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雨锁宫城,帝星将陨南宋嘉定十七年,九月。临安城的秋,
向来是带着三分温润七分婉约的,可这一年的秋雨,却下得格外压抑。
连绵的阴云如同一块浸满了水的黑布,沉沉压在临安宫城的琉璃瓦上,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宫墙,溅起一片冰冷的水雾,将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城池,
裹进了一片化不开的沉闷之中。紫宸殿内,烛火昏黄,明明灭灭,
映得殿中每一张脸都晦暗不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混着檀香与雨水的湿气,
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龙床之上,宋宁宗赵扩双目紧闭,面色枯槁如纸,
原本微胖的身躯,如今只剩下一把枯骨,裹在明黄色的龙袍里,显得空荡荡的。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浑浊的嗬嗬声,
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每一次喘息,都在宣告着这位帝王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殿外,
沉闷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从景灵宫方向传来,不疾不徐,却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震得人心头发慌。那不是报时的钟,也不是祭祀的钟,是宫里头为帝王送终的丧钟前奏,
一声一声,碾过临安的秋雨,碾过大宋的江山,也碾过了殿中几个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内侍省都知李全安躬着身子,像一截弯成了虾米的枯木,蹑手蹑脚地从殿外走进来,
沾着雨水的锦靴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留下几道湿漉漉的脚印,
转瞬便被殿内的暖意蒸干。他走到龙床跟前,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宁宗的鼻息,
又摸了摸手腕上的脉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顺着苍老的脸颊滑下,
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多做停留,弓着腰,几乎是贴着地面,
匆匆退出了紫宸殿,穿过一条条漆黑幽深的廊道。廊道两侧的宫灯只点了寥寥几盏,
昏黄的光晕被雨水揉得破碎,他的身影在光影中忽明忽暗,脚步低哑而急促,
踩碎了宫城中的死寂,只留下几声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消散在秋雨里。没有人知道,
这位内侍此刻要去见的人,将会在宋宁宗气绝的最后一刻,联手改写大宋的皇位传承,
将一位名正言顺的太子,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而这一切的祸根,早已在二十多年前,
就埋下了伏笔。彼时的宋宁宗,还未曾体会过九子皆夭的锥心之痛,
还以为皇家血脉能绵延不绝,却不知命运早已对他,对整个大宋,露出了最残酷的獠牙。
皇位继承,从来都是封建王朝最核心的命脉。外敌入侵,尚可据长江天险死守;朝堂纷争,
尚可权衡利弊调和;可若是帝王无后,皇嗣断绝,那便是从根上烂了,
是比金戈铁马踏破山河,更可怕的灭顶之灾。宋宁宗赵扩,一生仁弱,算不上雄才大略,
却也守成有余。他登基多年,外有金国虎视眈眈,内有权臣把持朝政,本就心力交瘁,
可最让他痛苦的,不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不是边境上的烽火狼烟,而是他膝下子嗣,
接连夭折,竟无一人能长大成人。九子连夭,一养子早逝,这是刻在南宋皇室史上,
最惨烈的一笔。也正是因为这无尽的丧子之痛,逼得宁宗不得不从宗室之中挑选继承人,
这才给了权臣可乘之机,造就了那位史上最悲情的太子——赵竑。他从少年时便被接入宫中,
被告知这万里江山,将来皆是他的囊中之物。他苦守东宫多年,熬到老帝驾崩,
满心欢喜地等着登基大典,却在三跪九叩之后,猛然发现,龙椅之上坐着的,是别人。
而他这个正牌太子,不过是给新帝铺路的陪衬。是命数?是天意?不,
这从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天命,而是人心算计,权力倾轧,一步步编织而成的,必死之局。
2 九子皆赴黄泉,帝心寸寸成灰南宋绍熙三年,公元1192年。此时的宋宁宗,
已经临朝理政多年,后宫妃嫔众多,可偌大的皇宫之中,却始终没有传出一声皇子的啼哭。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大臣们表面上恭顺如常,私下里却早已议论纷纷。帝王无后,
乃是国本动摇,比边境的战事更让人心慌。外敌打上门来,至少还能算算兵力,调遣将士,
可皇嗣断绝,连江山该传给谁,都成了悬在半空的刀,不知道何时落下,
更不知道会落在谁的头上。宁宗本人,更是心急如焚。他是大宋的天子,
是赵氏皇族的掌舵人,若是没有子嗣传承,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直到绍熙五年,后宫终于有孕,生下了宁宗的长子。可这个孩子,福薄命浅,
