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废车场沈渡醒来的时候,空调停了。六月的深夜,没有风,卧室里闷得像蒸笼。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隔壁屋女儿的呼吸声——细而长,一下一下,像小猫打呼噜。
他听了几秒,确认呼吸声均匀,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三点零七分。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眯眼。来电显示:小韩。他接起来,没说话。“沈队。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点慌乱,“东郊废车场,发现一具尸体。
死因机械性窒息。您最好亲自来。”沈渡挂了电话。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
瓷砖吸了一夜的凉气。他摸着黑穿裤子,穿袜子,摸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夜灯的一线暖光。那盏灯从她三岁亮到现在,
换了十七个灯泡。他把门带上,没出声。四十分钟后,他的车拐进东郊那条废弃公路。
路灯早就没了,车灯照着坑洼的水泥路面。两边是疯长的野草,有半人高,
草叶子上蒙着一层灰,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管了。开出去两公里,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废车场,占地几十亩,报废车辆堆成黑压压的山。
几辆警车停在场子入口,警灯转着,把半空染成忽明忽暗的蓝色。沈渡下车。
六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机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还有别的东西——烧过的橡胶、烂掉的座椅海绵、老鼠屎。他踩过满地锈蚀的螺丝和碎玻璃,
掀开警戒线。尸体躺在一辆废车引擎盖上。勘查灯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那一片照得雪亮。
沈渡站住了。中年男性,四十五岁上下。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没有领带。
双手交叠于小腹,两腿并拢,脚尖微微向外。姿态安详得不像个死人——像在等什么人。
沈渡走近两步。死者的脸保养得很好,没有胡茬,没有油光,像刚洗过脸刮过胡子。
眼睛闭着,睫毛整齐地覆在下眼睑上。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牙齿——白,整齐,
做过贴片。颈部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几乎没入皮肤褶皱。沈渡弯下腰,凑近了看。太细了,
比钓鱼线还细,勒进肉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小韩蹲在一边,手里捧着本子。“陈维安,
四十六岁。东华地产财务总监。”他压低声音念,“钱包在左后兜,三千二现金,
六张银行卡,身份证,驾照,一张全家福——老婆和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
”沈渡没说话。他看着那枚银袖扣。袖扣是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花纹,像藤蔓。
他把手电筒对准那枚袖扣,光线折进凹陷处,照出三个极小的字母。B.Q.S。白岐山。
东华地产的老板。这个城市四分之一人住着他盖的房子。政协常委,
去年年底刚给支队捐过两部巡逻车——交接仪式上他亲自来的,
握着沈渡的手说“人民警察辛苦了”,手很软,指甲修得很齐。沈渡直起身,
把那三个字母咽进喉咙里。“现场还有什么?”“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血迹。”小韩站起来,
指着四周,“这一片是拆车最密集的区域,平时根本没人来。监控三天前坏了,
老板说不知道谁弄坏的,也没报修。”沈渡点点头。他站在原地转了一圈,
视线从尸体移到周围堆积如山的废铁上。报废的小轿车、面包车、卡车,
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辆老式桑塔纳,车头扁了,驾驶座上还卡着一只小孩的鞋,
鞋面褪成灰白色。他把视线收回来。“扩大搜索范围。”他说,“方圆一公里,
草根都给我翻一遍。”技术员散开了,勘查灯的光柱在废铁堆间晃来晃去。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尸体。他想,凶手为什么要摆成这样?
