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爹是在一九四三年的腊月里死的。那天下着雪,雪片子很大,落在地上却不积,
化成一滩一滩的黑泥。我被两个穿黄皮的人押着跪在村口的碾盘边上,膝盖底下是碎瓦砾,
硌得生疼。我爹就跪在我旁边,他的棉袄破了个洞,露出一团发黑的棉絮,风一吹,
那团棉絮就抖一抖,像什么活物的心跳。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爹”。他没应。
行刑的是个年轻人,面孔白净,像城里学堂的学生。他端枪的手在抖,瞄了很久。
旁边站着的那个日本军官不耐烦了,用日语骂了一句什么,拔出自己的佩刀,往下一劈。
枪响了。我爹的身体往前扑倒,额头磕在碾盘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血慢慢洇开,
混进雪水里,像一条条细细的红蚯蚓。我想扑过去,身后的人死死摁住我的肩膀。
我的指甲抠进泥里,抠出两道沟。那天晚上,我把队伍拉进了东山。从那一刻起,
我不再是那个想着保全一家的赵长河,
不再是那个帮着日本人做事、得过勋章、吃过宴席的赵翻译官。我成了山匪,成了逃犯,
成了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唾弃的贼。可我那时候不知道,这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更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会用另一种方式,再一次跪在某个人的枪口下——而这一次,
是我自己选的。二我至今记得战争刚来时的样子。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初秋,庄稼刚收完,
地里剩些枯黄的豆茬。我爹蹲在院子里补箩筐,我妈在灶房熬苞谷糊糊。我弟弟长河——对,
他叫长河,我也叫长河,这事儿说来话长——那年才九岁,趴在小凳上写大字,一笔一画,
把“人”字写得像两根倒地的柴火。我从镇上回来,带回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打起来了。
”我说。我爹头也没抬:“哪儿?”“上海。”他把麻绳咬断,
拿手搓了搓箩筐边沿:“远着呢。”我妈端着糊糊出来,碗底烫手,她拿围裙垫着,
搁在磨盘上:“上海在哪儿?”“海边。”我说,“坐火车要三天三夜。”我妈点点头,
招呼长河来吃饭。长河撂下笔,跑过来,手指上沾了墨,也不洗,直接捏起窝头往嘴里塞。
我妈拍他后脑勺:“饿死鬼投的胎。”没有人再提战争的事。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炕上,
听着隔壁我爹的鼾声,听着长河磨牙,听着灶房里的蟋蟀叫。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
落在地上,白得像盐。我想,远着呢。我们都以为远着呢。可战争这种东西,
它从不和你打招呼。它像洪水,像瘟疫,像夜里悄悄爬过墙根的蛇。你以为它还在三百里外,
一觉醒来,它已经在村口的水井边喝水了。三个月后,炮声从北边传来,闷闷的,
像夏天远处的雷。那天早晨,我站在田埂上,看见西北方向的天空有一片灰黑色的烟,
像一块洗不掉的墨渍。村里的老人都聚在大槐树下,抽着旱烟,谁也不说话。“到李庄了。
”李三叔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昨儿后晌的事。”李庄离我们村十八里。
十八里是什么概念?是壮劳力扛着锄头走一个时辰,是牛车吱吱呀呀晃半天,
是我小时候跟着我爹去赶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的距离。那天晚上,我妈没睡着。
我在西屋听见她翻来覆去,草席子窸窣响。后半夜,她起来烧水,灶膛的火光映在窗纸上,
一明一暗。第二天一早,我爹说:“长河,你带着你妈和弟弟,去你姥姥家躲一阵。
”姥姥家在河南,要过黄河。我说:“爹你呢?”“我看家。”他低头编着另一只箩筐,
“庄稼人,能往哪儿跑。”我没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我妈裹了小脚,
走不快;长河还小,走不远。姥姥家三百多里地,兵荒马乱,一路上要饭都找不着门。
我跟我爹说:“咱全家都在,哪儿也不去。真打过来了,往山里一钻,他们还能把山翻过来?
