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啊,你怎么不继续跑了?接着跑啊!”电棍直电的女人,浑身抽搐,
直电的女人大小便失禁。“宁哥,算了吧,再电人就死了。
”一旁的小弟见大哥还要动手连忙劝阻。小弟把瘫软的女人拖走,地板上留下一道水渍。
宁哥低头看了一眼裤脚,溅上了几滴。他皱了皱眉,用鞋底蹭了蹭,没蹭掉。“晦气。
”他推开门走出去。铁楼梯在下楼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园区里的路灯坏了大半,
剩几盏惨白地亮着,照出飞扬的尘土。几只野狗在垃圾堆旁边刨食,见他过来,
夹着尾巴蹿进暗处。大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司机半张脸:“宁哥,
猪仔到了。”叫宁哥的人点了点头走到侧门,将门给拉开,一行六个人,
被几个持枪的壮汉给拖拽的带了下来。头套摘下的瞬间,六个人下意识眯眼。灯光太亮,
照得他们像刚从地窖里挖出来的腌菜,脸上全是汗和压出来的红印子。宁哥站在两步开外,
手插在裤兜里,挨个打量他们。三男两女,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十五六岁,嘴唇干裂起皮。
“欢迎来到公司。”“有缘相见,大家从天涯海角而来,今日在此相识,那就都是一家人了,
公司也会把你们当做家人,你们把公司当成家就行了,工资呢,一个月2万,干多了有提成,
像那些老员工啊,一个月十来万都是可能的,只要我们肯努力,日子就会越过越好,
开上豪车,纸醉金迷。”“要想富,就得拼!”“好了,现在你们愿意留下来了吗?
”沉默了半晌,这时有人举手道:“我...我.....我家里还有80岁的老母,
下有9岁的儿子,我我能走么?”“当然,公司不会限制你们的人身自由,你现在就可以走。
”叫宁哥的男人笑了笑回应道听到这一句话,男子有些意外,看了看四周,
小心翼翼地往大门口走去,这时,宁哥给了旁边壮汉一个眼色,壮汉立马秒懂,带上几个人,
拿着棒球棍就开始对着那一个男子开始招呼,直打的男子连连惨叫,牙都碎了好几颗。
吓的一同来的两个女生紧紧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宁哥拍了拍手。“好了,
还有哪位想走的?”没人吭声。两个女生还在抖,那个半大孩子把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行,既然都愿意留下,那就是自己人了。”宁哥把烟叼上,没点,
“来,带新员工参观参观咱们园区。”他转身走在最前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
节奏稳得很。穿过一道铁门,空气陡然变了。热,闷,混杂着汗馊味、铁锈味,
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腥甜。灯光更暗了些,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皮门,门上没有窗,
只有门缝。第一扇门推开。里面靠墙蹲着七八个人,手抱在脑后。正中央有个人跪在地上,
两手反剪绑在身后,面前站了个拿电棍的打手。那人见宁哥进来,刚要起身,宁哥摆摆手,
示意他继续。打手按下开关。蓝白色的电弧噼啪作响,顶着那人的腰侧。人像被扔上岸的鱼,
剧烈地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随即整个人软下去。打手又按,一下,两下。
空气里漫开一股焦糊味,夹杂着尿骚。“这是业务培训。”宁哥侧过身,
让身后六个人看得更清楚些,“咱们这行,脑子要快,嘴要严。脑子慢的,
就用这个帮帮记性。”他说话的语气像在介绍新买的健身器材。第二扇门,是条长走廊。
两侧是铁笼,有些空着,有些蹲着人。笼子很矮,站不起来,只能蜷着。有个女人趴在笼边,
头发乱得结成一绺一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什么也没说。另一个笼子里,
一个男人正被皮带抽。皮带落下去,皮肉上立刻鼓起一道红棱子。那人没叫,
只是每一次挨打就缩一下,像已经叫不出来了。“老员工,”宁哥下巴往那边一点,
“昨天业绩没达标,自己领的罚。咱们公司讲究公平,奖罚分明。”他顿了顿,
像是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六个新人。“放心,你们刚来,第一个月有保护期。
第三扇门推开一半,宁哥停在门槛上。他没往里进,只是侧着身子,
让身后六个人恰好能看见,又看不见全貌。门缝卡在那里。
视线被一具男人的后背挡住——黑,壮,油亮的皮肤上淌着汗。他身前跪着个人,
只看得到一截散开的头发,发梢拖在地上,随着什么动作一颤一颤。屋里没开灯,
只有几台手机支架亮着补光,冷白的光把那些后背、手臂、大腿切成晃动的剪影。
地上丢着些用过的纸巾和塑料瓶,墙角堆着没拆封的能量饮料。有个黑人转过头来,
看见宁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白牙,手没停。宁哥没笑回去,也没制止。他就那么站着,
让画面在那六个人视网膜上多烧几秒。“这就是达不到业绩,没有任何作用的下场。
”他说话时没看屋里,在看那两个女生。两个女生已经抱成一团,但不是之前那种发抖的抱。
有一个把脸埋进另一个肩窝里,另一个直直盯着门缝,眼珠子像被钉住,瞳孔缩成针尖。