不是仇杀——仇杀不会这么安静。不是抢劫——钱和卡都在。不是激情杀人——没有挣扎。
这是一场处决。一场仪式。凶手杀完人之后,把他摆成了这幅样子。像在说:你看。
你看什么?天边泛起蟹壳青的时候,陆渐从废车场西北角走过来。他是重案中队的中队长,
沈渡带了十二年的兵。三十二岁,瘦高个,走路没声音,永远站在沈渡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有发现。”陆渐把证物袋递过来。里面是一块纸巾。被压进泥土里,展得很平,
边缘有指印压过的痕迹。纸巾摊开,包着一枚黑色纽扣,直径一厘米,四孔,
男式衬衫袖口的款式。沈渡把证物袋举到眼前。纸巾边缘印着半个压痕。不是常见的圆形,
也不是方形。是七个不规则的点,连成一道弯曲的弧线——像一把缺了柄的勺子。
陆渐凑过来看。“这他妈是什么?”他眯着眼睛,把证物袋转了个角度,
“像不像……”他没说完。沈渡知道他要说什么。像北斗七星。沈渡抬起头,
看向废车场西北角——纸巾被发现的方向。又看向尸体躺着的方向。
又看向废车场四周散落的技术员。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把废铁堆的轮廓一层层照亮。
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抓不住。“先收着。”他把证物袋还给陆渐,
“回去查这枚纽扣的批次,能查到的所有信息。”陆渐点点头,把证物袋收进箱子。“沈队,
”他说,“你说凶手留这个,是什么意思?”沈渡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那里有一座楼,三十二层,玻璃幕墙,
是这个城市最显眼的坐标。东华大厦。他想起那枚袖扣上的三个字母。B.Q.S。
贰·来者盛浅予是三天后到的。那天下午沈渡正在会议室里看材料——陈维安的银行流水,
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了三遍也没看出问题。门被推开,支队长亲自带人进来。“沈渡,
这是盛博士,犯罪心理学专家,市局借调过来的。”沈渡站起来。面前的女人三十出头,
素着脸,头发随便扎着,碎发从耳际垂下来几缕,没别上去。她穿着一件灰色亚麻衬衫,
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疤——旧伤,细长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北华大学”四个褪色的字,边缘磨出了毛边。“盛浅予。
”她伸出手。沈渡握了一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凉——从空调房里刚出来的那种凉。
“沈渡。”他说。盛浅予点点头。她走到会议桌前,把帆布包放下,视线落在摊开的卷宗上。
“陈维安。”她念着名字,翻开卷宗的第一页,“我可以看吗?”“请便。
”她站着把六页现场报告翻完了。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沈渡走过去。
她指的是现场照片旁边的一张复印图——纸巾上那七个点的压痕,
技术中队扫描放大之后的轮廓。“现场发现的。凶手留下的。”盛浅予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眼窝有点陷进去,像是睡不够的那种黑眼圈。“陆渐呢?”她忽然问。
沈渡愣了一下:“你认识他?”“不认识。”盛浅予把图放下,“他在吗?
我想问他几个问题。”沈渡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眼神在某个地方定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恢复了正常。“他在外头出现场。
晚上回来。”盛浅予点点头。她把卷宗合上,抬起眼看沈渡。“沈队,”她说,
“这个案子我能跟到底吗?”沈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刚才她翻卷宗的动作——不是警察那种找线索的翻法,是另一种。他见过那种翻法。
六年前,北华大学有个女学生坠楼,他去现场的时候,她的室友就站在警戒线外面,
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后来他听说那个室友去了国外,读犯罪心理学。
他忘了那个女学生叫什么名字。“可以。”他说。盛浅予点点头。
她把那张压痕的复印图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里。“谢谢。”她说。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沈队。”她没回头,“那个女学生,叫章晚。”门合上了。
沈渡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那天晚上陆渐回来的时候,盛浅予已经走了。
沈渡在办公室里加班,对着陈维安的银行流水发呆。陆渐推门进来,把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
“纽扣查了。普通货,市面上到处都是,查不到批次。”陆渐在他对面坐下,
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那个盛博士,走了?”沈渡抬起头。“你问她干什么?
”陆渐把茶杯放下。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没什么。
就是听说她是从北华大学出来的,犯罪心理学,在国外待了六年。”他顿了顿,
“你知道六年前北华大学那个坠楼案吗?”沈渡看着他。“知道。”“那个女生叫章晚。
”陆渐说,“哲学系的。当时我在分局,没参与这个案子。后来听说她室友出国了,
读的就是犯罪心理学。”他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说她回来,是不是跟这个案子有关?
