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块,她连眼睛都没眨。不是给的时候没眨。是花的时候。我坐在她家沙发上,
手机屏幕亮着,支付宝账单一页一页往下滑。
LV、海蓝之谜、日料omakase、医美水光针。一个月,四万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然后我笑了。不是生气,是觉得自己真的好蠢。
1.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十月中旬,我接到林悦的电话。晚上十一点,
我已经洗了澡准备睡了。手机一亮,“最好的悦悦”。这是我给她的备注。“喂?
”那头没有声音。“悦悦?”然后我听到了抽泣。“怎么了?你别吓我。
”“小禾……”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一下子坐起来。
“你在哪?出什么事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愣了一下。
林悦从来不主动跟我开口借钱。至少在我印象里是这样。“多少?”“六……六万。”六万。
我当时的存款,一共八万二。这八万二是我存了一年半的。我打算年底买辆车,二手的也行,
上下班方便。“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月子中心……定金要交了……我跟陈浩说了,他说没钱……”陈浩是她老公。
“他不是在做销售吗?提成不少吧?
”“他说最近业绩不好……我妈那边也拿不出来……公婆就更别提了,一毛不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禾,如果你不方便,
我不勉强……”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哭都管用。你知道吗?
当一个人说“如果你不方便我不勉强”的时候,你反而最没办法拒绝。
因为她把主动权给了你。你一旦拒绝,就变成了“你不够朋友”。我沉默了五秒。
“哪个月子中心?”“馨月湾。”我查过这个名字。市中心那家,28天套餐,
最便宜的四万八。“定金多少?”“两万。但是我想订中间档的,六万八……我手上有八千,
还差六万。”我深吸一口气。“行。你发卡号。”“真的吗?”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嗯。
”“小禾你太好了!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你!最多两个月!”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躺回床上。买车的事,再等等吧。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不是心疼钱,
是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我想不出来哪里不对。第二天早上,我转了六万。她秒收。
然后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爱你,小禾。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回了一个“安心养胎”。
然后锁屏,出门上班。六万块。不多不少,刚好是我那辆二手飞度的首付。
林悦和我认识八年了。大学室友,上下铺。她睡上铺,我睡下铺。八年的闺蜜。
这个词在当时让我觉得,六万块很值。后来我才知道,八年也可以一文不值。
2.借完钱之后的一个月,一切正常。林悦偶尔发微信给我,聊聊孕期的事。“今天又吐了。
”“腰好酸。”“陈浩回来得晚,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我每次都认真回复。
有时候下了班还去她家,给她带水果、买她想吃的酸辣粉。十一月初,她生了。男孩,
七斤二两。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看她。买了一束花,一个红包——2000块。别笑,
我工资一个月到手八千五。六万还没还我,这两千是我从生活费里挤出来的。到了病房,
林悦躺在床上,气色不错。陈浩在旁边削苹果。“小禾来啦!”林悦笑着跟我招手。
“恭喜恭喜。”我把花和红包放在床头柜上。“你破费了。”陈浩头也没抬。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床头柜上已经摆了四五束花了。还有好几个纸袋,我瞄了一眼,
有一个是某母婴品牌的礼盒,包装看着不便宜。“来了好多人啊?”我随口问。“嗯,
同事们都来了。”林悦说。“陈浩的同事也来了?”“对,他们部门送了个红包,三千。
”我“哦”了一声。后来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小时,陪她聊天。临走的时候,林悦拉住我的手。
“小禾,月子中心后天就入住了。谢谢你啊,真的。”“没事。”“我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笑了笑。“不急,你先养好身体。”出了医院,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浩的车停在停车场入口。一辆奥迪Q5。2023款,我认识这个车型。
落地价少说三十五万。一个说“没钱”的家庭,开三十五万的车。我当时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但我没多想。也许是贷款买的,也许是家里帮忙的,也许是买车的时候有钱、现在没钱了。
有一千种可能。我选择了最善意的那种。这是我的问题。我总是习惯替别人找理由。
十一月底,我发微信问她。“悦悦,月子中心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她发来一张照片。
房间很大,落地窗,看得到江景。“超级好!每天有人做月子餐,还有通乳师,
宝宝也有专人带。”“那就好。”我想了想,还是问了。“对了,那个钱……”“啊,小禾,
你放心!我下个月发了年终奖就还你!最迟一月份!”“好。”我没再多说。十二月过去了。
一月过去了。她没提还钱的事。我也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借给闺蜜的钱,催的时候比借的时候难一百倍。借的时候,她欠你人情。催的时候,
你倒像是小气。二月初,我实在绷不住了。我的信用卡账单出来了。因为少了六万的存款,
年底有几笔开支我刷了信用卡。总共欠了一万四。我给林悦发了微信。“悦悦,
那六万方便什么时候还我呀?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过了三个小时,她才回。“小禾,
实在不好意思……年终奖发得少,陈浩最近又换工作了,等他新公司发工资就还你行吗?