宁哥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半截散开的头发上。“公司养人,不是白养的。”他说,
“吃得下饭,就要干得出活。干不出的,也有干不出的用处。”他抬手,把门带上。
食堂在园区西北角,红砖房改造的,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绿门帘。
开饭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一刻,过时不候。六个人跟着人流走进去。
铝制饭盆在长条桌上摞成一摞,拿的时候叮当响。打菜的窗口排着队,没人说话,
只听见饭勺刮锅底的刺啦声。菜是炖白菜,肥肉片漂在汤面上,泛着油光。馒头两个,硬的,
掰开能划破嘴。半大孩子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蹲下。他没去坐凳子,凳子都是高脚凳,
他够着费劲。刚咬一口馒头,旁边蹲过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的男人,眼窝凹进去,
颧骨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两头挤压过。他低头扒饭,没看那孩子,
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新来的?”孩子点头。“第几天?”“今天。
”男人把白菜汤倒进馒头里,泡软了再吃。他嚼得很慢,每一下腮帮子都在用力。“别信。
”他说。孩子没抬头。“能走那话,”男人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信。
”窗口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是叫他的工号。男人放下饭盆,站起来,
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孩子把馒头掰开,塞进嘴里,没嚼出任何味道。
晚班从八点开始。工作楼在园区最深处,三层,外墙上爬着半死不活的爬山虎,
叶子卷边发黄。门口站着人,不是保安,是看守。六个人被分到二楼。房间不大,三十来平,
挤着十二张工位。电脑屏幕挨着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人脸,把每个人都照成同一个颜色。
墙上贴着标语,红底黄字:业绩就是尊严今天不拼命,明天就拼命找三个月买奔驰,
六个月全款房没有人抬头看标语。没有人抬头看任何东西。
带他们进来的人指了指空位:“坐下,开机,组长一会儿来。”组长是个女的,二十五六岁,
烫过的卷发在脑后随便一扎,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坐下来的时候带过来一股茉莉花香,
和这屋里的汗味、烟味、过期盒饭味混在一起,像把一束花插进了泔水桶。“看好。
”她点开一个对话框,头像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背景是海边日落。“宝,在忙吗?
”那边秒回:刚下班,你呢?“我也刚忙完,今天被领导骂了,好委屈。
”发一个猫猫流泪的表情包。那边发来一个拥抱:别难过,晚上吃点好吃的。“吃不下,
没胃口。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指甲敲在键盘上,哒哒哒,像缝纫机。
每一句话后面都跟一个表情,有时候是脸红,有时候是亲亲,有时候是一只蜷成一团的奶猫。
那边开始发红包了。第一个52,第二个188,第三个520。她没收,
只回:哎呀干嘛呀,不用这样的,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然后收。“他对你有意思。
”组长说,眼睛没离开屏幕,“别太快收,收两三个停一下,让他觉得自己有戏,
又没完全得手。吊一周,开始编家里出事,父亲住院,弟弟上学,缺口三万。”她侧过头,
看那六个新人。“剧本在共享文档里,第一周不要提钱,只培养感情。三十五岁以上男性,
头像用风景或车的,朋友圈有孩子照片的,成功率最高。上来就发腹肌照的不要碰,
那种人只**不给钱。”她说完,把烟咬进嘴里,没点,只是叼着。“还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那就干。”第一周是培训期。六个人坐在最后两排,对着电脑背话术。
文档三十几页,分十二个阶段,从“你好”到“我们见面好不好”到“你能帮帮我吗”,
每个标点都标好了。括号里写着表情代号,括号后面是预期回复时长。
捂脸笑3-5分钟回,不要太快,显得太闲。深夜语音男声用二号音源,
女声用七号,背景音有车流声,假装在加班回家路上。
第一次提钱铺垫至少三条日常抱怨,不要直接开口。先发医院排队照片,他问再答。
那个半大孩子对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往对话框里敲。“今天好累哦,陪同事跑了一趟医院,
排队排好久。”对面回:注意身体,别累着了。“嗯嗯,你也是呀,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
”他把光标停在发送键上,手指没按下去。屏幕蓝光照着他的脸,十五岁半,
