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那年我跑丢一只鞋,也没能追上兄长。太子将我抱回沈府时,
我揪着他的衣襟问:“我阿爹阿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他沉默很久,说:“阿昭,
以后我教你识字。”十岁入东宫伴读,他手把手教我写第一个“昭”字。十二岁高烧不退,
他守了整夜,我迷糊中喊阿娘,他低声应:“我在。”十三岁来癸水,弄脏了他的衣袍。
他不顾身份将我裹进大氅抱在怀里,一路避开宫人,一遍遍叫我阿昭。十四岁教我下棋,
赢了十六局才肯让第一局。我气得掀棋盘,他笑着接住落下的白子:“让太快,
你就学不会了。”十五岁兄长凯旋。他借着酒意问我:“阿昭,当不当太子妃?
”我说我不愿。十六岁北边来犯,他与兄长一同出征。三月后兄长大胜归来,带回他的死讯。
陛下赐婚我与新太子。抗旨那日我卸了满头珠翠,只身策马北上。我不信。
那样教我步步为营的人,怎会舍得死在这场仗里。---我八岁那年的冬天,
沈府门前的石狮子格外冷。那日我躲在照壁后面,听见母亲身边的嬷嬷跪在厅堂里哭,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将军……将军和夫人,都没了……”父亲是威远将军,
母亲是将门虎女。我记事起父亲就在北境打仗,三年回来两次,母亲年年冬天去边关送寒衣。
那年他们一起走的,没一起回来。我没有哭。因为兄长站在廊下,
脊背挺得像父亲那把立在兵器架上的长枪。他比我大九岁,
十七岁的沈长渊已经是禁军中年纪最小的校尉。他始终没有回头看我,只是抬手抹了一下脸,
然后大步往外走。我追出去。那天风很大,沈府门前的落叶被卷得满地跑。我跑得太急,
左脚那只绣着并蒂莲的缎面鞋不知绊在哪里,脱脚滚进了枯草丛里。我没回头捡,
赤着一只脚踩过冰凉的石板地,踩过粗粝的青砖道。“哥——”他没停。我追到巷口,
看见兵部的人牵着一匹黑马等在槐树下。兄长翻身上马,始终没有回头。马蹄扬起灰尘,
迷了我的眼睛。我张着嘴,喊不出声了。有人从身后把我抱起来。那只光着的脚沾满了灰,
冻得通红,踩脏了那人月白色的衣袍下摆。我没顾上看他是谁,只揪住他胸前的衣襟,
哑着嗓子问:“我阿爹阿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那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也不会回答。然后他把我往上托了托,让我的脚离开冰凉的地面。
他说:“阿昭,以后我教你识字。”那年我八岁,第一次见到太子萧承。他十七岁,
穿着寻常的月白锦袍,腰间只系一枚青玉佩。后来我才知道那日他是微服出宫,
路过沈府巷口,恰好遇见一个赤脚追兄长的女孩。他把我抱回沈府,嬷嬷们跪了一地,
他摆摆手没让声张。临走时他弯腰,把我那只找回来的绣花鞋放在榻边。“沈将军的遗孤,
”他说,“好好养着。”第二年秋天,先皇下旨,命我入东宫伴读。朝野皆惊。
沈家只剩一个八岁孤女,兄长沈长渊远在北境守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有何资格陪伴储君读书?我听见沈府的老管事在廊下叹气,说陛下这是怜恤忠烈,
给沈家体面。也听见洒扫的丫鬟私下嘀咕,说太子殿下明年就大婚了,东宫伴读听着好听,
不过是给贵人当个使唤丫头。十月初九,我第一次踏入东宫。那日我穿着新制的碧色衣裙,
发髻梳得纹丝不乱,掌心却全是汗。东宫的书房叫“承露斋”,三间打通,满架的书卷。
太子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卷《千字文》。日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目清隽。他抬头看我,
