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上夜班是常态。我刚下完长达十二个小时的夜班,
天边只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寒风裹着细碎的雾粒扑在脸上,
像细小的冰碴儿扎进皮肤里。我拖着灌了铅一般沉重的双腿,
指尖因为整夜握着工作笔而微微发麻,肩膀和腰腹的酸痛一阵阵往上涌,
连抬手打开家门的力气,都要在门口缓上好几秒才能攒够。
医务工作者作为一名常年需要倒班的职场女性,我的生活早已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白班、中班、夜班轮番交替,生物钟被搅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刚适应白天高强度的工作节奏,
转眼就要硬撑着熬过一整夜的忙碌和清醒。夜班对身体的消耗,
是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的人无法想象的。
了原有的工作还需要要时刻盯着电脑屏幕、核对新医嘱、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紧急情况,
神经像被拉紧的弦,不敢有半分松懈。中途连想趴在桌上眯十分钟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被家属拍到相片,被晚上巡视的人员看到记录在册,那又会是一阵不小的风波。
值班时我只需要高度警觉,渴了只能小口喝凉水润喉,饿了就啃两口早已放凉的面包,
连冲一杯咖啡的时间都尤为奢侈。硬撑着把所有工作处理妥当,直到下一班来接班,
交班签字的那一刻,整个人才像是被瞬间抽走所有力气,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这是我一周里的第三个夜班。连续的昼夜颠倒让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眼睛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脸颊因为长期缺乏睡眠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原本紧致的皮肤也黯淡无光,连黑眼圈都重得遮不住。下班路上,
我坐在车里好几次差点走神,靠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才安全回到家。推开家门,屋内一片安静,
孩子还在幼儿园,婆婆应该出门买菜或遛弯了,整个屋子都是我期盼了整整一夜的宁静。
我轻手轻脚换了家居服,连洗漱都尽量把水流放到最小,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
只想尽快钻进温暖的被窝,昏天黑地睡上一整天,把透支的体力和精神一点点补回来。
卧室的窗帘被我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光线,房间里暗得恰到好处,
正是疲惫到极致的人最需要的环境。我躺进柔软的被窝,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疲惫,闭上眼睛的瞬间,困意如同潮水般将我包裹,意识渐渐模糊,
眼看就要沉入香甜的睡眠之中。可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没过多久,
玄关处就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儿子叽叽喳喳欢快的说话声,
还有婆婆略显高亢的招呼声。我心里轻轻咯噔一下,才猛然想起,今天是周三,
幼儿园昨天群里通知今日下午放假,中午就放学。婆婆往常这个时间,
都会先买了菜准备好晚上需要做饭的食材,再准时去接孩子回家。我因为临时调班,
连续上了夜班,出门前走得太过匆忙,压根忘了跟婆婆说我今天会提前回家补觉,
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此刻我正躺在卧室里,疲惫到了极点,连一点噪音都承受不住。
我本想起身跟婆婆打声招呼,告诉她我在睡觉,麻烦小声一点,
可浑身的疲惫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压得我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涩发紧,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心里暗自安慰自己,孩子回家玩一会儿,婆婆收拾一下家务,
声音应该不会太大,我忍一忍,或许就能慢慢睡着。可事情并没有按照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婆婆接了孩子回家还没十分钟,门外就响起了清脆的敲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就听到婆婆热情又响亮的声音:“哎哟,是张奶奶啊,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我带我们家小宝来找你家孙子玩一玩,两个孩子在幼儿园是同学,关系好得很!
”邻居张奶奶的声音也格外爽朗,话音刚落,两个孩子立刻欢呼着跑到客厅,
玩具碰撞、追逐打闹的声音瞬间充斥了整个屋子,
积木掉在地上的声响、孩子的尖叫声、桌椅挪动的声音,像小锤子一样,
一锤一锤敲在我发胀的脑袋上。孩子的吵闹声我尚能理解,毕竟是小孩子,天性活泼好动,
吵吵闹闹是常事,我咬咬牙,用被子紧紧蒙住头,试图隔绝外界的声响,强迫自己入睡。
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两个老人则坐在沙发上,家长里短地聊起了天,从菜市场今天的菜价,
到小区里谁家又添了孙子,再到各家儿女的工作与生活,话题越聊越宽泛,声音也越来越大,
丝毫没有注意到,卧室里还有一个刚下夜班、急需休息的人。我躺在被窝里,
太阳穴跳得越来越厉害,脑袋昏昏沉沉,一阵阵眩晕感不断袭来,原本浓浓的困意,
被嘈杂的说话声一点点打散,心里渐渐升起一股难以压制的烦躁,可我依旧忍着,没有起身,
没有出声。我告诉自己,婆婆是个热心肠的人,邻里之间来往密切,聊聊天也是正常的,
我作为晚辈,不该因为这点小事计较。可偏偏,两位老人聊着聊着,
话题毫无预兆地转到了我的身上。先是邻居张奶奶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家儿媳妇呢?
平时很少见她出门溜达,也很少见她回娘家,我住这么久,
几乎没见过她收拾东西回娘家小住,是不是娘家离得远啊?”就是这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
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满。我清晰地听到,婆婆没有丝毫犹豫,
也没有顾及任何分寸,当着邻居的面,用一种略带嫌弃、又带着几分议论的语气,
大声说道:“可不是嘛,我就说她是个奇怪的人!娘家离得又不远,十几分钟路,
可就是很少回去,就算偶尔回去一趟,待个一两个小时,立马就回来了,从来不在娘家住,
也不多陪陪父母,你说奇不奇怪?”“奇怪”这两个字,像两把尖锐的钉子,
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口,瞬间让我浑身一僵,原本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
所有的困意和疲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寒和不爽。我躺在卧室的床上,
隔着一道薄薄的房门,听着婆婆在外人面前,肆无忌惮地议论我、评价我,把我家里的私事,
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说给邻居听,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
几乎要将我淹没。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掐出一道道深深的红印,疼痛感才能让我勉强保持冷静。我怎么也想不到,
我平日里真心对待、处处体谅的婆婆,竟然会在我背后,跟外人这样议论我,
给我贴上“奇怪”的标签,把我不愿意多说的私事,毫无保留地往外说。也是在这一刻,
那些平日里被我刻意忽略、刻意忍让的细节,一股脑地涌进了我的脑海里。
那些藏在柴米油盐里的偏心,那些藏在举手投足间的区别对待,
那些我为了家庭和睦假装看不见、假装不在意的小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刺心。
我每天上班有多不容易,她从来没有看在眼里,更没有放在心上。我所在的岗位压力极大,
不仅要应付高强度的工作,还要应对领导的考核、同事间的配合、病患的各种需求,
稍有不慎就会被批评、扣绩效。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为了能给孩子多赚一点生活费、学费,
我从来不敢懈怠,白班时从早忙到晚,
连喝口水、上厕所都要一路小跑;夜班时一熬就是一整夜,盯着冰冷的屏幕,
处理繁琐的工作,困到极致就用冷水洗把脸,腰酸背痛就靠着墙站一会儿,硬生生扛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