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见鹿

，细得像是谁用筛子从云里筛下来的，绵绵的，软软的，黏在黛瓦上，挂在柳梢头，把整个苏州城都浸在了一层湿漉漉的青灰色里。，手里拿着一件未织完的杏色披风。，发出极细微的“咝”声，她的手指很白，是那种久不见日光的、带着点病气的苍白，指节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引线穿针的动作却稳极了，每针的间距分毫不差，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青烟袅袅，是外祖母亲自调的安神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的雨气，在这暖阁里酿出一种昏昏欲睡的安静。。，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屋檐下的铜铃上，叮，叮，叮，隔好久才响一声，慢悠悠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午后。
“小姐。”

婢女青竹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轻轻的。

沈云舒没抬头，针尖从缎面下穿出来，带起一根极细的银线：“嗯。”

青竹挑帘进来，裙角扫过门槛，没带起半点声响，她在沈家十年，从八岁就跟在沈云舒身边，学得最透的就是“安静”二字。

走路要轻，说话要轻，连呼吸都要学着放轻，因为小姐怕吵，一吵就头疼，一头疼就要咳，一咳起来，那单薄的肩背能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京里来的信。”青竹走到榻边，双手捧上一封缄口的信函。

信封是上好的云纹笺，右下角印着小小的镇北侯府徽记，一只踏云的麒麟，信很厚，捏在手里有些分量。

沈云舒的目光终于从手中的针线上移开，落在信上，但也只是落了一落，便又垂了眼睫。

“放那儿吧。”

声音也是轻的，软软的，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口音，却又比那更淡些，淡得像此刻窗外的雨丝，一吹就散了。

青竹应了声是，将信轻轻搁在榻边的木桌上，桌是黄花梨的，年头久了，木纹润出一层温润的光，信放在上面，显得有些突兀。

她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

三天前，第一封信到的时候，外祖母身边的周嬷嬷亲自送来的，老人家什么也没说，只将信递给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叹了口气。

沈云舒当时也没拆，就着嬷嬷的手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是父亲的笔迹。

镇北侯沈屹，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挺直如松、连笑容都带着刀锋般锐利的男人，居然会亲手给她写信，这本身，就比信的内容更值得玩味。

她拆了那封信，信很长，洋洋洒洒三大页，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为父老了，想你了，回家来吧。

十年了。

从六岁被送到江南，到现在十六岁，整整十年，前八年，这位父亲每年还会来一两封信，问些起居功课，语气客气得像在问询某个远房亲戚。

后来那两年，连这样的信也没了，倒是继母王氏逢年过节会派人送些东西来，衣料首饰，样样精致，样样都是京城时兴的款式，像是在提醒她，你虽是侯府嫡女，但已离那个富贵窝很远了。

现在突然说想她？

沈云舒轻轻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很淡，淡到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针又穿过一针，杏色的软缎上，渐渐现出缠枝莲的纹样，一瓣一瓣，层层叠叠的，绣得极有耐心。

她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大抵也差不离。

“父亲年纪大了，近来身子总不大爽利，夜里常梦见你母亲……”

“你妹妹云瑶下月及笄，府里要办宴，你终究是长姐……”

“为父知你体弱，江南气候养人，但京城如今也有名医……”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得恳切，说得动情，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股子急不可耐，急不可耐地想让她回去。

为什么呢？

沈云舒拈起针，对着光看了看针尖，银亮的芒，一点寒星似的，在她苍白的指尖颤了颤。

窗外雨声忽然密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瓦上，像谁撒了一把豆子。

远处传来摇橹的声音，吱呀，吱呀，伴着船娘软软的吴歌，从河面上飘过来，又飘过去。

她想起母亲。

记忆里的母亲永远是模糊的，只记得很暖的怀抱，很轻的歌声，还有一股淡淡的、带着苦味的药香。

母亲死的时候她四岁，只记得满府的白，白得刺眼，然后她就病了，病得昏昏沉沉，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人却像抽了丝的柳絮，一天天薄下去，轻下去。

