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在第七天夜里。我不敢说破,只能蜷缩在石洞最深处的石床上,
把脸埋进干燥的苔藓里,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放重。不是她真的断了气,
是从这天夜里开始,那个顶着我母亲脸的东西,学会了她的呼吸。轻,浅,
尾端带着一点右腿旧疾犯了时的微喘,十六年来我听了无数遍,
熟得能闭着眼睛顺着这呼吸摸到她的手边。可此刻这呼吸从洞口的方向飘过来,
裹着洞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冷得像冰碴子,扎进我的骨头缝里。
我们住的地方是山壁间天然形成的石洞,不大,刚好容下两张石床,一个堆苔藓的角落,
还有一面被磨得光滑的洞壁。洞壁上刻着三行字,
是上一辈人用尖锐的石棱一笔一划划出来的,刻痕里嵌着百年的雾灰和泥土,
是我们活在这雾山里的唯一铁律,刻进骨血里,半步都不能错。守夜时,
不可直视洞口超过三次呼吸。白日可外出,日落前须归洞。若有人黄昏未归,不可点灯,
不可呼唤,不可寻找。破规的下场,山里活下来的老人都讲过,只是母亲从不让我听。
她说那些话脏,会勾来雾里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东西叫空壳人,没有脸,没有身形,
只有一团裹在雾里的虚影,能记下人的呼吸、脚步声、说话的尾音,更能记下人的脸。
与它对视超过三息,它就把你的模样刻进虚影里,等黑夜降临,就披着你的皮,走进你的家,
取代你。被取代的人会消失,没人知道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变成了另一个空壳子,
在雾里等着下一个替身。母亲守了这三条规矩十六年,一天都没差过。她右腿有旧疾,
是小时候被落石砸的,走路一跛一跛,步子迈不快,却总能精准掐着日落的时辰往回赶。
雾山的白日短,太阳刚擦着山尖泛黄,她就攥着那块白石头,一瘸一拐地踏进石洞,
裙摆上沾着坡地的黄土,指尖永远带着苔藓的湿气。那块白石头是她的命根子,巴掌大,
质地温润,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从她嫁进雾山,到父亲消失,再到带我守着这石洞,
十六年,她从没松开过。我今年十六岁,生在雾里,长在石洞里,从没见过外面的世界,
也从没见过父亲。只知道七年前的一个黄昏,和今天一样,雾浓得遮住了太阳,
父亲外出找吃的,没在日落前回来。母亲那天坐在洞口,从黄昏守到深夜,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的白石头被攥得发烫。她没点灯,没喊过一声父亲的名字,更没踏出石洞一步,
完完整整地遵守了第三条铁律。从那以后,父亲这两个字,成了石洞里的禁忌,她不提,
我不问,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年少气盛,总觉得这规矩太死,太矫情,
不过是老人们编出来吓唬小孩的把戏。好几次守夜,我都故意盯着洞口,在心里默默数呼吸,
一,二,三,准时收回目光,心里满是不屑。不就是三息吗?有什么难的,我偏要试,
偏要打破这所谓的铁律,看看那空壳子能把我怎么样。母亲发现过一次,
那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发火。那天守夜,雾格外淡,洞口能看见一点点夜空的灰光。
我又盯着洞口数呼吸,数到第三息的时候,没忍住,多停了半息。母亲猛地转头,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冰凉,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
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泓儿,你不要命了?这不是玩笑,
空壳子记脸,记呼吸,记你所有的习惯,只要三息,它就盯上你了,再也甩不掉!