嘴角长了一颗新冒出来的青春痘。旁边工位的人侧过头,压低声音:“发啊,愣着干嘛。
”他按下去。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很久没有回响。第二周,
两个女生里有一个开始接晚班。晚班是另一套剧本。不需要培养感情,不需要铺垫。
镜头打开,那边说什么,这边就做什么。要求发过来,不照做就扣绩效。扣到负数,
就要去那个门缝后面的房间。她没哭过。只是每天收工之后去厕所待很久,
出来时脸上有水渍,鬓角是湿的。那孩子后来知道她叫什么,没人叫名字,只有工号。
她是0723,他是0817。第三周,三男两女里的另一个男人没来上工。没人问。
工位空了两天,第三天坐进来一个陌生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有一块烫伤的疤。
他坐下来就开始背话术,像已经背了很久。食堂的炖白菜换成了炒萝卜。
那孩子学会了一边打字一边吃饭。馒头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的时候眼睛不离屏幕。
对面那个“宝妈”正在跟他倾诉丈夫出轨,他想的是,这个月业绩还差八千。月底结算。
业绩表贴在走廊墙上,A4纸,五号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前三名用红笔圈着,
名字后面跟着五位数的绩效。倒数三名用蓝笔,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写着待定。
那孩子挤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名字。0817,四十七名。中游。
他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怕。从第一天起他就数着日子。组长说业绩达标可以走人,
累计满三十万分,大门就在那里。他算过,按老员工的提成比例,三十万要干十三个月。
他把十三个月记在心里,像记一个刑满释放的日子。第四周,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达标”。
是个戴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头顶已经秃了一小块。
他的业绩表上数字被人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恭喜”。那天傍晚,
他看见那人从三楼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充电宝和几件换洗衣服。走到大门口,
掏出一张纸给门卫看。门卫点点头,按开侧门。那人跨出去一步。然后停住了。
门外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摇下来,露出半张脸,看不清是谁,只看见一个招手的动作。
那人没回头。车门拉开,他上去,车门关上。面包车拐过路口,尾灯亮了两下,
消失在灰扑扑的暮色里。那孩子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二十米,从头看到尾。“看见啦?
”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身,是组长。她今天没叼烟,嘴里嚼着口香糖,
茉莉花香换成薄荷味。“那是送走了?”孩子问。“送走了。”组长说。“他回家了?
”组长没答。她把口香糖用纸包好,捏在手心,四面看了看,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没投进,
纸团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她没去捡。“三期员工,”她像自言自语,
“快达标的时候查出糖尿病,每天打胰岛素,公司嫌成本高。”她顿了顿。“刚好他分够了。
”那孩子站在原地,脚跟像钉进水泥里。组长走开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大门就在那里,”她说,“一直在那里。”三天后的傍晚,食堂。
那孩子端着饭盆蹲在老位置。今天的菜是炒土豆丝,油放得少,粘锅,带着焦糊味。
旁边蹲下来一个人,不是上回那个眼窝凹陷的男人。是另一个,二十出头,
耳朵上打了三个耳洞,都空了,什么也没戴。他新来的,前天刚分到二楼,工号0923。
他低着头扒饭,嚼了很久,喉咙动了几下。“哥,”他没看那孩子,“他们说干够业绩能走,
真的假的?”那孩子没说话。他把馒头掰开,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门外传来铁楼梯的吱嘎声,由远及近。绿门帘掀开一条缝,穿皮鞋的脚迈进来。
食堂里几十个埋头吃饭的人,没有一个人抬头,但每一颗后脑勺都像被人按着,
低得更深了一点。那孩子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铝盆放在地上,他站起来,
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和上个月那个男人一样,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个声音。他没看0923。窗口那边开始收盆了,