还没来得及取名,便在襁褓之中夭折,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宁宗强压着心中的悲痛,
安慰后宫,安抚朝臣,只道是皇子年幼,天命难违,日后定会再有子嗣。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只是一连串悲剧的开始。庆元二年,公元1196年夏天,后宫贾氏诞下皇次子赵埈。
消息传出,整个临安城都沸腾了。皇宫之内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殿宇,
文武百官纷纷上表庆贺,高呼“皇嗣初定,国本安康”。那是宁宗登基以来,
最开心的一个夏天,他看着襁褓中粉嫩的孩儿,眼中满是希冀,觉得大宋的江山,
终于有了稳妥的继承人。他下令大赦天下,减免赋税,遍赏后宫,
将所有的宠爱都倾注在这个次子身上。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值守,片刻不离,最好的药材,
最细心的乳母,最周全的照料,全都堆在了赵埈的身边。可命运,
偏偏要和这位帝王开一个残酷的玩笑。仅仅四十多天,皇次子赵埈便突发惊风,
小脸憋得青紫,太医们用尽了浑身解数,灌药、针灸、祈福,一切都无济于事。
那个还在襁褓中,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就这样没了气息。
当太医颤抖着回禀皇子薨逝的消息时,宁宗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
他踉跄着走到婴儿床前,看着儿子冰冷的小身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悲痛,
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后宫之中,哭声震天。贾氏哭得昏死过去数次,
其他妃嫔也纷纷垂泪,宫人们更是噤若寒蝉,生怕触了帝王的霉头。宁宗心中虽痛,
却依旧抱着一丝希望。他还年轻,后宫妃嫔尚在,总有一天,会再有皇子降生,
总会有孩子能长大成人。他压下情绪,下令厚葬皇次子,对外只说皇子早夭,天命难违。
时间一晃,来到开禧二年,公元1200年正月。后宫再次传来喜讯,皇三子赵坦降生。
经历过两次丧子之痛的宁宗,这次不敢再大肆庆贺,却也难掩心中的喜悦。
皇宫之内依旧挂起了彩灯,只是少了几分喧闹,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这一次,
宁宗下了死命令,务必将皇三子照料妥当。太医院院正亲自坐镇,
挑选了最有经验的嬷嬷与乳母,宫殿内外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药材用的是最上等的,饮食经过层层查验,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了极致。所有人都以为,
这一次,皇子一定能平安长大。可命运的残酷,再一次击碎了所有人的幻想。八个月后,
皇三子赵坦再次夭折。消息传来,宁宗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哽咽。他一夜白头,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大半。短短四年,
连丧三子,这对任何一个父亲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更何况是一位帝王。后宫之中,
已经没人再敢说庆贺的话,取而代之的,是低声的啜泣,和隐隐约约的“不祥”之说。
有人说,是皇宫风水不好,冲撞了神灵;有人说,是赵氏皇族气数已尽,
断了血脉;更有甚者,在私下里窃窃私语,怀疑是宫中有人动了手脚,故意不让皇子长大。
这些话,没人敢当着宁宗的面说,却像一根毒刺,扎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就在皇三子夭折的同年十二月,皇四子赵增降生。接连生子,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这一次,
皇宫之内,连一丝喜气都看不到。人人都提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照料着这位新降生的皇子,
生怕重蹈覆辙。宁宗已经不敢再抱有太大的希望,他每日处理完朝政,便会去看望赵增,
静静地看着襁褓中的孩子,一坐就是半天。他不求孩子将来能成为雄才大略的君主,
只求他能平平安安长大,延续赵氏的血脉。可这份卑微的心愿,依旧没能实现。
公元1201年正月,皇四子赵增出生不到两个月,再次病逝。三子连丧,
再也无法用“巧合”二字搪塞。宁宗彻底慌了,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眼睁睁看着皇室血脉,
一点一点断在自己这一代。他下令在全国范围内祈福,修建寺庙,供奉神灵,倾尽所能,
只求能留住自己的孩子。可上天,似乎依旧没有眷顾他。嘉定元年,公元1202年冬,
皇五子赵坰出生。此时的宁宗,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对这个孩子,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养护措施一层套着一层,宫殿被围得水泄不通,太医、嬷嬷、宫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