”我爹没吭声。那是民国二十六年的腊月。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大,埋过脚踝,埋过膝。
我以为我们真能往山里钻。我不知道,第二年开春,我自己会把日本人领进村。
三第一次见渡边,是在镇上维持会的院子里。那天是去给长河抓药。他受了凉,咳了半个月,
我妈用枇杷叶煮水,灌下去三碗也不见好。镇上的药铺关了大半,只剩一家,
柜台后头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在戥子上拨拉半天,秤出一小撮川贝。“两块大洋。”他说。
我把口袋里所有的铜板倒出来,数了三遍,不够。老先生摇摇头,把川贝收回抽屉。
我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太阳很烈,晒得后脖颈发烫。街对面就是维持会,
门口站着两个背枪的人,枪口朝下,黑黢黢的,像两个张着嘴的洞。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进去的。维持会里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国人,姓周,
从前在镇上开杂货铺。他听完我的来意,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药,有的是。
大洋,也容易。可咱们这儿不兴白给东西。”他指了指里屋的门。“里头有位太君,
缺个认路的。”我至今记得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发出的一声轻响。吱呀——像老鼠叫。
渡边坐在八仙桌后头,穿着黄呢军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见我,
放下手里的文件,笑了笑。他的中国话说得很好,带着轻微的东北口音。
他说他在奉天待过三年。他问我叫什么。“赵长河。”他点点头,
把这两个字写在手边的本子上。他的字很端正,横平竖直,
比我这个念过两年私塾的人写得还好。“长河,”他念了一遍,“像你们中国古诗里的词。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低着头,没接话。他合上本子,看着我。
“你熟悉这一带的路?”“熟悉。”“每一个村子,每一条山道?”“走过。”他又笑了,
那笑容甚至算得上温和。“那好,赵先生。明天一早,请你带我们去刘家坳。
”刘家坳离我家十二里,是我外婆的娘家。我小时候去过一次,记得村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枣子很甜,核小肉厚。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爹的鼾声从隔壁传来,长河在我旁边磨牙,
月光还是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还是白得像盐。我想,明天我带他们去刘家坳。我不杀人,
只是带路。我只是带路,不算汉奸吧?可是刘家坳的人呢?他们会怎么说?我又想,
那关我什么事呢?我只想保住我爹我妈,保住长河,保住这四口人的家。
别人家的房子塌不塌,别人家的爹娘死不死,与我何干。我没有睡着。第二天一早,
太阳照常升起。我推开院门,渡边的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我爹蹲在院子里补箩筐,
头也没抬。我妈在灶房烧火,烟囱里飘出淡青色的烟。我没敢看他们。我上了车。
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十二里。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溜黄尘。我盯着窗外的田野,
玉米秆子还没砍,枯黄地立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刘家坳到了。村口的枣树还在,
只是过了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要饭的手。我站在树底下,
看着渡边的人冲进一扇扇门,看着他们拖出一个个哭喊的人。我没有动。我的脚像生了根,
扎进土里,拔不出来。有一个老妇人扑到我脚边,仰起脸看我。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沟,
眼睛浑浊,看不清瞳仁。“你是赵家坳的娃儿吧?”她抓着我的裤脚,
“我认识你姥姥……”我低头看她。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保住我自己的家。
我没说出口。那天傍晚,我回到自己家。我妈站在院子里,正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她看见我,
没有说话,只是把叠好的棉袄塞进我怀里。“夜里有风,”她说,“穿上。
”我把棉袄抱在胸口,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西屋的窗纸上,长河趴在炕沿写大字。
透过那层薄纸,我看见他的影子,一笔一画,还是写那个“人”字。四民国二十七年春天,