六岁那年，父亲说，送你去江南吧，外祖家气候好，养人。

她就来了，一住十年。

十年里，外祖母请遍了江南名医，汤药不知喝了多少，身子却总不见大好。

只是咳得少了些，脸色却依旧白，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薄薄的一层，底下透出青色的血脉。

所有人都说，沈家大小姐是个药罐子，风吹就倒。

包括她自已，也曾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沈云舒放下针，抬起手，轻轻按在左胸的位置，隔着层层衣料，能感觉到平稳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有力得很。

谁能想到呢？这个“病骨支离”的侯府千金，这个“走三步喘一喘”的沈大小姐，其实早就好了。

不仅好了，还在外祖母的默许下，跟着表舅学了整整三年的医。

不是闺阁女子学来养生的那种“医”，是真真正正地认药、辨脉、施针，甚至，剖验。

表舅说，你这双手，天生就是拿针的，不是绣花针，是银针。

沈云舒低下头，看着自已摊开的掌心，纹路很淡，生命线绵长，一路延伸到腕际。

是啊，这双手，如今既能绣出江南最精巧的花样，也能在瞬息之间，将三寸银针送入一个人的死穴。

只是这件事，京城无人知晓。

父亲不知，继母不知，那个所谓的妹妹不知，他们大约还以为，她依旧是十年前那个离京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得像只小猫的病秧子。

也好。

沈云舒收回手，重新拿起那件披风，针尖刺入缎面，轻轻一拉，银线划过一道柔和的弧。

“青竹。”

“奴婢在。”

“更衣。”她轻轻地说，声音依旧软，却多了点什么。

“随我去见外祖母。”

青竹抬眼，有些讶异：“小姐，外头还下着雨，您……”

“不打紧。”沈云舒已经站起身，她身量在江南女子中算是高的，只是太瘦，裹在杏子黄的衫裙里，空荡荡的，像支细竹。

可当她站直了，那双总是微垂着的、带着三分病态七分怯弱的眼睛抬起来时，里头的光却是清凌凌的，像雨洗过的天。

“有些事，总得去说的。”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尖下巴，大眼睛，嘴唇没什么血色，是标准的、久病之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生出三分怜惜，七分轻视，怜她弱，轻她无用。

沈云舒对着镜子，慢慢勾起唇角。

镜中人也在笑，笑意很浅，却让那张过分苍白的脸骤然生动起来，那点生动里，藏着些别的东西，像深潭底下暗涌的波，像平静海面下潜伏的涡。

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及腰的长发，一下，一下，动作慢条斯理的。

十年了。

她在江南看了十年的雨，听了十年的橹声，闻了十年的药香。

这十年里，她学会了很多东西，如何把脉，如何辨毒，如何用最温柔的笑容，说出最致命的话。

也学会了，如何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回到那座吃人的侯府，回到那个繁华又危险的京城，去问一些早就该问的问题，去找一些早就该找的答案的时机。

现在，时机来了。

雨还在下，绵绵的，密密地织成一张网，网住了整个江南，而她要主动走进另一张网里去，那张用权力、阴谋、秘密和鲜血织成的，名为“京城”的网。

“走吧。”

沈云舒放下梳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已，然后转身，推开暖阁的门。

风夹着雨丝扑进来，带着沁人的凉，她没躲，反而微微仰起脸，让那凉意落在脸上。

身后，青竹急急地撑开伞，追上来。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进雨里，绣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就被雨声吞没了。

远处的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正缓缓摇过，船头的灯笼在雨里晕开一团朦朦的光，像一只倦了的眼，半睁半闭地，看着这雨，这江南，这个即将离开江南的姑娘。

而更远的、千里之外的北方，那座巍峨的皇城里，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像棋盘上落下的第一颗子。

像弓弦拉开的第一个音。

像深潭里投下的第一颗石——

涟漪荡开，一圈，一圈，终将波及到此刻江南的这场雨，和雨中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握着一手好牌的，镇北侯府嫡女。

只是这一切，沈云舒还不知道。

她只是撑着伞，一步一步，朝外祖母的院子走去，步子很稳，腰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雨里悄然舒展的竹。

雨打伞面，噼啪作响。

像掌声，又像某种无声的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