”“大概什么时候?”“三月底?最迟四月。”我深吸一口气。“好。”挂了之后,
我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好久。从“下个月就还”到“两个月”,到“年终奖之后”,
到“三月底”,到“最迟四月”。每次都有一个新的期限。每次都很诚恳。每次我都信了。
这时候如果有人问我“你觉得她会还吗”,我会说“会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八年的感情呢。六万块算什么。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直到三月的那个周末。
3.三月第二个周六。林悦突然约我去她家。“小禾,你来我家坐坐呗,好久没见了。
我给你看看宝宝。”我去了。买了一提奶,一袋尿不湿,花了三百多。到了她家,陈浩不在。
“他出去打球了。”林悦抱着孩子开的门。宝宝四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挺可爱。
我逗了一会儿孩子,陪林悦聊了会儿天。中间她去泡奶,让我帮忙看着宝宝。我坐在沙发上,
宝宝在婴儿床里睡着了。茶几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一本育儿书,还有一部手机。
那是陈浩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有条消息弹出来。我本来没打算看。
但弹出来的是支付宝的消费提醒。“您在XX商场消费3,200元。”三千二。
一个说“换了工作还没发工资”的人,一笔消费三千二。我知道偷看别人手机不对。
但我还是拿起来了。没有锁屏密码。支付宝账单页面就在那里。我往下翻了一页。
又翻了一页。
:2,350加油+停车:1,900某餐厅:890某餐厅:1,200这只是其中一页。
我继续翻。
4,200某珠宝店:8,600某日料店:1,280某KTV:960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荒谬。我快速截了几张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放下他的手机。
林悦从厨房出来了。“奶泡好了——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没事。”我笑了笑,
“有点低血糖。”“那你赶紧吃点东西!”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盒饼干递给我。我接过来。
“谢谢。”我坐在她家的沙发上,吃着她给我的饼干,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LV,
12,500。海蓝之谜,4,200。珠宝,8,600。日料,1,680。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五。她老公一个月随便花,四万七。而她,
跟我哭着说“一分钱都拿不出来”。那六万块——对她来说,可能就是陈浩半个月的零花钱。
对我来说,是一年半的存款。我把饼干放下了。“悦悦。”“嗯?”“没事。我先走了,
有点不舒服。”“啊?要不要紧?”“不要紧。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我拿起包,站起来。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纸袋。橙色的。爱马仕的。
我转过头,出了门。在电梯里,我打开手机,翻出刚才截的图。一页一页地看。
我算了一下陈浩二月和三月两个月的总消费。九万三。九万三。我借她六万的时候,
连眼都没舍得眨一下。她家一个月随随便便花四万七。我存了一年半。她甚至都不用存。
从医院回来那天,我问自己:六万块算什么?八年的感情呢。现在我知道了。
六万块确实不算什么。对她来说。4.回到家,我把截图翻出来,一张一张仔细看。
不是冲动,是想确认——我不是在找茬,也不是在小题大做。二月份消费明细——2月3日,
某日料店,omakase套餐,1,280元2月8日,某商场海蓝之谜专柜,
4,200元2月14日,某酒店情人节,2,400元2月14日,某珠宝店,
8,600元2月19日,某KTV,960元2月23日,某餐厅,
1,340元2月26日,加油+洗车,680元二月总计:约两万。
三月份消费明细截止到我看到的那天——3月2日,某商场LV,
12,500元3月5日,某日料店,1,680元3月8日,某医美机构,水光针,
3,800元3月9日,某高端超市,2,350元3月11日,某商场消费,
3,200元加油、停车、餐饮若干,
约3,000元三月已消费才过了十几天:约两万七。我拿计算器按了一下。两个月,
接近五万。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均消费差不多两万五到三万。而这只是陈浩一个人的支付宝。
林悦自己的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十月份,林悦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小禾,
我们家真的拿不出这笔钱了。”“陈浩说最近业绩不好。”“公婆一毛不拔。
”“我手上只有八千。”六万。她说她手上只有八千。
陈浩一个情人节花了一万一酒店2400+珠宝8600。一个情人节。一万一。
我存一年半,八万二。她跟我借六万。而她老公,一个情人节就花掉了我将近两个月的工资。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些截图,突然就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忽然全想通了”的笑。
不是没钱。是不想花自己的钱。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些钱,花在LV上值得,
花在日料上值得,花在情人节上值得。但花在月子中心上?不值得。反正有我这个冤大头。
