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灌入喉咙,带着彻骨的寒意。沈慢跪坐在冰冷的地面,指尖下的琴弦,
是她如今唯一的依靠。高台之上,那万众瞩目的女子,是她的堂姐,柳轻言。而她,
不过是这教坊司里,一个供人取乐的琴妓。“一曲《凤求凰》,赏银百两。”高台上的男人,
曾是她的未婚夫,如今却搂着柳轻言,用施舍的语气,点她最痛的那根弦。
1满堂宾客的哄笑声像无数根针,扎进沈慢的耳膜。凤求凰。这首曲子,是她当年及笄,
为心上人靖王萧衍所作。如今,曲子还在,弹琴的人还在,听琴的人,却已拥别人入怀。
而那首本该属于她的曲子,作者的名字,也变成了柳轻言。多么可笑。
柳轻言依偎在萧衍怀里,柔弱无骨,眼波流转间,带着胜利者的悲悯。“妹妹,你若不愿,
不必勉强。王爷只是……只是怀念过去罢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怀念过去?沈慢心中冷笑。是怀念过去她这双能弹出天籁之音的手,
还是怀念过去那个被他们联手推进冰湖,差点淹死的沈家嫡女?她缓缓抬起头,
苍白的小脸上,一双眸子黑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寒潭。“王爷赏脸,是民女的福气。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萧衍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前的沈慢,瘦得脱了形,
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再无半分当年京城第一才女的影子。那双眼睛里的光,也熄灭了。
取而代て的,是死寂和……一丝让他陌生的怨毒。心头莫名地烦躁起来。“弹吧。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她。沈慢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指尖轻抚琴弦,
熟悉的触感传来,像是在安抚她躁动的心。这双手,曾被京城最好的师傅称赞,
说它天生就是为琴而生。可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冻疮和薄茧,再不复往日的纤细白皙。
没关系。只要手还在,琴还在,就还没到绝路。她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清越的琴音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满室的喧嚣。所有人的目光,
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琴声初起,如高山流水,带着少女初见的羞涩与欢喜。
萧衍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这琴声……和他记忆中,柳轻言弹奏的似乎有些不同。
柳轻言的琴声,华丽有余,却少了那份沁入骨髓的灵气。而此刻沈慢的琴声,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活的,带着强烈的情绪,蛮横地撞进听者的心里。随着曲调的推进,
琴声渐渐激昂,如两情相悦,烈火烹油。那是热恋中的痴缠与癫狂。在场不少人都听得痴了。
他们从未想过,一个教坊司的琴妓,竟能弹出如此动人的乐章。柳轻言的脸色,
已经有些发白。她紧紧攥着手中的丝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不可能!沈慢这个贱人,
怎么可能还弹得出这样的曲子!她明明已经被毁了!琴声还在继续,却陡然一转,
由热烈转为凄婉。如泣如诉,充满了背叛的痛苦与绝望。冰冷的湖水,刺骨的寒风,
亲人的冷眼,爱人的背弃……一幕幕,一声声,全都在这琴声里了。沈慢的指尖,
已经渗出了血丝,染红了琴弦。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音乐之中。这是她的血,
她的泪,她的不甘!“铮——!”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如利剑出鞘,带着无尽的恨意,
戛然而止。余音绕梁,久久不散。整个大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首充满了极致情感的《凤求凰》震撼了。这已经不是一首曲子,
而是一个女子血泪交织的一生。“啪、啪、啪。”角落里,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
缓缓鼓起了掌。男子面容俊朗,气质卓然,只是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好一个《凤求凰》。”他轻笑着开口,目光却饶有兴味地落在沈慢身上。
“只是本世子听着,怎么更像是……《广陵散》呢?”广陵散,杀伐之曲。一句话,
让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萧衍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站起身,
死死盯着沈慢。“沈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的宴会上,弹奏如此大逆不道的杀伐之曲!