没问功课,也没问家世,只招手让我过去。“会写字吗?”我摇头。他铺开一张纸,
握住我拿笔的手。那只手温暖干燥,骨节分明,将我的五根手指一一摆正位置。他落笔很慢,
笔尖在纸上拖出平整的一横。“天地玄黄——”“这个字,”他说,“是你的‘昭’。
”他写了一遍,又写一遍。我的名字。第三遍时他松开手,让我自己写。我握笔太紧,
那个“昭”字歪歪扭扭,右边“召”的笔画挤成一团。他没有说不好,
只是在旁边又写了一个端正的,轻声道:“慢慢来。”我在东宫伴读四年。说是伴读,
其实太子很少让我读什么书。他教我写字,最初是《千字文》,后来是诗、是策论。
我的字从歪歪扭扭到渐渐端正,他收着我一叠又一叠的习字纸,说待我出嫁时当作陪嫁。
“殿下,”我说,“哪有陪嫁习字纸的。”他正低头批我新写的文章,闻言笔尖顿了顿,
没抬头。“那便不陪嫁。”十二岁那年冬天,我染了一场极重的风寒。起初只是咳嗽,
我瞒着没告诉东宫的人,怕耽误伴读。撑到第三日午后,眼前一黑,
直直栽倒在承露斋的地上。后来嬷嬷们说,太子那日扔下满屋子的朝臣,
抱着我从侧门一路跑回后殿。我烧了三日三夜。高热中我看见很多旧事。
父亲出征前把我架在肩上,说等打完仗回来带我去看北境的雪。母亲连夜为我赶制冬衣,
针扎破了手指,血珠子洇在月白的缎面上,像一朵腊梅。还有兄长的背影,越走越远,
不肯回头。我迷迷糊糊地喊:“阿娘……”有人握住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那道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破什么易碎的东西。“我在。”不是阿娘。可我听见了,
便不觉得怕了。第三日清晨,我退烧醒来。守夜的嬷嬷红着眼眶说,殿下守了两夜,
今早才被太傅劝回去歇息。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姑娘,老奴在东宫当差二十年,
没见过殿下对谁这般……”我望着帐顶的缠枝纹,没有答话。那之后太子待我与从前一样,
又似乎不一样。一样的是他依旧教我写字、讲书,赢了棋依旧看着我气鼓鼓地收拾棋子。
不一样的是,他开始记得我怕冷,秋日未过就让东宫掌事给我屋里添炭盆;记得我不爱吃姜,
吩咐膳房将糕点里的姜末换成陈皮。这些事他从不说,是我自己慢慢发现的。
十三岁那年暮春,我在东宫出了丑。那日来癸水,我自己竟不知道。午后在廊下抄书,
起身时太子忽然解下大氅将我整个裹住。我愣愣地抬头,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我打横抱起,
大步往外走。我那时已不是七八岁孩童,被男子抱在怀里,羞窘得不敢睁眼。
他的大氅是玄色,密不透风地遮住了我。可我能听见宫人见礼的声音,衣料窸窣的轻响,
还有他平稳如常的呼吸。他一路避开人多的宫道,从东宫侧门绕去沈府接我的车驾。
那条路很长。他将我抱得很稳,一下一下。我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
比平时略快一些。上车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地落在耳畔:“阿昭,别怕。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唤我的小名。没有称“沈姑娘”,没有连名带姓地叫“沈昭”。
只是“阿昭”,尾音轻轻落下来,像他下棋时落子的力道。从那以后,他私下总唤我阿昭。
起初我不习惯,他说那日高热你烧得迷糊,喊了十几遍阿娘,又喊哥哥。我喊了阿娘,
也喊了兄长,独独没有喊过他。“殿下想让我喊什么?”我问。他正对着窗格摆一盘残局,
闻言没有回头,只是捏着棋子的手指停了一停。良久,他说:“罢了。”十四岁那年初秋,