我把截图保存好,锁了屏。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不是在想那六万块。
是在想这八年。八年里,我到底是她的朋友,还是她的提款机?我开始一件一件地回忆。
那些我当时觉得“没什么”的事,现在全变了味道。5.大学的时候。
我和林悦住同一间宿舍,上下铺,关系最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吃饭一起,上课一起,
逛街一起,连洗澡都排前后。但有些事,我一直没在意。比如吃饭。学校食堂,
两个人一起打饭。经常是我先到窗口,顺手把她那份也打了。“下次我请你。
”她每次都这么说。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四年大学,她请过我几次,我数不清。
但我请她的次数,我也数不清。“数不清”是因为太多了,多到根本没法数。再比如生日。
大二那年她过生日,我攒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给她买了一支口红。MAC的,170块。
170块在当时的我看来,已经很贵了。她很高兴。我生日的时候,她送了我一个钥匙扣。
淘宝上9块9包邮的那种。“可爱吧!”她笑嘻嘻地说,“我看到就想到你了。”我说谢谢。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朋友嘛,心意到了就行。毕业以后,我们都留在了这个城市。
她进了一家地产公司做行政,我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作以后,聚会变多了。
每次约饭,都是我选地方,我定位子。吃完买单——“小禾,我忘带钱包了。”“小禾,
我这个月花超了。”“小禾,下次我请你啊。”下次。永远的下次。我粗略算过,工作五年,
我俩一起吃的饭,至少有七八成是我买单。一顿均价150到200块,
一个月至少吃两三次。五年下来——我没算过,也不想算。算了就真成“计较”了。
但现在回头看,那些“忘带钱包”和“下次请你”,跟那句“我们家真的拿不出钱了”,
是同一种东西。不是没有。是不想给。26岁那年,我过生日。林悦送了我一个发卡。
淘宝上39块。“好看吧!纯手工的!”同一个月,她过生日,
我送了她一套兰蔻的小黑瓶套装。640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月我吃了两周的泡面。
我不是在说朋友之间送礼一定要等价。不是。
但39块和640块之间——差的不是601块。差的是“你在我心里值多少”。
这话我一直没说出口。因为我怕说出来,就变成了“你这个人太物质了”。28岁,
我生病住院。急性肠胃炎,疼得在床上打滚,自己叫的120。
到了医院我给林悦发消息:“我住院了。”她回了一条:“啊!怎么了?严重吗?
多喝热水啊!”然后就没了。没有来看过我。没有打过电话。没有问过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出院那天,自己打车回的家。半年前,她感冒发烧,37.8度。
“小禾,我好难受,陈浩出差了,家里没人……”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她家,
买了药、粥、水果,陪了她一下午。37.8度。连去医院都不用。我陪了她一下午。
我住院三天,她给了我四个字——“多喝热水。”八年了。我一直在给。她一直在拿。
我一直觉得这叫“友情”。现在我才知道,这叫“习惯”。她习惯了从我这里拿。
我习惯了给她。六万块不是开始。从那碗食堂的饭开始,就已经不对等了。
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认。6.想通了一些事之后,我没有马上找她摊牌。不是不想,
是想再确认一件事。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她唯一的“冤大头”。第二天上班,
我给大学同学周琳发了条微信。“琳姐,问你个事,林悦最近跟你借过钱吗?”周琳秒回。
“你终于问了。”这五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给她打了电话。“什么意思?”“小禾,
你是不是借她钱了?”“嗯。六万。”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去年她跟我也借过。两万。
”我愣住了。“还了吗?”“还了一万。剩下一万说‘下个月’,说了四个月了。
后来我懒得催了。”“她跟你说什么理由?”“说陈浩那段时间没发工资,家里周转不开。
”我攥紧了手机。“她跟我说的也是这个理由。”周琳叹了口气。“小禾,
我大学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你对她太好了,她不值得。”“你为什么没说?
”“说了你会信吗?你当时觉得她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没说话。因为她说得对。当时说了,
我不会信。我只会觉得周琳在挑拨离间。“还有一件事。”周琳犹豫了一下,
“你还记得赵敏吗?”赵敏,也是我们大学同学。毕业后跟林悦关系也不错。“记得,
怎么了?”“去年赵敏结婚,请了我们几个。林悦没去。”“为什么?
”“因为赵敏没借给她钱。”我的手指冰凉。“赵敏跟我说过,林悦问她借五千,
赵敏说手头不方便。然后林悦就不怎么理她了。赵敏结婚发请帖,林悦说那天有事。
”“其实没有事?”“没有。那天我还约她逛街了,她来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周琳说:“小禾,你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什么?”“林悦的朋友,借给她钱的,
关系还在。没借的,慢慢就断了。”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八年。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友情是因为合得来。原来是因为我一直在付费。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