勺子刮着锅底,刺啦,刺啦。第1346天晚饭时间还剩十分钟。男孩把饭盆搁在膝盖上,
土豆丝凉透了,凝着一层白油。他没动筷子,
盯着铝盆边缘那道磕出来的凹痕——那是去年十一月,他不小心把盆摔在地上,
捡起来时烫伤了虎口,疤已经淡成一条灰线。旁边蹲着的人换了好几茬。
最早那个眼窝凹陷的男人,某天没来打饭,工位空了三天,
第四天住进来一个河南口音的小伙子,十九岁,说话时喜欢舔嘴唇。河南小伙子干了五个月,
业绩冲到过前二十,后来被调去三楼,再没见过。0923还在。
那个耳朵打了三个洞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不戴任何空耳钉,耳洞快长合了,
只剩下三个浅色的凹点。他学会了一边打字一边吃饭,馒头掰得比谁都利索。
男孩把饭盆放下。他没去窗口——今晚不饿。走廊上的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是他上周报修的。三楼电控室的人来看了眼,用胶布缠了缠接头,说还能用。
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像困在玻璃管里的飞蛾。他走到楼梯口,没往上,也没往下。
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听着铁皮门后面传来的动静——有人挨电棍,闷哼压在喉咙里,
像一口咽不下去的气。左边隔间在过晚班,镜头补光从门缝漏出来,一道一道白的光,
在地上切成规整的斜条。他没转头去看。来这里第1346天了。
他的工号从0817换成0612,又从0612换成0405。不是升职,
是死的人把编号空出来了,管理层嫌重新编序麻烦,按顺序往前补。他现在是0211。
数字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少。三年前教他话术的那个组长,
那个叼着没点的烟、指甲敲键盘像缝纫机的女人,去年春天走的。不是达标,
是有一回上厕所时撞见宁哥从某个房间出来,门缝里漏出半截女人的头发。
她第二天就被调去三楼。一个月后,他路过垃圾堆,看见一只野狗在刨什么。他没走近,
只认出了那件外套——洗得发白的牛仔衣,左袖口有一小块圆珠笔渍,
她改话术的时候习惯把笔别在那里。他没捡。门卫换了三茬,园区围墙加高过一次,
铁丝网从两圈加到四圈。野狗少了两只,听说被新来的保安打死了炖肉,没人看见,
也没人问。大门口那盏坏了大半年的路灯,上个月修好了。不是真修好,是宁哥嫌黑,
让人换了灯泡。惨白的光照着尘土,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男孩把目光从大门口收回来。
他转身,往食堂后门走去。那里有一截矮墙,墙根长着半死不活的杂草。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蹲下,假装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他只是想看一眼那扇窗。
二楼最东边,第四个窗户。窗帘是蓝底碎花的,洗得太多次,图案已经模糊成一片灰。
窗台上摆着一个矿泉水瓶,剪掉上半截,装着土,土里插着一根绿萝。绿萝只有两片叶子,
小的那片叶尖有点发黄。那是她的窗户。他第一次注意到她,是第三个月。不是刻意去看,
是避不开。那时他还在二楼,坐在倒数第二排。晚班时段,工位之间只隔着半块隔板,
站起来就能看见隔壁屏幕。她的工号是0723。他见过她被电。那是他来的第二周,
从食堂回来,路过走廊尽头那个半掩的铁门。他没往里看,但听见了电棍按下时的噼啪声,
和一声没忍住的尖叫。后来他知道,那天她没完成业绩,晚班话术背错了三个关键节点。
后来他还知道,尖叫不是电棍打的,是打手把烟头按在她小臂上,叫她背话术,
背错一个字按一下。她背完了。背完之后整个人缩在墙角,像一只被人踩过一脚的虫,
还没死,只是蜷成不会反抗的形状。男孩那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知道每次经过0723工位,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不是香水的味道,
是护手霜。她打字的时候习惯涂护手霜,从抽屉里摸出那支已经被挤扁的软管,
挤出米粒大一点,在虎口慢慢揉开。那支护手霜,她用了四个月。去年春天,
他用一条从园区超市买来的毛巾,换了她的旧护手霜。不是交换。
他只是把自己的毛巾放在她工位边上,拿走她那支挤不出来的空管。毛巾是蓝色的,
超市卖十二块钱,是他攒了两天的烟钱。他其实不抽烟。他只是偶尔领一包配发的烟,
在食堂门口蹲着,把烟拆开又捻灭,假装自己也在抽。那支空护手霜管还在他枕头底下。
管身已经被他捏扁了,铝皮折出细密的裂纹。他每天晚上睡前摸一下,像确认什么。
她叫林深。这是他第三年才知道的。不是她告诉他的。是有一天,主管来查工位登记表,
她低头签字,他站在两步外,看见表格上的名字。林深。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
笔画多的那个“深”,写起来要三横,他小时候作业本上老是写漏。
现在他能在空气里把这个字完整描出来,横平竖直,一笔都不差。她没有对他笑过。
园区里没人笑,除非需要对着屏幕发猫猫表情。那种笑不是笑,是肌肉记忆。
但她有一回——只有一回——在食堂后门那截矮墙边,和他蹲在一起。那天晚饭是白菜汤,