柳轻言也立刻反应过来,泫然欲泣地靠在萧衍怀里。“王爷息怒,
妹妹她……她一定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心里苦,才会……”“心里苦?”萧衍冷笑一声,
眼中满是厌恶。“她有什么苦?当初若不是她心肠歹毒,想要谋害轻言,
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自取其咎?沈慢缓缓抬起头,
看着那张曾让她魂牵梦萦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王爷说的是。”她没有辩解,
只是平静地承认了。因为她知道,辩解无用。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失势的罪女。
她的顺从,反而让萧衍更加烦躁。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来人!
”他怒喝一声。“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给本王拖下去,杖责三十!”三十杖下去,
以沈慢如今这破败的身子,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柳轻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快意。
角落里,那位玄衣世子却再次开了口。“慢着。”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大厅中央,
挡在了沈慢身前。“靖王好大的官威。只是,这人,本世子看上了。”他回头,
冲着沈慢眨了眨眼,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小美人,跟本世子走,如何?
”沈慢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此人是……镇北王世子,楚寻。
一个比萧衍更加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她的处境,似乎没有半分好转。
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她看着楚寻,缓缓点了点头。“好。”一个字,
让萧衍的脸色彻底黑了。他没想到,沈慢竟敢当着他的面,答应另一个男人!这个女人,
果然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楚寻!你什么意思!”萧衍怒视着他。
“本王管教自己府上的人,与你何干?”“哦?”楚寻挑了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慢悠悠地展开。“不巧,就在半个时辰前,本世子刚花了一千两,买下了这位姑娘的卖身契。
”他晃了晃手中的纸。“所以,她现在,是我的人。”2一千两。买一个教坊司的琴妓。
所有人都觉得楚寻疯了。萧衍的脸色更是青白交加,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堂堂靖王府的人,竟然被镇北王世C用一千两银子像买货物一样买走了。这传出去,
他的脸面何存?“楚寻,你不要太过分!”萧衍咬牙切齿。“过分?
”楚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靖王殿下,
咱们讲点道理。这卖身契白纸黑字写着,官府的印章也盖着,怎么就成了我过分?
”他将那张纸递到萧衍面前,指尖轻点。“还是说,靖王府的人,
连这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字字诛心。萧衍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楚寻说的,是事实。教坊司的人,本就是官奴,可以随意买卖。
他刚才之所以能随意处置沈慢,也不过是因为她是挂在靖王府名下的乐妓罢了。
如今卖身契到了楚寻手上,沈慢的归属权,自然也就变了。柳轻言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柔声劝道:“王爷,世子爷说得对。既然妹妹已经……已经是世子爷的人了,
我们也不好再插手。”她嘴上说着劝和的话,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沈慢身上。这个贱人,
运气倒是不错。竟然能攀上楚寻这棵大树。不过,那又如何?楚寻是什么人,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喜新厌旧,玩弄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落到他手上,沈慢的下场,
只会比在教坊司更惨。想到这里,柳轻言的心里又平衡了些。萧衍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天再闹下去,丢脸的只会是自己。“好,很好。
”他死死地盯着沈慢,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沈慢,你可真是……有本事。
”从京城第一才女,到教坊司琴妓,再到如今被当成玩物一样买卖。
她还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沈慢跪在地上,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
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疼。但这点疼,和心里的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楚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似乎对这场闹剧失去了兴趣。他走到沈慢身边,伸出手。“起来吧,我的人,
可没有跪着的道理。”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沈慢迟疑了一下,
还是将自己冰冷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男人的手心很暖,干燥而有力。一股暖流顺着指尖,
一直传到心底。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她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身。
因为跪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楚寻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在怀里。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围。沈慢的身体一僵。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男人按住了。“别动。”楚寻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一丝戏谑。
“戏,还没演完呢。”沈慢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萧衍那双喷火的眼睛。