我成了渡边最信任的向导。我熟悉这一带就像熟悉自己的掌纹。哪条路通向哪个村,
哪座山里有哪条小径,哪条河在什么季节可以蹚过去。我把这些一一卖给了渡边,
换来一袋袋白面、一瓶瓶洋油,换来我妈不再咳嗽、长河有新棉袄过冬。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从前他们叫我“赵家老大”,在村口遇见会点点头。
后来他们远远看见我就绕开,槐树下聚着说话的人,见我来就散了。只有李三叔还肯搭理我,
他抽着旱烟,叹一口气:“长河啊,人活一世,名声要紧。”我没吭声。名声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能当药吃?能挡得住日本人的枪子儿?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
我只在乎我爹我妈我弟弟好好活着。可我爹在乎。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回到家,
看见我爹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只补了又补的箩筐。他没看我。我喊他,他也不应。
我跨进门,他从背后突然开口:“你带的那些人,前儿把王庄烧了。”我停住脚步。
“王铁匠一家七口,”他声音很低,“一个没跑出来。”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爹,”我说,“那不是我的枪。”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窝很深,
像两口干涸的井。“那不是你的枪,”他说,“可那是你带的路。”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妈把饭碗端到西屋,搁在炕沿上,又端走了。长河趴在桌上写大字,写完一张,
拿起来看看,揉成团,扔在地上。我捡起那个纸团,展开。还是那个“人”字,歪歪扭扭,
像两根扶不起的柴火。我把它抚平,叠好,揣进怀里。五民国二十七年的秋天,我遇见了她。
那是在县城,渡边请我吃饭——庆功宴,他升了少佐。席上有清酒,有生鱼片,
有穿和服的女人在角落里弹三味线。我听不懂那音乐,只觉得一根根弦像勒在脖子上。
饭吃到一半,渡边放下酒杯,说:“赵先生,给你介绍一个人。”他招招手,
一个年轻女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灰布旗袍,头发拢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
她走到渡边身边,站定,微微垂着眼睛。“这是沈小姐,”渡边说,“县立女中的国文教员,
自愿来做翻译。”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像蜻蜓点过水面。可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散席后,我靠在院子里的槐树上,对着月亮发愣。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你喝多了。”她的声音。我没回头。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
细长细长的,像一株静立的芦苇。“你是本地人?”她问。“是。
”“那你为什么替他们做事?”我转过身。她站在三步开外,脸隐在槐树的阴影里,
看不清神情。“你呢?”我问,“你为什么替他们做事?”她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
风穿过树叶,沙沙响。“我哥哥在华北,”她说,“被他们抓去做劳工,两年了,没有消息。
”她顿了顿。“他们说,只要我好好做事,就放他回来。”我看着她。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信吗?”她没答。又一阵风过,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我想了想。“我有爹妈,有个弟弟。他们不能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爹妈也死了,”她说,“去年,在南京。”南京。
那个词像一块烧红的铁,烙进我耳朵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去过南京,
我只知道那是很远的地方,在长江边上,坐火车要三天三夜。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旗袍的下摆拂过青石板,发出很轻的窸窣声。“等等。”我开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她静了一息。“沈静如。安静的静,如是的如。”她走了。
槐树的影子把她的背影一寸寸吞掉,最后只剩一截白净的后颈,一闪,也隐没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风从旷野吹来,带着秋收后烧荒的烟气。我想起我爹,
想起王铁匠一家七口,想起刘家坳那个抓着我裤脚的老妇人。
我想起“如是我闻”这四个字——小时候在私塾,先生教过的,佛经开篇的话。什么意思呢?