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他蹲在老位置,刚掰开馒头,余光里多了一团影子。她端着饭盆,
站在三步外,没看他。过了很久,她蹲下来。不是紧挨着,中间还隔着一个人蹲下去的空档。
但她确实蹲下来了。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白菜汤凉得快,她喝得很慢,
勺子在碗沿碰出细小的叮声。馒头吃完的时候,她站起来,
膝盖骨发出咔嚓的轻响——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自己的膝盖,别人的膝盖,
所有人都学会了这个声音。她走开几步。“你那个毛巾,”她没回头,“谢谢。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从那以后,他开始攒东西。不是值钱的东西。
园区里没有值钱的东西,连一包过期的饼干都能从这手传到那手,传到包装袋磨破。
他攒的是能藏住的东西。一小截铁丝,从仓库门框上撬下来的。一个打火机,没有气了,
但火石还能打出火星。半盒清凉油,他分三天吃完配发的馒头,把清凉油省下来,盖紧盖子,
塞进枕头芯里。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只知道,如果有那么一天,
他不会因为没有准备而停在那扇门里。他还攒另一件东西。地图。园区没有地图。
没有人画过这里的地形,没有人敢画。但三年下来,他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图。主楼三层,
每一层多少房间,哪些住人,哪些干活,哪些是门缝后面那种房间。食堂的排班表,
几点开门几点收,哪个窗口打菜最多,哪个窗口舀汤的勺子柄比别人短一截。
围墙高度——两米七,加铁丝网后三米二。他目测过,
用二楼走廊那扇破了一角的玻璃窗做参照,玻璃窗高八十公分,他比划了四遍。
大门口那盏路灯,从亮到灭间隔二十三秒。不是故意记,是蹲太多次了。野狗还在的时候,
他看狗;狗没了,他看灯。门卫换岗时间,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中班三点到十一点,
晚班十一点到早上七点。晚班只有两个人,一个坐岗,一个巡逻。巡逻的频率不固定,
但换岗后头二十分钟,门卫室只留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要去开水房接热水。
他花了两年才摸清这些。他花了两年,还没想好怎么告诉她。五月。雨季来了,
园区里的土路被踩成泥浆。食堂门口铺了几块破木板,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缝隙溅起来的泥点子沾在裤脚上,没人擦。宁哥最近来得少。传闻是他去“总部”开会了,
也有人说是他在别处的产业出了事,忙着摆平。不管哪种说法,
带来的结果是:园区的管束松了一线。不是松成纸,是从铁板松成生锈的铁丝。
夜里巡逻的人少了一圈,晚班查岗从每小时一次变成每两小时。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
勺子敢从锅底往上舀,不再是清汤刮锅边。那几天,食堂后门的矮墙边,蹲的人变多了。
不是聊天,是沉默地蹲着,低头扒饭,偶尔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没有人说为什么。但每个人都把这一餐吃得比平时慢。男孩在这几天里做了三件事。第一件,
他把枕头芯里的清凉油、铁丝、打火机翻出来,裹进一件旧外套,
塞进二楼水房天花板破洞的石膏板后面。第二件,他给自己找了个帮手。0923。
那个耳朵打了三个洞的年轻人,现在已经完全不像刚来时的样子。他不再舔嘴唇,
也不再问“干够业绩能不能走”。他把头埋得很低,吃饭很快,走路贴着墙根,
像所有在这里待了两年以上的人。但男孩知道他还记得那个问题。因为有一回,
0923蹲在他旁边,突然说:“我弟还在等我。”这是第一次,0923提起外面的事。
男孩没问更多。他只是在某天收工后,穿过走廊,经过0923工位时,
轻轻放下一个小纸团。纸团里裹着一根铁丝。0923把纸团攥在手心,没打开看,
也没抬头。过了很久,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把铁丝推进袖口。第三件事,是在某天傍晚。
晚饭时间刚过,食堂的人还没散尽。男孩端着空饭盆往后门走,拐过墙角,
看见她蹲在老位置——那块离矮墙最近的砖。她没在吃饭。饭盆搁在膝盖边,筷子架在盆沿,
土豆丝一口没动。她低着头,手指捻着裤子上一个磨破的小洞,把线头抽出来,又塞回去。
他在三步外站住。“林深。”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的手指停了。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没看他,看着那棵插在矿泉水瓶里的绿萝。“你知道这叶子为什么一直不长吗?
”她问。他走过去,蹲下来。“没有土。”她说,“水里活不了太久。”他没接话。
两个人蹲在矮墙边,暮色从墙头压下来,把那两片绿萝叶子染成暗绿。
食堂里的人声渐渐散去,铁门哐当关上,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你攒过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