太子教我下棋。棋是父亲的遗物。沈家旧宅收拾库房时找出来一盒云子,老管事送到东宫来,
说将军在世时最爱这副棋。我从未见父亲下过棋。他在家的日子太短,
短到我只记得他骑马的背影,不记得他执棋的手指。太子接过棋盒,说:“我教你。
”那副云子润如羊脂,白子透光可见纹路,黑子沉得像一捧夜色。他将白子推给我,
自己执黑,第一局不到半炷香,我输得片甲不留。第二局亦然。第三局、第四局、第五局。
我越输越急,他越赢越慢。第六局时他开始在关键处停很久,等我反应过来哪里走错了,
再缓缓落子。第七局他开口讲棋,一招一式拆给我听。第八局他让我悔棋,
悔到第五步时我恼了,把棋子一推。“殿下让让我。”他抬眼,烛光映在瞳仁里,
像化不开的墨。“让太快,”他说,“你就学不会了。”第九局,我还是输。第十局,输。
第十一局,输。第十二局那夜落着秋雨,我困得眼皮打架,他仍不肯放我走。
第十三局我几乎闭着眼睛落子,他忽然笑了一声,将那步死棋轻轻放回我手边。“这里,
”他握着我的手,将棋子落在另一处,“试试看。”第十四局我赢了两目。
我愣愣地看着棋盘,不太相信。他收着棋子,眉目舒展,像寻常那样道:“再来。
”第十五局,我又输了。第十六局。那是个晴好的午后,日光从窗棂漏进来,
落在他持棋的手指上。他落下最后一子,停了很久,说:“阿昭,你赢了。”我低头看棋,
分明是他让我一目半。可我望着他平静含笑的眉眼,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我头一回没有因为赢了棋高兴。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塌陷下去。
十五岁那年的春天,兄长回来了。沈长渊离京时十七岁,归来已近而立。他驻守北境八年,
从校尉做到将军,身上添了十七处刀箭旧伤。大军入城那日,
我在城楼上远远望见他骑在黑马上,铠甲满是征尘。他没有抬头,没有往城楼上看一眼。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冬日的背影。一样不肯回头。太子站在我身侧,
与我一同望着城外旌旗。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炉放进我冰凉的手里。那夜宫中大宴,
为北境将士接风。我坐在女眷席上,遥遥看见兄长换了朝服,与太子同席。
他始终没有往这边看,只在敬酒时端起杯,朝我这个方向略微顿了一顿。宴至半酣,
太子起身离席。我以为他去更衣,没有在意。过了很久,有内侍悄悄来请,
说殿下在东宫后苑,请沈姑娘过去。后苑有座小小的凉亭,亭中悬一盏羊角灯。
太子倚着亭柱,手里握着酒盏。他看见我来,没有起身,只是将另一只干净的酒盏推过来。
“陪孤喝一杯。”他不在人前称“孤”。我接过酒盏,没有喝。灯影里他的眉目有些模糊,
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殿下醉了。”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他说,
“沈长渊今日问孤,阿昭在宫中八年,可有受委屈。”我握紧酒盏。
“兄长……问这个做什么。”太子没有答。他垂眼看着盏中残酒,良久,忽然问:“阿昭,
当不当太子妃?”风从亭外穿进来,吹得羊角灯轻轻晃动。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又像只是随意一问。我张了张嘴。那一瞬间我想起很多事情。八岁那年他把我抱在怀里,
说“阿昭,以后我教你识字”。十二岁我高热不退,他说“我在”。
十三岁他将我裹在大氅里,一遍遍叫我阿昭。十四岁他赢了十六局棋,才肯让我第一次。
还有方才城楼上,他将手炉放进我手里,什么都没有说。太子妃。东宫正妃,未来的国母。
