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没想到还会见到许韩浩。九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把这名字归档到了某个不会再打开的文件夹里,
和那些没画完的速写、没送出的生日礼物、没问出口的话放在一起。
可当那个人穿过画廊的长廊向他走来时,何乐的第一反应还是——该往哪躲。可惜无处可躲。
这是公司接的商业项目,为青蓝画廊设计二十四节气主题展的视觉系统。
项目启动会上甲方代表还没到场,何乐低头调试平板,余光瞥见门被推开,几个人陆续进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迟到了,抱歉。”何乐握着触控笔的手指倏然收紧。他没抬头,
但知道那双皮鞋停在了会议桌对面,知道那人正接过助理递来的材料,知道——九年了,
他花了整整三年才勉强戒掉的、下意识感知许韩浩在哪里的能力,
只需要这一秒就全部死灰复燃。“这位是我们艺术总监,许韩浩。”对接人在介绍。
何乐终于抬起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在许韩浩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措手不及。
原来你也没想到。原来你也不知道。原来这九年不是只有我在数日子。
但许韩浩只是微微颔首,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方:“幸会。”何乐点头,没说话。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何乐坐在角落,全程只说过三个字:“可以。”“好。”“嗯。
”散会时,他第一个走出会议室。身后,许韩浩的声音追上来:“何乐。”何乐停住脚步,
没回头。身后沉默了几秒。“……线稿发我邮箱。”“知道。”电梯门合上。
何乐靠着冰凉的电梯壁,缓缓吐出一口气。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天,灰白灰白的。
他今年二十六岁。上一次见到许韩浩,他十七岁。高二。
壹 · 重逢何乐没想到项目周期是三个月。更没想到许韩浩几乎场场会议都在。
他坐在长桌另一端,离何乐最远的位置,目光掠过投影、样品、设计稿,从不为何乐停留。
会议纪要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每次都经过何乐的手,每次都绕过了许韩浩的。
这是何乐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则:只要不接触、不独处、不在深夜加班时恰好打开同一封邮件,
就不会想起那些他花了九年都没能删干净的东西。比如许韩浩握笔时小指会微微翘起。
比如他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
比如他说谎时会下意识摸左手无名指指根——那里没有戒指,但有一个细小的茧,
是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这些细节像扎进肉里的碎瓷片,藏得越深,疼得越久。
但有些事躲不掉。项目第三周,许韩浩的助理发来会议纪要,何乐发现一处数据需要核对。
他等了一整天,等到会议结束、等到同事陆续下班、等到整层楼只剩他一个人。
然后他拨通了许韩浩的电话。响了两声,接起。“何乐?”还是那个声音。隔着九年,
隔着四百公里,隔着无数个他没有参与的日夜,还是那个声音。“清明那组线稿的尺寸,
”何乐说,“你们给的是60×90,我们这边备案是50×70。”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以你们为准。”许韩浩说,“我让助理改合同。”“好。”何乐准备挂电话。“何乐。
”他停住。沉默。长久的沉默。“……你加班到几点?”何乐没回答。电话挂断了。
四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何乐没回头。整个楼层就他工位亮灯,来人不难找。
脚步声停在身后三米左右。“何乐。”何乐转过身。许韩浩站在走廊阴影里,
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你的线稿,”他顿了顿,“发我邮箱没?
”“……发了。”“嗯。”沉默。许韩浩走过来,把咖啡放在何乐桌角。杯壁还烫着,
是刚买的。“太晚了,”他说,“喝完这杯就回去。”何乐低头看着那杯咖啡。
九年前他在画室通宵改画,许韩浩总是这个时间推门进来,带两杯咖啡,什么也不说,
坐在旁边画他自己的。他以为那是默契。他花了九年才敢问自己:万一那不是默契呢?
“不用了。”何乐把咖啡推回去,“我马上走。”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动作很快。“何乐。
”许韩浩又叫了他一声。何乐没停。“那年——”许韩浩的声音很低,
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为什么没来?”何乐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许韩浩,
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攥得发白。九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个答案咽下去了。“我去了。
”他说。他转过身,看着许韩浩。“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你不在。
”许韩浩的表情裂开一道细纹。“画展改了时间,”他说,“我让助理群发了邮件。
”“我没收到。”“你换了号码。”何乐没有说话。许韩浩往前走了一步。“那封信呢?