原来如此。楚寻这是在故意气他。想明白了这一点,沈慢反而放松下来,
顺从地靠在楚寻怀里,甚至还往他怀里缩了缩,做出一个柔弱无助的姿态。这个动作,
彻底点燃了萧衍的怒火。“淫娃荡妇!”他怒骂出声,几乎要控制不住冲上来。
柳轻言连忙拉住他。“王爷,不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失了身份不说,
也给了镇北王府发难的借口。楚寻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低头看着怀里的沈慢,笑得越发灿烂。
“走吧,小美人。”他搂着沈慢,旁若无人地朝门口走去。“本世子带你去个好地方。
”经过萧衍身边时,他甚至还停下脚步,冲着他挑衅地扬了扬眉。“多谢靖王割爱了。
”说完,便大笑着扬长而去。身后,是萧衍气急败坏的咆哮,和满堂宾客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这一切,都与沈慢无关了。被楚寻半抱着走出宴会厅,外面的冷风一吹,
沈慢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轻轻推了推楚寻。“世子爷,可以放开我了。
”楚寻低头看她,桃花眼里闪着莫名的光。“怎么?过河拆桥?”“民女不敢。
”沈慢垂下眼帘,“只是男女有别,如此于理不合。”“理?”楚寻嗤笑一声,不但没放,
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你如今是我的人,我就是你的理。懂吗?”霸道,且不讲道理。
沈慢不再挣扎。她知道,跟这种人,是说不通理的。楚寻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
心情颇好地带着她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里,温暖如春。厚厚的波斯地毯,
柔软的狐皮坐垫,还有一个小巧的紫铜手炉。与她之前待的那个四处漏风的柴房,
简直是天壤之别。沈慢缩在角落里,抱着手炉,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温暖。楚寻坐在她对面,
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你叫沈慢?”“是。”“弹得一手好琴。
”“谢世子爷夸奖。”“那首《凤求凰》,是你作的?”楚寻突然问道。沈慢的心猛地一跳,
握着手炉的指尖微微收紧。她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世子爷何出此言?那首曲子,
是柳家大小姐所作,天下皆知。”“是吗?”楚寻笑了,那笑容里,
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了然。“可我听到的,却是无尽的怨与恨。
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天之骄女,可写不出这样的曲子。”沈慢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你到底想做什么?”她索性不再伪装,冷声问道。
“帮你。”楚寻吐出两个字。“什么?”沈慢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说,我帮你。
”楚寻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帮你,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马车里,陷入了一片沉寂。沈慢看着眼前的男人,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帮她?为什么?
她和他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帮她?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条件呢?”她冷静地问。
“聪明。”楚寻打了个响指,“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身体前倾,凑近沈慢,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我的条件很简单。”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做我的……刀。”3刀。沈慢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看着楚寻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却只觉得遍体生寒。这个人,要用她去对付谁?萧衍?
还是柳家?亦或是……他们背后的势力?京城的局势,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
皇子们明争暗斗,各大世家盘根错节。镇北王手握重兵,常年驻守边关,其子楚寻在京城,
名为质子,实则是一枚重要的棋子。而靖王萧衍,是当今皇后所出,
太子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柳家,则是皇后的母族,是萧衍最坚实的后盾。楚寻要对付萧衍,
等于是在向皇后和整个柳家宣战。而她,沈慢,一个无权无势的罪臣之女,就是他选中的,
那把刺向敌人的刀。这笔买卖,怎么看,都是她亏。“我若是不答应呢?”沈慢的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她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前世的教训,已经够了。“不答应?
”楚寻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挑起沈慢的下巴,
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沈慢,你好像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他的指尖冰凉,
眼神却灼热得吓人。“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没有我,
你今天晚上就会被萧衍活活打死。就算侥幸不死,回到教坊司,
柳轻言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你那双弹琴的手,你这张漂亮的脸蛋,
你觉得……还能保住几天?”楚寻的声音很温柔,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匕首,刀刀见血。
沈慢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她知道,楚寻说的都是事实。以柳轻言的性子,
绝不会放过她。她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蝴蝶,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被吞噬的命运。
除非……有一只更强大的手,将她从网上摘下来。而楚寻,就是那只手。代价是,
她要为他所用,去撕开另一张更大的网。“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做到?
