声说。“嗯。”08墨家家宴设在老宅。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
颈间戴了一条珍珠项链。都是墨惊澜让人准备的。项链坠子可以打开,
里面是一张微型存储卡。他说,老宅信号屏蔽,有事就按这个录音。老宅里任何人的话,
都可能是证据。我说,你当我是去刑讯逼供?他没笑。只是看着我把项链戴上。“当心点。
”墨家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缠。墨老太太端坐主位,银发一丝不苟,
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来路不明的拍品。“听说你是沈志明的女儿。”“是。
”“沈志明倒是个人物。”老太太慢条斯理地拨茶,“可惜死得早。”我握杯子的手收紧。
墨惊澜在桌下按住我手腕。他开口:“奶奶,清辞今天是以我未婚妻的身份来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其他人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墨总这些年不近女色,
原来是在等这位?”三房的表姑掩嘴笑,“沈小姐好福气。”“听说沈小姐刚离婚?
”有人接话,“前夫还是律所合伙人?怎么离的?”“哎呀,
听说中间还牵涉什么肾移植手术……沈小姐,身体还好吧?”一圈人,十几双眼睛。
像秃鹫盯着腐肉。墨惊澜搁下筷子。他的动作很轻,却让整个偏厅安静了一瞬。“秦特助。
”他没看任何人,“把今天在座所有人的行程都记一下。”满座皆惊。“周三,
老太太的慈善晚宴,原定的赞助商撤资。周四,三叔的建材公司有批货在海关被扣。周五,
表姑父在城投的标书……”他一条一条报。精确到日期,精确到项目名称。没有人再说话了。
我侧过脸看他。他仍旧是一脸冷淡,像在汇报本周天气。可桌子下面,他的手覆着我的手背。
掌心干燥,微微用力。像在说:我在。09家宴结束,回程的车上,我没说话。
墨惊澜也没说。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明明灭灭。“你刚才那样,”我开口,
“得罪人。”他没睁眼。“他们先得罪的你。”我愣了一下。“不值得。”我说,
“为了我得罪一大家子。”他睁开眼。侧过头,看着我。车厢里光线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
“沈清辞。”他连名带姓叫我。“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转脸看窗外。
车速平稳,引擎低鸣。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见他开口。“你以前在法庭上,
替一个被家暴七年的女人打离婚官司。”我转过头。他仍旧闭着眼。“对方律师是我。
所有人都说那场官司你赢不了。对方的证据链太完整,财产分割滴水不漏。”他顿了顿。
“但你在质证环节忽然站起来,走到被告席前,问那个男人——”“‘你打过她多少耳光?
用哪只手打的?’”我的呼吸滞了一下。他睁开眼。“那个男人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你立刻申请法警扣押他那只手上的戒指——那是他们结婚时,
他妻子用娘家陪嫁的钱买的。戒指内侧刻了两个字。”“‘妻怜’。
”我接话:“物证编号第37号。与原告当庭陈述的‘婚戒从未离身’形成证据链,
证明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对原告存在长期、持续的控制和精神打压。”墨惊澜看着我。
“那场官司你赢了。”他说。我沉默。“那是我们第一次交手。”他说,“输给你之后,
我去查了你的背景。”“江城大学法学系第一名毕业,拒绝了八家红圈所的offer,
留在父亲的小律所做婚姻家事案件。七年,两百三十七起离婚诉讼,胜诉率89%。
”“业内有人说你傻,放着千万年薪不挣,天天跟家暴男、出轨男、转移财产的渣男打官司。
”“也有人说你运气好,打赢我那次只是侥幸。”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了你经手的所有案卷。”“那些案子,没有一桩是侥幸。”车厢里很安静。
引擎的低鸣像遥远的心跳。“你为那个被家暴的女人争取到的不只是离婚判决。”他说,
“你帮她争取到孩子的抚养权,帮她争取到丈夫隐匿八年的海外账户,
帮她争取到她应得的每一分钱。”“那些证据,你查了三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所以你后来,”我嗓子有点紧,“在法庭上遇见我,
次次往死里打?”他沉默两秒。“怕你发现。”“怕我发现什么?”他没回答。
车子驶入澜园,停在铁门前。司机下车,关上车门。他仍旧坐在暗处,没动。“怕你发现,