”沈渡没有说话。他想起盛浅予手腕上那道细长的疤。旧的,淡的,像被什么东西划过。
“不知道。”他说。陆渐点点头。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我出去抽根烟。”他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停了一下。“沈队,”他背对着他,声音很轻,“你有没有觉得,
这个案子好像在哪儿见过?”沈渡看着他的背影。“什么意思?”陆渐没回头。他站在门口,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我想多了。”门合上了。
沈渡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六月深沉的夜,远处东华大厦的顶层还亮着灯,
一点孤零零的光,悬在天际线上。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他看不进去。
叁·母校第二起命案发生在第一起之后第五天。死者周怀谨,五十三岁,市规划局退休处长。
被人发现死在城北一所废弃的中专学校里。沈渡赶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六月的太阳毒辣,
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有轻微的陷落感。学校大门早就锈了,锁被撬开,歪在一边。
他穿过大门,走进校园。操场上的草有半人高,长得疯,草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
教学楼是八十年代的风格,五层,外墙贴的白瓷砖,一半已经剥落了,
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尸体在教学楼三楼。旧教室,门上还挂着牌子:财会二班。
周怀谨躺在讲台上。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于小腹,两腿并拢,脚尖微微向外。
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系着,脚上是老北京布鞋,黑面白底,干干净净。
勘查灯还没架起来,只有窗户里照进来的阳光,把教室里浮动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间教室废弃了**十年。黑板上的板书还留着,
白色的粉笔字已经褪成浅灰——那是一道会计分录,借:银行存款,贷:实收资本。
课桌椅歪歪倒倒地堆在教室后面,落满了灰。周怀谨躺着的那个讲台,木头已经开裂了,
裂缝里长出一小撮绿色的青苔。盛浅予站到他旁边。“周怀谨。”她翻开本子,
“市规划局退休处长,主管旧城改造项目审批二十年。东华地产所有地块的规划许可,
都是他签的字。”沈渡没说话。他看着周怀谨的脸。闭着眼,表情平静,
和废车场那个一模一样。“他念的是这个学校。”盛浅予说,“市财经中专,八二年毕业。
后来学校合并,校址废弃,一直空到现在。”她合上本子。“沈队,”她说,
“凶手知道他念的是这个学校。”沈渡点点头。他知道。凶手什么都知道。他走进教室,
蹲下来看周怀谨的手。手交叠着,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他把右手轻轻翻过来——指甲剪得很短,干净,没有泥土,没有血迹。手腕上有一块表。
老上海牌,表带是皮的,已经磨损得发白。表盘上的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
沈渡盯着那块表看了很久。“他退休三年了。”身后有个声音说。是陆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教室门口。“三年,还戴着这块表。”陆渐走进来,
蹲到沈渡旁边,“老上海,八几年买的吧。那时候考上中专不容易,家里得凑钱给买块表。
”他抬起头,看着黑板上那行褪色的会计分录。“财会二班。”他说,
“他当年就坐这个教室。”沈渡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玻璃早碎了,只剩下几片残茬。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
阳光把操场晒得发白,草叶子的绿色都褪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黄。他想,
凶手为什么要把周怀谨带回这里?让他看看自己是从哪儿开始的?