”沈慢的声音有些干涩。“凭你的琴。”楚寻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
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也凭你的恨。”“一个能将恨意融入琴声,化作利刃的女人,
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沈慢,你的野心和不甘,都写在你的眼睛里了。别骗我,
也别骗你自己。”沈慢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仿佛能看穿人心。
在她面前,她所有的伪装,都无所遁形。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世子爷,王府到了。
”楚寻松开手,坐回原位,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到了。考虑得怎么样?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条是死路,一条是看不见尽头的绝路。沈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我答应你。”她看着楚寻,一字一句地说道,“但,
我也有一个条件。”“哦?”楚寻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说。”“我要柳轻言,
身败名裂,一无所有。”沈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心脏在如何疯狂地叫嚣。那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来自地狱的嘶吼。
楚寻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好。”他站起身,率先走下马车。“从今天起,
你就是我镇北王府的人了。”他回头,朝她伸出手。“你的仇,我帮你报。你的愿,
我帮你圆。”“而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他顿了顿,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为我,扫平一切障碍。”沈慢没有犹豫,将手再次放入他的掌心。这一次,
她握得很紧。从她踏出这辆马车开始,她的人生,将不再由自己掌控。但她不后悔。
只要能报仇,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她也在所不惜。镇北王府,比她想象的还要气派。
朱红的大门,金色的牌匾,门口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
楚寻直接带着沈慢,回了他的院子——听雪楼。
院子里的下人看到楚寻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女子,都露出了见怪不怪的神情。毕竟,
他们这位世子爷,风流之名在外,三天两头往府里带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
这一次带回来的,似乎有些不同。这个女子,虽然衣着朴素,面容憔悴,但那通身的气度,
和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睛,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去,给她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
”楚寻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是。”丫鬟领命而去。楚寻又对沈慢说:“你先去洗漱一下,
换身衣服。晚点我再来找你。”说完,便转身去了书房。沈慢被丫鬟带到一个雅致的房间。
房间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和熏香。屏风上,搭着一套崭新的衣裙。淡紫色的罗裙,
绣着精致的兰花,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沈慢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布料,
心中五味杂陈。已经有多久,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了?她褪去身上那件破旧的素衣,
将自己整个人沉入温热的水中。热水包裹着身体,驱散了连日来的寒冷和疲惫。
水面倒映出她如今的模样。瘦骨嶙峋,面色蜡黄,身上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伤痕。
这还是那个曾经名动京城的沈家大小姐吗?她闭上眼睛,将头也埋进了水里。
窒息的感觉传来,过去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闪现。父母的疼爱,萧衍的温柔,
柳轻言的笑脸……然后,是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父母惨死,家道中落。再然后,
是柳轻言带着萧衍,将她亲手推入深渊。“沈慢,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了。
”柳轻言那淬了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沈慢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大口地喘着气。
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不。她还没有输。只要还活着,
就还有翻盘的机会。柳轻言,萧衍……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沈慢擦干身体,换上那件紫色的罗裙。镜子里的人,虽然依旧消瘦,但眉眼间的郁气,
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走出房间时,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等在门口。“沈姑娘。”管家对她行了一礼。
“世子爷让小的给您送些东西来。”说着,他让下人抬上一个精致的木箱。箱子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古琴。琴身通体漆黑,泛着幽冷的光泽。沈慢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是……“焦尾?”她失声叫出了这把琴的名字。传说中,
东汉名士蔡邕亲手制作的四大名琴之一!此琴早已失传百年,怎么会……“世-子爷说,
宝刀配英雄,好琴,自然也要赠佳人。”管家笑着说道。“从今往后,这把焦尾琴,
就是姑娘您的了。”沈慢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上琴身。冰凉的触感传来,却像一道电流,
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楚寻……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不仅能轻易地拿出失传百年的名琴,还能一眼看穿她的内心。他到底,想利用她做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楚寻!你给我滚出来!”一个嚣张跋扈的女声,由远及近。
沈慢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火红骑装的少女,手持长鞭,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4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明艳动人,一双杏眼此刻却燃着熊熊怒火。
她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家丁,个个面露难色,却又不敢上前阻拦。“昭阳郡主,您不能进去,
世子爷在……”管家连忙上前想要拦住她。“滚开!”少女一鞭子甩在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本郡主今天就是要看看,楚寻又金屋藏娇了哪个狐狸精!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屋里的沈慢。当她看到沈慢身上那件淡紫色的云锦罗裙时,
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好啊你个楚寻!”昭阳郡主李明月,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郡主,
也是楚寻从小到大的……头号“冤家”。她指着沈慢,对管家怒喝道:“这件衣服,
是上个月西域进贡的云锦,整个大梁都只有三匹。我求了皇伯伯好久,他才赏了我一匹。
楚寻这个混蛋,竟然拿来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穿!”管家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郡主,这……”“这什么这!”李明月根本不听解释,几步冲到沈慢面前,
扬起手中的鞭子。“说!你是什么人?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的楚寻!