”我被她的样子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却依旧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我觉得她是被雾山里的传言吓怕了,是独自守了我太多年,变得神经质了。
我从没见过空壳子,也从没见过破规的人,自然不知道,
那是怎样一种能把人拖进深渊的恐惧。直到第七天前的那个守夜,一切都变了。
那晚的雾浓得反常,连洞口最后一丝微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整个石洞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黑盒子,伸手不见五指。母亲像往常一样,靠着洞壁坐下,
把白石头贴在掌心,拇指一遍遍摩挲着石头表面,动作轻柔又执着。我躺在石床上,
闭着眼睛装睡,耳朵却竖着,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石洞深处的冷意。不知过了多久,
她的呼吸突然顿了一下。紧接着,我感觉到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了洞口的方向,没有移开。
我心里一紧,悄悄睁开眼,借着雾里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看向她。她的侧脸隐在黑暗里,
轮廓僵硬,脖子微微扬着,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魄,一动不动。一息。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着苔藓的手冒出了冷汗。二息。洞外的雾沙沙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洞口徘徊,轻轻蹭着石壁。三息。按照规矩,她该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
再也不看。可她没有。第四息,第五息,第六息……她的目光像被洞口的黑暗粘住了,
像被雾里的虚影勾走了,再也收不回来。我再也装不下去了,猛地坐起身,
伸手扯住她的袖口,声音发颤:“妈!你干什么!快收回眼睛!
”母亲像是被我从梦里拽了回来,猛地一颤,猛地转过头。那一刻,我借着微弱的光,
看清了她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青,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又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魂。“泓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气息微弱得像要断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你父亲了。他站在洞口,看着我,没动。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洞口,只有翻滚的灰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亲,没有虚影,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那一夜,母亲再也没合过眼。
她靠在洞壁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块白石头,指节泛白,石头的棱角嵌进她的掌心,
留下深深的红印。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乱,不再是平时平稳的浅喘,
而是像憋着一口气,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我躺在石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后背被石床的冷意浸透,心里第一次升起一股刺骨的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
攥住了我的心脏,一点点收紧。我隐隐觉得,母亲要破规了。而这雾山的规矩,破了,
就再也回不了头。从那天起,母亲变得越来越反常。白日外出采苔藓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太阳刚偏西就会回来,后来要等到日头快落山,才一瘸一拐地踏进石洞。
她裙摆上沾的泥土,不再是常去的那片苔藓坡的黄土,而是带着腐叶的黑泥,
是枯树根下的湿土,是我从没见过的地方才有的泥土。她话越来越少,
以前还会叮嘱我守夜的规矩,会给我铺厚厚的苔藓,会摸我的头说别怕,后来她只是沉默,
要么低头摩挲白石头,要么盯着洞口发呆,眼神空洞,像丢了魂。我起了疑心,
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我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想知道她到底在等什么,
想知道父亲的消失,到底和这雾里的东西,有什么关系。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雾淡了一些,母亲像往常一样,攥着白石头,一跛一跛地走出了石洞。她的脚步很轻,
怕吵醒我,可我早就醒了,一直闭着眼睛装睡,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立刻爬起来,
贴着洞壁的缝隙,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她没有去苔藓坡,而是朝着深山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我不敢跟太近,怕被她发现,更怕被雾里的东西盯上,只能隔着二十步远,踩着湿滑的泥土,
跟在她身后。雾山的雾永远散不去,像湿冷的棉絮,贴在脸上,钻进衣领,裹住四肢,
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只能凭着脚步声,凭着那抹熟悉的跛行身影,一点点往前挪。
走了大概三十步,我看见了那棵枯树。那是我第一次见它,树身扭曲得吓人,