我沈昭何德何能。“……我不愿。”那两个字出口,比我想象的更轻,更涩。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将盏中残酒饮尽。“好。
”那夜兄长在东宫门外等我。他没有问我太子说了什么,也没有问我答了什么。
他只是沉默地走在我身侧,一如八年前沉默地策马远去。行至沈府巷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阿昭。”他背对着巷口的灯笼,面容隐在暗处。八年了,
他的嗓音被北境的风沙磨砺得粗粝,再不是当年那个十七岁少年的清朗。“殿下待你,
”他顿了很久,“不止是君臣。”我没有答。他也没有再说。十六岁那年入秋,北边急报。
北戎集结十二部联军,号称三十万铁骑,越过鹰愁涧直逼云州。
这道军报压了七日才送到京师,满朝哗然。兵部连夜议出兵人选。兄长是北境旧将,
熟悉地形,主帅非他莫属。可那一夜他回府时,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还有谁?”我问。
兄长没有答我。第二日早朝,圣旨颁下:以沈长渊为平北元帅,
领兵十万出征;太子萧承监军,即日随行。我站在沈府廊下,听宣旨的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
秋阳刺目,照得那道明黄绫锦灼灼生辉。监军。太子监军。历朝历代,太子监军并非奇事。
可那是北境,是父亲母亲战死的地方,是兄长驻守八年的苦寒之地。北戎的铁骑踏过鹰愁涧,
三月之内能杀到云州城下。他才二十五岁。他自幼长在宫中,习的是帝王术,读的是圣贤书。
他拿过最重的东西,是我那副云子。他从未上过战场。出征那日,我没有去送。
我怕看见兄长的背影。更怕看见另一个人。我坐在东宫承露斋里,窗下那张书案还在,
案上还压着我昨夜抄完的半卷《孙子》。他批注的字迹犹新,在“其疾如风,
其徐如林”旁写了两个字:“难。”我伸手抚过那两个字。他总说我急,下棋急,写字急,
连抄书都比旁人**成。他说阿昭,你要慢一些。可他自己呢?此去北境三千里,
他走得那样急。三月。那三个月里我每日去承露斋,替他整理书卷,擦拭那副云子。
东宫的内侍不敢拦我,只是每回来都红着眼眶。第四十七日,北境捷报。
兄长沈长渊率精骑绕道鹰愁涧,趁夜突袭北戎王帐。北戎可汗中箭坠马,十二部联军溃散。
这是开战以来第一大捷。满城欢呼,爆竹声彻夜不绝。可我跪在承露斋的棋案前,
怎么都压不下那阵心悸。捷报上没有太子。第五十二日,兄长凯旋。我站在城楼上,
看见大军从北门入城。旌旗蔽日,尘土漫天。兄长的黑马走在最前,仍是离京时那副寒甲。
他身后是长长的队列。有伤兵,有辎重,有北戎俘虏。没有太子的旌节。我扶着城堞,
一步步走下城楼。兄长没有回府换洗,径自入宫复命。我在沈府等到黄昏,等到掌灯,
等到月上中天。子时三刻,兄长回来。他站在厅堂门口,
一身铠甲还沾着北境的风沙与干涸的血迹。他看着我,
那眼神与八年前他策马离去时一模一样。不肯开口。不肯走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太子殿下呢?”兄长没有答。烛火忽然爆了一声,
满室的影子都在颤。我说:“他是不是……没有回来。”“阿昭。”兄长往前踏了一步。
我退后一步。“他教我下棋,”我说,“赢了十六局,才肯让我一局。”我退后第二步。
“他说让太快,我就学不会了。”我退后第三步,脊背抵上冰冷门框。
“他还说——”我喉咙哽住,那句话在三月的日夜辗转,竟从没有说出口过。
兄长的手落在我肩上。“阿昭,”他说,“殿下殉国了。”我八岁那年追不上兄长,
在巷口赤着一只脚,被人抱起来。那人说,阿昭,以后我教你识字。我十五岁那年说我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