连炭火的温度,茶水的凉热,都要精准把控。可即便如此,赵坰依旧没能熬过满月。
消息传来,宁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当场昏厥过去。醒来之后,这位帝王变得沉默寡言,
整日坐在殿中,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灵魂。朝野上下的流言,愈发猖獗。
有人说,宁宗命中无子,注定无后;有人说,是当年开禧北伐触怒了上天,
降下惩罚;更有人阴阳怪气地暗示,宫中有人心怀不轨,暗害皇子,
只为了日后能从宗室中挑选一个容易控制的继承人。史书中没有留下确凿的证据,
可那些阴冷的风言风语,在那个寒冷的冬天,越传越广,像一张无形的大网,
笼罩了整个临安宫城。谁也不知道,那些夭折的皇子,究竟是天命难违,还是人为祸端。
嘉定二年,公元1207年正月,皇后杨氏诞下一对双生子,皇六子赵墌,皇七子赵圻。
双胞胎降生,本是双喜临门,宫中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是转运的征兆,
若是真的有什么诅咒,双胞胎定能冲散晦气。宁宗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看着两个襁褓中的孩儿,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亲自为两个孩子取名,大赦天下,
赏赐群臣,皇宫之内,终于久违地响起了欢声笑语。可现实,依旧残酷得令人发指。
皇六子赵墌,刚落地没多久,便没了气息。皇七子赵圻,勉强活了一个多月,也随哥哥而去。
希望越大,失望越痛。宁宗心中的那点期盼,被彻底碾得粉碎。次年,嘉定三年,
公元1208年正月,皇八子赵垍出生。这一次,宁宗连名字都懒得仔细斟酌,心中的希望,
早已所剩无几。他只是淡淡地吩咐下人好生照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欣喜。果然,
赵垍只活到了闰四月,便再次夭折。至此,宁宗的八个亲生儿子,无一长成,全部夭折。
八个孩子,八条幼小的生命,接连逝去,带走了宁宗所有的温情与希望,也将这位帝王的心,
寸寸磨成了飞灰。这在历代帝王之中,都是极其罕见的惨事。年过不惑的宁宗,
被这一连串的打击,压得心智近乎崩溃。他看着空荡荡的后宫,
看着满朝文武欲言又止的眼神,终于明白,他或许,真的没有亲生儿子继承皇位了。
万般无奈之下,宁宗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宗室子弟。他下令,
从赵氏宗室中挑选品行端正、聪慧伶俐的孩童,接入宫中抚养,作为皇储的备选。最终,
他选中了宗室子弟赵询,将其收为养子,悉心教导,寄望于他能接过大宋的皇统。
赵询聪慧好学,温良恭俭,深得宁宗喜爱,被当作准储君培养,
朝野上下也都默认了他未来继承人的身份。所有人都以为,皇嗣之事,终于尘埃落定。
可命运的捉弄,依旧没有停止。嘉定十三年,公元1220年,年仅三十岁的赵询,
突发疾病,药石罔效,撒手人寰。养子也走了。这一次,宁宗彻底绝望了。此时的他,
年近花甲,外有蒙古铁骑崛起,横扫北方,金国岌岌可危,
南宋边境危机四伏;内有士大夫集团分裂,权臣当道,朝政混乱。家国天下,内忧外患,
偏偏连一个安稳的继承人都没有。大宋的江山,如同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
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嘉定十六年,公元1223年,后宫再次传来喜讯,
宁宗迎来了第九子赵坻。这是他最后一个亲生儿子。已经垂垂老矣的宁宗,
看着这个最小的孩子,眼中没有欣喜,只有无尽的悲凉。他不敢声张,不敢庆贺,
只让人悄悄照料,只求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可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
赵坻依旧没能熬过满月。九子皆夭,一养子早逝。宋宁宗赵扩,
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到极致的现实:他的皇位,永远不可能传给亲生儿子了。大宋的江山,
只能从宗室之中,挑选一人来继承。也正是在这个节点,那位注定悲情的太子赵竑,
走进了皇宫,走进了这场早已布好的权力棋局。皇位传承,从“父子相继”,
变成了“宗室公推”。而这一转变,直接给了权臣一把刀,
一把可以偷天换日、掌控朝局的刀。3 宗室少年入东宫,锋芒初露引杀心嘉定十四年,
公元1221年。宁宗丧子之痛未平,养子赵询又病逝,皇嗣空虚,国本动摇,
朝野上下一片哗然。迫于压力,宁宗不得不再次下旨,令宰相在宗室之中,挑选合适的子弟,
入宫继承大统。而此时,掌握南宋朝政大权的,正是权相史弥远。史弥远,出身名门,
才学出众,心机深沉,手腕狠辣。他在宁宗朝掌权多年,结党营私,笼络朝臣,架空皇权,
早已成为南宋实际上的掌舵人。宁宗仁弱,对其多有倚重,更有纵容,这才让史弥远的势力,
一步步坐大,遍布朝野。接到挑选宗室子弟的旨意,史弥远的眼中,
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比谁都清楚,帝王无后,挑选继承人,乃是千古难遇的良机。
若是能挑选一个对自己言听计从、软弱可欺的宗室子弟继承皇位,那他史弥远,
便能继续把持朝政,权倾天下,甚至可以做到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大宋的无冕之王。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