就是我听见的,是这样的。我听见的,是这样的。可我真的听见过吗?六沈静如很少说话,
可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我在渡边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遇见她。
她抱着一叠文件,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撞进我怀里。文件散了一地,我蹲下去帮她捡。
是一份名单。我瞥见上面有几个熟悉的地名,都是周边的村子。旁边用铅笔标着日期和数字,
有些打了叉,有些画了圈。“这是什么?”我问。她把文件从我手里抽走,没有回答。
“是清乡计划,”她说,“腊月之前,要把方圆三十里‘肃清’。”肃清。这个词我也听过。
王庄被烧的前一晚,渡边的副官对着地图,手指划过那一带,也是这么说的。
“你们会提前通知村民吗?”我问。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觉得,他们会让我通知吗?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腊月夜里没有星光的井口。我站在那口井边沿,往里看了一眼。
“那你会吗?”我问。她没说话。她把文件理整齐,抱在胸前,绕过我走开了。三天后,
赵家坳以北二十里的三个村子,一夜之间人去屋空。渡边的人扑了个空,
只抓到几只没来得及带走的鸡。他大发雷霆,在办公室里摔了茶杯。我站在门外,
听着玻璃碎裂的声音,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又过了几天,
渡边让我去送一份文件给沈静如。她的住处是县城东街一座小院,租的,门楣很矮,
要低头才进得去。她开门时穿着家常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挽着,
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削完的荸荠。“赵先生?”她有些意外。我把文件递给她。她接过去,
没看,随手搁在门边的条案上。“进来说吧,”她侧开身,“外头冷。
”那是我第一次进她的屋子。很小的一间,陈设简单,靠窗一张书桌,桌上一盏煤油灯,
旁边摞着几本卷了边的旧书。墙上没挂画,只贴着一张手绘的中国地图,边角已经泛黄。
她给我倒了杯水,是凉的。“没有开水,”她说,“将就喝。”我端起杯子,没喝。
她也不在意,自己坐到书桌前,拿起荸荠继续削。刀锋刮过表皮,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要留下来?”我问。她没停手。“我说过了,等我哥哥。
”“可你知道他们不会放他。”她的刀顿了一下。“我知道。”“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她放下刀,把削好的荸荠搁进旁边的小碗里。荸荠白生生的,浸在水里,
像一枚枚小小的月亮。“因为我走了,就再也没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她说。她抬起头,
看着我。“总要有人记住。”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刘家坳村口那棵歪脖子枣树,
想起王铁匠家还没熄灭的灶膛,想起我爹那双浑浊的眼睛。总要有人记住。可我呢?
我记住了什么?我记的都是路。通向刘家坳的路,通向王庄的路,
通向一个个化为焦土的村庄的路。我把这些路刻在脑子里,像刻在墓碑上。那天离开的时候,
我在她门口站了很久。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维持会门口的两盏灯笼,
在风里晃来晃去。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像有人在夜里敲门。七民国二十八年正月初三,我爹死了。罪名是“通敌”。
其实不过是邻村一个被俘的游击队员,在受刑时胡乱攀咬,
说赵家坳有人给山里的队伍送过粮食。渡边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靶子,
而我是他最信任的翻译官——杀我爹,最能试出我的忠心。那天我在县城,等我赶回去时,
我爹已经被绑在村口的碾盘上。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
像两口干涸的井。我跪下求渡边。我给他磕头,额头磕在碎石子上,磕出血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碗,像看一只磕头的蚂蚱。“赵先生,”他说,
“你是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朋友。但你父亲犯了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看着他。
他的面孔还是那样白净,笑容还是那样温和。“求您,”我说,“放我爹一条命。
”他放下茶碗,看着我。“赵先生,”他轻轻说,“你要明白,这是战争。”枪响了。
我爹的身体往前扑倒,额头磕在碾盘沿上,发出很闷的一声。血慢慢洇开。那一刻,
有什么东西在我心里死了。又有什么东西,从尸骸里破土而出。那天晚上,
我去了沈静如的住处。她开门时,看见我额头上的血痂,没有问。她把我让进屋,
打了一盆水,拿毛巾浸湿了,递给我。我接过毛巾,攥在手里,没有动。“我爹死了。