”他问。何乐抬眼。“什么信?”许韩浩沉默了几秒。“我写给你的。”他说,
“毕业展之后。寄到你高中宿舍,被退回了。”“收件人已迁出。”何乐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有这封信。他换掉手机号的时候,把旧地址也一起换掉了。
他以为切掉所有联系方式,就能切掉那个没有回响的收件箱。
他不知道那里躺着一封他从没见过的信。许韩浩看着他。“何乐,”他说,“九年了。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何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北京夜色沉沉。
十一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像那年四月画室忘了关的窗。“那幅画,”他说,
“还在吗?”许韩浩看着他。“在。”“你要看吗?”何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是因为九年太长了,长到他以为自己早已放下。也许是因为九年太短,
短到只需要一个照面,所有假装都碎得干干净净。许韩浩的画室在城东。车开了二十分钟,
停在一栋老厂房改造的艺术区。何乐跟在许韩浩身后,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铁门。灯亮了。
一切都没变。窗边那把皮椅,角落那盆绿萝,
储物柜门上那道细长的凹痕——是当年柜子倒下来时,何乐伸手去挡,柜角刮出来的。
许韩浩不知道这件事。何乐只说“手滑了”。此刻许韩浩站在画前,没有看他。
画里是一个少年的背影。窗边,低头,对着石膏像。光线从侧面照进来,
把轮廓拓成一片温柔的剪影。十七岁的他自己。何乐看了很久。“我画了三个月。
”许韩浩说,“每天都觉得画完了,第二天又觉得不够。”“毕业展那天,
我把这幅画挂在最中间。我等了你一整天。”何乐喉头滚动。“后来呢?
”“后来你一直没来,”许韩浩的声音很平,“我把它搬回了画室,挂在这里。
”“再后来我毕业、创业、接手画廊,搬了四次地方,每次都带着它。”他终于转过头,
看向何乐。“何乐,我不是随便帮人的。”何乐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被自己定性为“习惯性照顾”的细节:通宵时送到手边的咖啡,
画具店老板说“你学长已经结过账”,
生日那天藏在储物柜里的炭笔套装——笔杆上刻了很小一个“乐”字。他用了三年,
没舍得扔。他以为是许韩浩对谁都这样。他从不敢问。“我以为……”何乐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习惯了对人好。”许韩浩沉默了几秒。“我确实习惯。”他说。“但不是对人。
”“是对你。”何乐的眼眶红了。他偏过头,看向那盆窗边的绿萝。叶子比九年前更密了,
油亮油亮的。“那年你从画室毕业,”许韩浩说,“储物柜里剩了半袋营养土。我没扔,
种了这盆绿萝。”何乐转过头。“你什么时候拿的?”“你办离校手续那天。
我去画室收拾东西,看到柜门开着。”他没说的是,那天他在画室坐了一下午。
把半袋土攥在手心,攥了很久。何乐低下头。“我那天去邮局了。”他说,“写了封信。
”许韩浩看着他。“没寄出去。”何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部。
那是一个扫描件,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信的开头是:学长,我喜欢你。
写于十七岁那年六月六日凌晨三点。他没有寄出。许韩浩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细密的,落在玻璃上。何乐没有收回手机。“如果我那天寄了,
”他问,“你会来吗?”许韩浩抬起头。眼眶红得比何乐还厉害。“我会。”他说。
“我一直在等。”那封信,许韩浩收下了。他没有当着何乐的面打开。何乐也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十一月的夜雨。“那年你问我住址,”许韩浩说,
“青禾路18号。”何乐没有回头。“我等了你一年。”“后来我想,你可能只是随口问问。
”何乐转过身。“我是认真的。”许韩浩看着他。“现在知道了。”他拿起便签纸,
写了一行字。青禾路18号。“明年,”许韩浩说,“春联你写。”何乐低头看着那行字。
二十六个笔画,他等了九年。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我写楷书。”他说。
许韩浩弯了一下嘴角。“好。”贰 · 靠近那杯咖啡之后,
何乐以为自己会和许韩浩保持某种心照不宣的距离。但项目不会等人。
二十四节气展进入执行阶段,何乐每周要去青蓝三次,对接材质、工艺、打样。
许韩浩的办公室就在长廊尽头,门常常开着。何乐路过时目不斜视。但许韩浩总会出来。
“清明那组线稿,喷绘打样出来了吗?”“出了。”“我看看。”何乐把平板递过去。