主干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像一个人被生生折断了腰,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像一只只挣扎的手臂,直直地扎进雾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一座立在雾里的墓碑。
母亲就站在枯树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我赶紧躲在旁边的大石后面,屏住呼吸,
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咚咚的声响,我怕连雾里的东西都能听见。
她没有采苔藓,没有弯腰,只是直直地站着,对着空无一人的雾里,轻轻说话。声音很轻,
被雾裹着,飘到我耳边时,已经碎成了片段,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是你吗……”“我认得出你的……”“再等我一下,就一下……”温柔,缱绻,
带着十六年从未有过的柔软,是我从没听过的语气。可枯树周围,除了雾,除了冰冷的风,
除了扭曲的枝干,什么都没有。没有活人,没有虚影,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她在和空气说话。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衫,顺着脊梁骨往下流,冷得我牙齿打颤。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棵扭曲的枯树,突然觉得眼前的母亲,陌生得可怕。她蹲下身,
用指尖沾着泥土,在地上轻轻划着,动作轻柔又执着,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一笔一划,
慢得让人心慌。直到日头慢慢西斜,雾开始变浓,她才缓缓站起身,攥着白石头,
一跛一跛地往回走,脚步平稳,像是完全没发现,身后跟着一个心惊胆战的我。
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我才敢从大石后走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枯树下。
地上的泥土被划得乱七八糟,我蹲下身,用手指一点点拨开浮土,心脏猛地一沉,
像坠入了冰窖。泥土下,是一双浅浅的眼睛。刻痕很浅,却格外清晰,轮廓圆润,
和母亲掌心那块白石头的形状,一模一样。我疯了一般往回跑,脚下的石头磕得我膝盖生疼,
泥土裹住鞋底,湿滑难行,我却不敢停。我怕晚一步,母亲就再也回不来了,怕晚一步,
雾里的东西就会把她拖走。赶回石洞时,母亲已经在整理苔藓了。她坐在石堆旁,
把新鲜的苔藓铺在石床上,动作熟练,神情平静,像刚才在枯树下对着空气说话的人,
根本不是她。她的裙摆沾着黑泥,指尖带着泥土的痕迹,白石头依旧攥在手里,温润光滑。
“你今天去哪儿采的苔藓?”我努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装作随意地问,
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母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依旧整理着苔藓,
声音平淡无波:“老地方,坡地那片,苔藓嫩。”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
坡地的苔藓是黄土,她裙摆上是黑泥;坡地没有枯树,没有扭曲的枝干,
没有那双刻在泥土里的眼睛。我攥着掌心的冷汗,看着她手里的白石头,突然发现,
石头的位置变了。十六年来,她永远把白石头攥在左手,因为右腿跛,左手要撑着石壁走路,
石头一直不离左手。可今天,那块石头,安安稳稳地握在她的右手里。一个可怕的念头,
瞬间窜进我的脑海,像毒蛇一样缠住我的脖颈,让我喘不过气。眼前的这个人,
真的是我母亲吗?还是说,从她破规直视洞口的那一刻起,雾里的空壳人,就已经盯上了她?
接下来的三天,母亲的反常越来越明显,破规的边缘,越踩越近。她不再掐着时辰归洞,
有时候太阳完全落进雾里,天色漆黑,
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来;她不再小心翼翼地控制目光,守夜时,会一次次盯着洞口,
哪怕我扯她的袖子,她也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过一会儿,
又会不自觉地看过去;她手里的白石头,越来越烫,像藏着一团火,藏着十六年的执念,
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思念。我整夜不敢睡,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盯着洞口的黑暗,
心里的恐惧,一点点吞噬着我。我终于明白,母亲不是神经质,不是被吓怕了,她是在等。
等那个七年前黄昏未归的人,等那个消失在雾里的父亲。可她不知道,
雾里从来不会回来活人,回来的,只有披着人皮的空壳子,只有索命的虚影。第三夜,
是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晚守夜,石洞静得可怕,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只有洞外雾的沙沙声。母亲靠着洞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
她的呼吸一直很轻,一直绷着。突然,她的眼睛睁开了。没有任何预兆,猛地睁开,
目光直直地投向洞口。一息。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浑身发抖。二息。
洞外的雾翻涌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在洞口徘徊,在盯着我们。三息。
规矩的底线,到了。可她依旧没有收回目光。第四息,第五息,第十息……她的脖子扬着,
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洞口的黑暗,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像看见了十六年的念想,
再也不肯移开。“妈!”我再也忍不住,嘶吼出声,扑过去扯住她的胳膊,“你疯了!
快闭眼!空壳子会盯上你的!”母亲猛地转头,看向我。那一刻,我看清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