”我说。她站在我面前,离我很近。煤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侧跳动,把她半边脸映成暖黄色,
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我知道,”她说,“我听说了。”“我给他磕头,”我说,
“磕到头破血流,他也不肯放人。”她没有说话。“我以为我能保住他们,”我说,
“我以为只要我听话,只要我给他们带路,只要我当一条好狗……”我的声音哽住了。
她伸出手,从我手里轻轻抽走那条毛巾。然后她拉起我的手,把它翻开,把毛巾叠好,
放进我的掌心。“赵长河,”她说,“你还有选择。”我抬头看她。“你爹死了,”她说,
“可你娘还在,你弟弟还在,你自己还在。”她顿了顿。“这个国家还在。”那个夜晚,
我在她的小屋里坐了很久。她没有赶我走,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
一针一线缝补一件旧衣裳。针穿过布面,发出很轻的、连绵的声音。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我妈也是这么坐着,在灯下缝补我们的棉袄。煤油灯芯烧久了会结花,她用针尖轻轻挑一下,
火苗又亮起来。“静如,”我说,“如果我早一点……”她没有抬头。“没有如果,”她说,
“只有现在。”我把队伍拉进了东山。说是队伍,其实不过二十几个人,
都是从前跟着我做事的本地人。他们愿意跟我走,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义,
而是因为信我——信我能带他们活下去。我们躲在东山的密林里,白天不敢生火,
夜里才敢出来找吃的。春天挖野菜,夏天摘野果,秋天还能从山下农民手里换些苞谷。
最难熬的是冬天,树皮都扒光了,熬出来的汤是苦的。可我不后悔。第一次下山打劫,
是民国二十八年三月。目标是县城北门外的一处军需库。我熟悉那里的守卫换班时间,
熟悉哪段围墙最矮,熟悉仓库里的物资码放位置。那天夜里,我们摸进去,
扛出四箱子弹、两箱罐头,还有一捆军毯。回去的路上,我背着那捆军毯,翻过一道山梁。
月亮很大,把山路照得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我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来路。
县城的方向还亮着几点灯火,星星点点,像落进黑布里的碎米。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和从前那个赵翻译官彻底割裂了。我不再是他们的狗,我是他们的狼。可我没想到的是,
当我终于站到他们对面,身后却空无一人。八民国二十九年秋天,国防军的人找到了我。
来的是个姓周的参谋,三十出头,面皮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风餐露宿的人。他单枪匹马上山,
进了我们的寨子,看见我正蹲在地上修枪。“赵长河?”他问。我抬起头。他站在那里,
背着光,看不清神情。“我是新编第三师情报科的,”他说,“听过你的事。
”我把枪栓拉上,咔嗒一声。“找我做什么?”“你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说,
“更重要的是,你熟悉渡边的布防。”我站起来,把枪靠在墙边。“你不怕我?”我问,
“我是汉奸,给日本人带过路。”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他说,“可你现在在山上。
”他顿了顿。“这就够了。”我看着他。他站在门框里,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
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给我三天,”我说,“三天后,给你答复。”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寨子后面的崖边。山风很大,吹得松涛呜咽,像千军万马从远处奔来。
沈静如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你打算去吗?”她问。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
”我说,“我怕。”“怕什么?”怕什么。怕死。怕我娘和长河没人照顾。
怕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弟兄们又被我拖进战场。怕那些死在渡边枪口下的人,
从地底下伸出手来拽我的脚踝。还怕——怕我穿上那身军装,站到阳光下,
却仍然洗不干净手上的血。“怕我不配。”我说。她绕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赵长河,”她说,“这世上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她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像东山顶上那颗启明星。“你愿不愿意?”我看着她。她蹲在那里,裙角拖在泥土里,
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面容很平静,可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的光,