许韩浩低头看屏幕,侧脸落着窗外的天光。他比九年前瘦了。何乐移开视线。
“……暗部饱和度再压一点?”许韩浩抬头。“你觉得呢?”何乐顿了一下。
“……可以试试。”许韩浩把平板还给他。“那就试。”这样的对话每周都在发生。
关于色差、关于留白、关于某片花瓣的朝向。关于他们之间那堵九年砌成的墙,
正被一句一句日常对话凿出细小的裂缝。何乐不知道许韩浩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
自己开始期待每周去青蓝的那两天。项目第六周,何乐加班到十点。走出写字楼时,
许韩浩的车停在门口。“顺路,”许韩浩说,“送你。
”何乐没问你怎么知道我加班、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顺的是什么路。他上了车。
车厢里有淡淡的松木香,和画室一样的味道。“吃饭了吗?”“吃了。
”“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菜?”何乐顿了一下。他忘了扔掉那盒过期的菠菜。许韩浩没再问。
他从后座拎过一个保温袋,放在何乐膝上。“鸡汤,没放姜。”何乐低头看着那个袋子。
他讨厌姜的味道,这件事他只提过一次,九年前,某次一起吃饭他挑了半天的姜丝。
他以为许韩浩没看见。“我没要你……”何乐开口,声音有点涩。“我知道。
”许韩浩打断他,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可以不要。”“我只是想送。”沉默。
车停在何乐租住的老小区门口。何乐没有立刻下车。“许韩浩。”“嗯。
”“你为什么……”他停住了。许韩浩没有催。等了很久,何乐才说:“……你为什么等?
”许韩浩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知道除了等,还能做什么。”他转头看向何乐。
“你换了手机号,退了画室,从我生活里消失了。”“我去你学校找过。
老师说你不考美院了,填了外省的计算机。”“我没你新学校的地址,没你的新号码,
没有任何联系你的方式。”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只能等。”“等你有一天回来。
”何乐没有说话。他把保温袋抱得更紧了一点。“汤我会喝的。”他说。推开车门前,
他又停了一下。“谢谢。”叁 · 他们的故事何乐在公司有两个朋友。陈屿舟,后端开发,
比他晚一年入职。周与宁,运营,工位在何乐对面。他们三个人有个微信群,
群名叫“甲方今天改了吗”,主要功能是吐槽项目和互相投喂下午茶。何乐从不主动提私事。
但他知道陈屿舟的事。因为全公司都知道陈屿舟在追研发部的江寻。江寻,二十七岁,
高级后端工程师,技术好,话少,工位在研发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据说是某年校招的笔试题第一名,入职三年没有请过一天假,团建从不去。
陈屿舟追了他两年。每天早上带一杯美式放在江寻桌上,江寻从来不喝,他第二天还是带。
周与宁问过他:“你图什么?”陈屿舟说:“他喝热美式的时候会皱眉,说明他不喜欢。
但他还是会喝完。”“所以?”“所以他是那种不喜欢也会喝完的人。”陈屿舟说,
“我想让他有一天可以不用喝完。”周与宁没说话。何乐也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些握到凉透的咖啡。项目第九周,何乐去研发部送一个接口文档。
江寻坐在工位上看代码,屏幕上全是何乐看不懂的逻辑。他把文档放下,准备走。“何工。
”江寻忽然开口。何乐回头。江寻没看他,还在看屏幕。“……你们部门,陈屿舟最近忙吗?
”何乐顿了一下。“不知道。”“哦。”何乐走出研发部。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群。
何乐:江寻问你最近忙不忙。陈屿舟:???陈屿舟:他怎么问的?原话?
什么语气?你帮我观察他表情了吗?周与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屿舟:你闭嘴!
何乐看着屏幕。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何乐:他没笑。
陈屿舟没有回复。肆 · 暗涌二十四节气展的策展方案定稿那天,
许韩浩的助理送来一沓文件。“许总说,这是最终版的展陈动线,请何老师确认。”何老师。
何乐接过文件,低头签字。助理没走。“还有事?”助理迟疑了一下。“许总让我转告您,
”她说,“今晚青蓝有个酒会,凌氏集团的凌总也会来。”她顿了顿。“凌总的女儿,
凌芝小姐,是许总的发小。”何乐的手指停在签名处。“……知道了。”助理走了。
何乐看着那沓文件。凌芝。他听过这个名字。九年前,画室。有人问许韩浩:你那个发小,
不是要出国了吗?许韩浩说:嗯。那人又问:她不是喜欢你?许韩浩没回答。
何乐在旁边削炭笔,削得太用力,笔芯断了。他低头换了一根。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