还是让别人看看——这个签了二十年规划许可的人,是从这儿走出去的?他想起第一起案件。
废车场。陈维安,钱袋子,死在钱最后该去的地方。第二起。母校。周怀谨,批地的,
死在人生的起点。他转过身,看着教室里那具安静的尸体。还有五颗星。
肆·书房第三起命案在第二起之后第四天。何正昀,五十八岁,市环保局环评处处长。
三年前因“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来往。死在自己家的书房里。
沈渡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天刚黑透,小区里亮着路灯,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
何正昀家住六楼,老式板楼,没有电梯。沈渡一层一层走上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灭掉。门开着,技术员进进出出。
沈渡跨进去,站在玄关。书房在客厅左手边,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
何正昀躺在书桌前的地板上。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于小腹,两腿并拢,脚尖微微向外。
穿着一件中山装,深灰色,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
标签还在鞋底上贴着。沈渡走过去。书房不大,十几个平方,四面墙都是书柜,顶天立地。
书柜里塞满了文件——不是书,是文件,一册一册的档案盒,脊背上贴着标签,
标签上的字工工整整。沈渡凑近了看。《本市环境质量报告书》,一九八五。一九八六。
一九八七……一直到二零一九。三十四年,一本不落。他抽出最早的那本,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何正昀,一九八五年十月购于新华书店。那时候他二十四岁,
刚进环保局。沈渡把书放回去。他蹲下来,看何正昀的脸。闭着眼,表情平静,
和前面两个一模一样。颈部的勒痕细得几乎看不见。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间书房收拾得很整齐。书柜里的档案盒按年份排列,严丝合缝。书桌上有一盏台灯,
灯罩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蓝黑墨水,
字迹工整——“今天小孙来家里,带了两盒茶叶。说是今年的新茶,让我尝尝。我说不用,
他非留下。走的时候说,何处,这些年多亏您关照。”日期是三年前的某一天。
何正昀退休前三个月。沈渡把那本笔记本合上。他想起第二起案件那个教室。
想起第一起案件那个废车场。凶手选的每一个地方,都不是随便选的。陆渐从门口走进来。
“沈队。”他站在书柜前,仰着头看那些档案盒,“三十四年。他干了三十四年环评。
”沈渡没说话。陆渐抽出那本《东华北港工业园环评报告》,翻了翻。“这个项目,
”他抬起头,“前后改过七稿。初稿结论是‘对地下水源有显著污染风险,不建议选址’。
第七稿是‘经技术整改,污染可控,符合国家标准’。”他把报告递给沈渡。沈渡接过来。
封面上有何正昀的签名,蓝墨水,笔迹稳定,没有颤抖。日期是十六年前。他把报告还回去。
“查他妻子名下的账户。”他说。伍·戏院第四起命案在第三起之后第三天。方启明,
六十一岁,市招标办退休干部。死在旧城区一座待拆的戏院里。沈渡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戏院在一条老巷子里,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有几家还亮着灯,门口坐着乘凉的老人。
警戒线拉在巷子口,围了一圈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沈渡穿过警戒线,走进戏院大门。
里面比外面暗。勘查灯还没架起来,只有几支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沈渡站了几秒,
让眼睛适应,然后看见了——舞台上有光。不是勘查灯,是舞台灯。
紫红色的绒幕布静静垂着,暗金色的雕花穹顶被灯光照亮,舞台正中央躺着一个人。方启明。
他仰面躺着,双手交叠于小腹,两腿并拢,脚尖微微向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上是一双新布鞋。勘查灯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舞台照得纤毫毕现。
沈渡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舞台上那具尸体。积了几十年灰尘的紫红绒幕布,
剥落金漆的雕花穹顶,还有舞台正中那个躺得端端正正的人。像一个演员在谢幕。
盛浅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戏院什么时候关的?”她问。“二十年了。
”沈渡说。“二十年没开张,舞台灯还能亮?”沈渡没说话。他看着那盏灯。是的,
二十年没开的戏院,舞台灯是亮的。有人提前来过,把它打开。盛浅予翻开本子。“方启明,
市招标办退休干部。主管旧城改造招标二十年。东华地产拿下的每一块地,
招标流程都经过他的手。”她合上本子,看着舞台上的尸体。“招标。”她说,“戏台。
”她走出观众席,站在戏院门口的台阶上。沈渡跟出去。她从包里拿出手机,
调出一张卫星图,放大,然后递给沈渡。“你看。”沈渡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