”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沈慢的脸抽了过来。沈慢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躲开。但她刚刚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
动作根本快不过那道鞭影。眼看着鞭子就要落在脸上,一只手,却从旁边伸了过来,
稳稳地抓住了鞭梢。“明月,我的院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撒野了?
”楚寻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是一片冰冷。
李明月看到楚寻,气焰顿时消了半截。但她还是不服气地说道:“楚寻!你放手!
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狐狸精!”“狐狸精?”楚寻轻笑一声,缓缓走到沈慢身边,
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苍白的小脸,柔声问道:“吓到了?
”沈慢摇了摇头。这点场面,和她经历过的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楚寻的维护,
让她有些意外。他不是只把她当成一把刀吗?为何……“她是谁?
”李明月见楚寻如此维护沈慢,嫉妒得眼睛都红了。“她?”楚寻抬起头,看向李明月,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是我的人。怎么,郡主有意见?”“你!
”李明月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喜欢楚寻,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可楚寻这个家伙,
却偏偏对她不屑一顾,整日里流连花丛,身边的女人换了一个又一个。以前那些女人,
她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知道,那些都不过是楚寻的玩物。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楚寻看她的眼神,不一样。那眼神里,有欣赏,有兴趣,
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了李明月的心头。“楚寻,
你别忘了,你我之间,可是有婚约的!”她咬着牙,搬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婚约?
沈慢心中一动,看向楚寻。楚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郡主说笑了。
那不过是小时候的玩笑话,当不得真。”“我不管!”李明月耍起了蛮横,
“反正我这辈子非你不嫁!你要是敢要这个女人,我就……我就去求皇伯伯,
让他现在就给我们赐婚!”“你敢!”楚寻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李明月,我的事,
还轮不到你来做主。”他声音里的寒意,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李明月被他吓得后退了一步,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楚寻从来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她说过话。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她恨恨地瞪着沈慢,
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好,楚寻,你给我等着!”她扔下一句狠话,哭着跑了出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院子里,恢复了安静。楚寻松开沈慢,脸上的寒意也随之散去。
他看着沈慢,问道:“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沈慢淡淡地说道:“镇北王世子与昭阳郡主的婚约,京城人尽皆知。民女有所耳闻,
不足为奇。”“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不娶她?”楚寻追问。“那是世子爷的私事,
民女不敢过问。”沈慢的回答,滴水不漏。楚寻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转身,走到那把焦尾琴前,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铮——”一声清响,如龙吟凤鸣。“会弹《十面埋伏》吗?”他头也不回地问道。
沈慢的心,又是一紧。《十面埋伏》,乃是琴曲中的至高杀伐之曲。曲调激烈,气势磅礴,
非心有丘壑,胸怀天下者,不能驾驭。楚寻,点这首曲子,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
还是在暗示她什么?“会。”她走到琴前,缓缓坐下。“请世子爷,品鉴。”她将双手,
放在了琴弦之上。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激昂的琴音,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金戈铁马,
杀气腾腾!仿佛千军万马,正在眼前厮杀!楚寻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他的手指,
随着琴音的节奏,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曲终了,沈慢的额头上,
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首曲子,对心力和体力的消耗,都极大。“不错。
”楚寻睁开眼,眼中满是赞赏。“杀气够重,可惜,还缺了点东西。”“缺了什么?