不是星的光,是另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光。“愿意。”我说。
周参谋给我安排的任务,还是带路。只是这一次,带的是自己人的路。
我把渡边在东山的几处暗哨摸了个遍,把他埋在山道上的地雷标在地图里,
把他设在各村的征粮点、军需库、通信站一一画成草图。第三师的突击队顺着我画的路线,
一夜之间拔掉了渡边在东山外围的所有据点。民国三十年春,国防军开始反攻。那几个月,
我在前线。我不再是翻译官,不再向导,而是第三师情报科的一名少尉。
我的任务是潜入敌后,摸清渡边师团的兵力部署和撤退路线。最后一次见渡边,
是在县城东街。那是民国三十年九月,县城光复的前夜。渡边的指挥部已经撤到城外,
他本人却悄悄潜回东街,在一座废弃的宅院里待了一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
也许是有没带走的文件,也许是想再看一眼这座他驻守了四年的小城。我发现他时,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军装外套敞着,领口的扣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白净温和的面孔苍老了太多,鬓边竟有几缕白发。他看见我,
没有动。“赵先生,”他说,“好久不见。”我没有举枪。“你为什么不跑?”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样温和,可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跑到哪里去呢?”他说,
“我的家在九州,可我回不去了。”他顿了顿。“你们的国家赢了,可我也回不去我的家了。
”我看着他。这一刻,我突然发现我并不恨他。我恨的是战争本身,
恨的是那种把人变成刀、又变成鞘的荒谬力量。我爹死了,他爹呢?也许也死了,
死在某个我不知道名字的战场上,死在另一群人的枪口下。可我还是不能原谅他。
“你知道吗,”我说,“我爹到死,手里还攥着那只没补完的箩筐。”他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赵先生,”他开口,“我对不起你。”我转身走了。我没有杀他。
第二天黎明,有人在城外的水沟里发现了他的尸体,额头正中一枪,是自杀。
九民国三十年十月,县城光复。我站在城门口,看着第三师的队伍列队进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挥着小旗的学生,有抹着眼泪的老太太,
有把孩子架在脖子上的年轻父亲。鞭炮声响了很久,硝烟呛得人直咳嗽,没有人肯散去。
我穿着军装,站在队伍侧翼。有人认出我来了。起初是一道目光,从人群里射过来,像冷箭。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窃窃私语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赵翻译官吗?
”“汉奸还有脸穿军装?”“就是他,给日本人带路,烧了刘家坳。
”“他爹好像被日本人杀了,活该,报应。”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参谋从前面走过来,
低声说:“你先回驻地。”我摇摇头。我看着我脚下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
像一条黑色的沟。我站在光里,可影子还是黑的。那天晚上,我回到赵家坳。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却没有人了。李三叔去年冬天没熬过去,我娘在信里告诉我,
下葬那天连棺材板都凑不齐,是用破门板钉的。我推开自家的院门。我娘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长河蹲在她旁边写大字。煤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像两棵相依的芦苇。
“娘。”我喊了一声。她抬起头。她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在灯下像落了一层霜。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长河站起来。他十五岁了,个子快赶上我高。“哥。
”他说。我点点头。那天晚上,我娘做了很多菜,有腊肉,有炒鸡蛋,还有一大碗红烧肉。
她把肉都夹到我碗里,自己只吃咸菜。我说够了够了,她还是夹,直到我的碗堆成一座小山。
长河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饭后,我帮娘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拿抹布擦干,
一个一个摞进碗柜里。“娘,”我说,“我……”她没等我开口。“我知道,”她说,
“你在打鬼子。”她把洗好的碗递给我。“你爹要是在,也会高兴的。”我攥着那只碗,
半天没有动。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买菜。从村口走到镇上的三里路,我遇见了七拨人。
第一拨是刘家坳的幸存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他看见我,啐了一口,拉着孙子绕开走。