我每次站在你对面——”他的声音很轻。“想的都不是怎么赢你。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漏进来。二月末,依旧冷。可我忽然觉得脸颊烧得厉害。
10二月二十六日。我爸去世整整三个月。墨惊澜说,证据链闭合了。周叙白当年接触我,
确实是受林薇薇指使。而林薇薇背后,还有一只手。林薇薇不是真正的林薇薇。
她原名林小娟,十五年前,她母亲是沈家的保姆。她母亲偷了我妈的翡翠镯子,
被辞退后跳楼自杀。林小娟那年十二岁,躲在沈家杂物间,隔着门缝,看见了我爸。
她认定是爸爸逼死了她母亲。之后十五年,她改了名字,整了容,刻意模仿我。
她考进江城大学法学院,接近周叙白,设计他成为我的恋人。
她在三年前查出早期肾衰竭——同时查到我的配型和她完全吻合。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连她的病,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墨惊澜把完整的卷宗放在我面前。“警方已经立案。”他说,
嫌故意杀人、诈骗、非法医疗行为;林薇薇涉嫌故意杀人、诈骗、冒用他人身份、预谋伤害。
”他停顿了一下。“林薇薇背后那条线,警方也在跟进。”我看着那沓纸。厚厚一摞,
三十七页。我翻开第一页。那是林薇薇——林小娟——十五年前的照片。十二岁的女孩,
齐刘海,圆脸,站在派出所门口。照片泛黄,折痕处已磨损。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卷宗。
“后天开庭。”墨惊澜说,“你想去吗。”我摇头。他看着我,没问为什么。
“替我告诉周叙白一句话。”“嗯。”“他那份离婚协议,我签了。
但股权赠与协议我没签——当年他律所40%的份额,是我从自己名下转给他的。
那不是离婚协议范畴内的财产,属于欺诈取得的财产。”“让他准备好钱。”“市价多少,
他赔多少。”墨惊澜眼里有一丝笑意。“还有呢。”“林薇薇那边,”我说,
“她不是要肾吗。”墨惊澜看着我。“公诉意见书里加一条。”我顿了顿,
“建议法庭在量刑时考量,被告人实施故意伤害行为时具有预谋,手段残忍,
且造成受害人永久性器官缺失——”“受害人要求赔偿。”“标准是多少,就赔多少。
”“一分不能少。”11开庭那天,我没去。我在澜园的阳台上坐了一下午。二月底的天,
云层很低。梧桐树还没抽芽,枝丫光秃秃地戳着灰白的天。
秦特助每隔一小时发一条庭审简报。检方出示第一组证据。周叙白当庭翻供,
声称林薇薇是主谋。林薇薇当庭指认周叙白,称杀人计划是周叙白提出并执行。
二人当庭对骂,场面混乱。休庭十分钟。周叙白代理律师申请精神鉴定被驳回。
检方出示被告三年间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出入境记录。二人串供时间线完整锁定。
林薇薇当庭崩溃,承认策划十五年,但坚称“沈志明该死”。
公诉人出示沈志明生前证词录音——沈志明对保姆跳楼案不知情,
当年已向警方提交全部证据,被认定无责。录音播放时林薇薇情绪失控,被法警控制。
下午三时二十分,双方结束陈词。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我一条一条看完。锁屏。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偏移了,从栏杆缝里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地板上。我盯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我爸。想起他把录音笔塞进我手里那天。他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说,好好活着。
他从来不说,你要替我报仇。他从来不说,你要恨谁。他只是怕我受伤害。怕到这个年纪,
还拿我当小孩子。我把手机贴在额头上。屏幕冰凉的。阳台门被轻轻推开。我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我身后两步远。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饿不饿。”我摇头。他没走。
就站在我身后,隔着两步远。挡着风口。黄昏了。梧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横在院子里,
像摊开的卷宗。我看着那些细密的枝杈,忽然开口。“我爸以前也这样。”他安静地听着。
“每次我妈骂我,他都站在我身后。也不说话,就站着。我妈骂完走了,他问我饿不饿。
”我顿了顿。“好像饿一顿是天大的事。”墨惊澜没答。我转过头。他站在逆光里。
面容看不真切。可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想伸过来,又停在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