”沈慢问道。“缺了……一股皇者之气。”楚寻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的琴声里,只有恨,没有天下。”“沈慢,记住,你的敌人,从来不只是柳轻言和萧衍。
”“你的眼光,要放得更远一些。”他伸出手,递给沈慢一张请柬。“三天后,
皇后的生辰宴,你跟我一起去。”“宴会上,会有一场斗琴。”“我要你,拔得头筹,
惊艳四座。”沈慢接过请柬,上面用金粉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皇后的生辰宴……那意味着,她将再次见到柳轻言和萧衍。而且,是在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
楚寻,这是要让她,正式登上这个名为“京城”的舞台。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在柳轻言最引以为傲的领域,将她,彻底击败!“我明白了。”沈慢收起请柬,
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了。看着她眼中的斗志,楚寻满意地笑了。
“很好。”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对了,刚才昭阳郡主那一鞭子,
是冲着你的脸去的。”“如果我没出手,你这张脸,现在已经毁了。”“你打算,怎么谢我?
”他回头,桃花眼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沈慢一愣。她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这个。
“世子爷想要什么?”“我想要的……”楚寻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低语了一句。沈慢的脸,“唰”地一下,红了。5.“你……”沈慢又羞又恼,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楚寻的距离。这个登徒子!他竟然说,想要她……以身相许。
楚寻看着她满脸通红的样子,心情大好,忍不住放声大笑。“逗你的。
”他捏了捏沈慢的脸颊,手感比想象中还要好。“看你整天绷着一张脸,跟个小老太太似的,
一点都不可爱。”“你……”沈慢拍开他的手,又羞又气,却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打,
打不过。骂,又不敢。只能用一双淬了冰的眸子,狠狠地瞪着他。楚寻却丝毫不在意,
反而觉得她这副炸毛的样子,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要生动多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了几分。“这三天,你什么都不用管,安心在府里练琴。
”“需要什么,直接跟管家说。”“三天后,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重新认识一下,
谁才是真正的第一才女。”说完,他便转身,潇洒地离去。只留下沈慢一个人,站在原地,
心情复杂。这个楚寻,时而轻佻,时而深沉,让人完全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接下来的三天,沈慢真的做到了心无旁骛。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睡觉,
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琴。那把焦尾古琴,仿佛与她融为了一体。她的琴技,本就出神入化。
如今有了这把绝世名琴相助,更是如虎添翼。三天的时间,她的琴艺,又精进了不少。
而楚寻,也真的没有再来打扰她。只是每天,都会让管家送来各种补品和上好的药材,
给她调理身体。沈慢那原本蜡黄的脸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虽然依旧消瘦,但眉眼间,
却多了几分神采。三天后,皇后寿宴。沈慢换上了一身楚寻早已为她备好的新衣。
水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白色莲花,清新脱俗,又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头发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未施粉黛,却比任何浓妆艳抹,
都要动人心魄。当她走出房间时,连见惯了美人的楚寻,都有一瞬间的失神。眼前的女子,
宛如一朵出水芙蓉,清丽绝尘。那双曾经死寂的眸子里,此刻像是落入了漫天星辰,
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不错。”楚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总算有点人样了。”沈慢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淡淡地问道:“可以走了吗?
”“急什么。”楚寻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把这个吃了。
”“这是什么?”“养神丹。可以让你在短时间内,精神和体力都达到巅峰状态。
”楚寻解释道,“今晚,是一场硬仗,我不希望你出任何差错。”沈慢没有犹豫,接过药瓶,
倒出一粒,直接吞了下去。她相信,楚寻不会害她。至少,在她还有利用价值之前,不会。
两人一起坐上马车,前往皇宫。一路上,楚寻都在闭目养神。沈慢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时隔一年,她终于,又要回到那个曾经熟悉,
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地方了。皇宫,还是和记忆中一样,金碧辉煌,戒备森严。
楚寻亮出自己的令牌,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直接驶入了宫门。
寿宴设在坤宁宫外的露天广场上。此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王公贵族,文武百官,
济济一堂。丝竹悦耳,宫灯璀璨,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楚寻的到来,
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不是镇北王世子吗?”“他身边那个女子是谁?
好美啊……”“以前怎么没见过?难道是世子爷的新欢?”各种议论声,传入沈慢的耳中。
她面不改色,只是跟在楚寻身后,目不斜视地朝自己的位置走去。他们的位置,
被安排在比较靠前的地方,视野极好。刚一坐下,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楚世子吗?真是稀客啊。”沈慢转头,便看到了一张让她恨之入骨的脸。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