第二拨是王铁匠的远亲,我不认识他,他认识我。他站在路中间,拦着我的去路,
看了我很久。“你还有脸回来。”他说。我没有回答。我从他身边绕过去,他没有拦。
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每一道目光都像刀子,每一句窃窃私语都像冰凌。
第六拨是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我不认识。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怀里的孩子哭起来,
她才匆匆走开。第七拨是三个半大孩子,捡起石子扔我,嘴里喊着“汉奸、汉奸”。
石子砸在我背上,闷闷的响。我没有躲。回到家里,我娘看见我脊背上的土印子,没问,
只是拿笤帚帮我扫了。“别往心里去,”她说,“日子长了,他们就知道了。”我点点头。
可我知道,日子长了也没用。有些事,不是将功抵过能抹平的。我带着鬼子走过的那些路,
路会记得。我帮着鬼子烧过的那些房子,房子会记得。我爹死的时候磕在碾盘上的那声闷响,
碾盘会记得。我洗不干净了。接下来的日子,我试着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活下去。
我在镇上找了份活计,给粮铺记账,老板是外乡人,不知道我的过去。每天清早去,傍晚回,
拿着算盘珠子拨拉一天,月底结一回工钱,够我娘和长河吃穿。可普通人不好当。
粮铺的伙计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第二天老板就客客气气地请我结账。我说好,
把算盘放回架上,推门出去。镇上的剃头匠从前是我爹的朋友,我去他那儿刮脸,
他手里的剃刀抖了一下,在我下巴上划出一道血口。他没道歉,我也没有说话。
我拿手帕捂着伤口,付了钱,走了。长河在学堂也受欺负。同窗骂他是汉奸的弟弟,
先生装听不见。他放学回来,书包带子断了,膝盖磕破了皮,一声不吭蹲在院子里写大字。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写的什么?”我问。他把纸摊开给我看。还是那个“人”字。
可这一次,他的笔画稳了,不歪了。那一撇一捺,立在纸上,像两根撑起屋顶的柱子。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写得真好。”我说。那年腊月,长河病了。不是什么大病,着了凉,
咳了两天。可他的咳嗽声像一把钝锯子,一下一下锯在我心上。夜里他咳得睡不着,
我就坐在他床边,给他揉背。他的脊背很薄,像一张纸,我能摸到皮下一节节的骨头。“哥,
”他咳喘着问我,“他们为啥骂你?”我顿了顿。“因为哥做错过事。”“那后来呢?
”“后来哥改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改了也不行吗?”我没回答。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雪。雪花落在窗纸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改了就行。
”长河迷迷糊糊地说,“改了,就是好人。”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
听着雪落在屋顶、落在院子、落在这个我拼命想保护却千疮百孔的家里。
我想起渡边死前说的那句话。想起静如说的“还有选择”。可这一次,我不知道该选什么了。
十民国三十一年春,我娘病了。起初只是吃不下饭,她总说“不饿”。后来是走不动路,
从灶房走到堂屋,要扶着墙歇三回。再后来是整夜整夜地咳,像一把旧风箱,呼哧呼哧,
拉不出完整的调子。镇上的郎中来看过,开了三服药,摇头走了。我把最后一服药熬好,
端到她床前。她靠在枕上,就着我的手喝药。喝完,她抬头看我。“长河,”她说,
“我想回赵家坳。”我愣住了。“这就是赵家坳。”我说。她摇摇头。“我想回老屋。
”老屋在三年前被渡边的人烧了。她知道的。她知道的。我把药碗放在床头,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干,很轻,像秋天落在窗台上的一片枯叶。“娘,”我说,“你再等等。
等我有钱了,把老屋盖回来。”她没有回答。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那种我熟悉的光——是我爹看她时的那种光,是她在灶房忙碌时映着火光的那种光。
“你爹走的时候,”她说,“我就在他旁边。他什么话都没留,就看了我一眼。”她顿了顿。
“那一眼,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长河,你做的事,娘都晓得。
你不是坏人。”窗外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两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春天传来。
“娘只想你过得好。”她说。那天傍晚,我娘走了。她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给长河披上孝,在院子门口烧了一沓黄纸。纸灰飞起来,黑蝴蝶似的,在暮色里盘旋几圈,
被风吹散了。长河跪在我旁边,低着头,没有哭。“哥,”他问,“咱们往后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