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楼下有一家小卖部,在我的印象中,它的模样始终如初,没有大的变化。这也就是说,
我一米六时经过的小卖部,和我现在一米八时经过的小卖部,没有大的区别。
每次进去小卖部,我通常只买两样东西:矿泉水和方便面,每次会刻意买不同的牌子,
给生活创造哪怕是微小的新鲜感。小卖部的物价其实一直都不便宜,
什么东西都比外面贵个一两块,这都怪那个吝啬的中年妇女老板。
前两个月我买了一包方便面,吃完后肚子疼了半天,从垃圾桶底翻出包装,
发现已经过期两个月了。这个问题可比抬价严重。但我还是会去小卖部,
因为去得多了就会产生依赖,至于它好不好已经不重要了。这种依赖吧,它也不一定是喜欢。
今天雨下得密密麻麻,我站在阳台望向外面,整个世界处在一片朦胧之中,
就像是刚洗完澡出来时看到的镜子。偶尔会有微风吹过来,裹挟着细雨打在我脸上,
使我感到迷醉般的凉爽,几乎要忘却自己的存在。但不久过后,饥饿的意味从肠胃萌生,
并逐渐包裹全身,使我越来越清楚地感受自己的存在。我到厨房的冰箱翻找,
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比我的肠胃还简洁。通常遇到这种情况,
我就要下楼去小卖部买矿泉水和方便面了,这次也不例外。我花了约两分钟找伞,
还是没找到我扔哪儿了,我只好勉强出门,肚子饿得开始疼痛。
到了小卖部后——尽管只是几步路——我全身上下已染上了水滴。我朝收银台瞥了一眼,
本意是想和那个中年妇女打招呼,结果我看到了另一个人。女人,准确点来说是女孩,
纯黑的短发不至肩头,冷淡的双眼晦暗不明,苗条的身材到我下巴。身高这段只是目测,
当然不是面对面的比划。她一身黑色,更衬出肤色的白皙。我看到她,
第一个想到的概念是“清澈”,就像外面的雨一样。她说:“先生,您是来买东西的吗?
”我才意识到我刚刚一直盯着她看,这一点也不礼貌,我连忙道歉,随后让自己隐身于货架。
我隐约觉得脸上有了红晕,这是一个很重大的信号,此前我从没有对异性这样过。
我颤抖着将手贴到我脸上,那高于常理的温度让我无法相信,就像小说里经常说的那样,
“她的脸上发烧了”。还好现在店里没别人,我的窘态很隐蔽。
我在陈列方便面和矿泉水的货架上来回走动,
胃部不时传来的绞痛催促着我应该尽快作出决定,但一想到结账又要和她打照面,
我就有了勉强镇压痛楚的能力。但这个脆弱的均衡终是会被打破的,
饥饿还是压过了我对她的一切恐惧。我拿着泡面和矿泉水去找她结账,
像是大臣捧着奏折去见皇上。或许是我的想象力太过漫无边际,
尽管在我的眼中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但在她的眼中我怕只是一位普通的顾客罢了。
不过在结完账,我本应该离开的时候,我的勇气或是怯意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让我鬼使神差地问了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她并没有抬头,
手指一下下地抠着条码扫描器,我怀疑她是不是没听见。我默默地在心里数了五秒,
我听到了外面的雨声却依然没有听到她开口说话的声音,我开始害怕是不是冒犯到了她。
心下杂草丛生之际,她突然抬头看我,
那目光给我的反馈就像是我中了从她眼睛里射出来的子弹。她轻声说:“叫我小清就可以。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松。”“好的沈松。”小清咧嘴一笑,
显现出一口可爱的白牙和一对酡红的酒窝,这真是一片美丽的风景,胜过很多云山和湖海。
我真想现在用家里的相机拍上几张,
她的倩影再配上身后玻璃外的朦胧雨幕会成为出色的照片,
让我可以将那几块钱的方便面吃得津津有味。“沈松?外面雨下大了,你有带伞吗?
”“没有。”“要不要买一把,嘿嘿?”我把目光从小清移到外面的雨势上,
我同记忆中的每一场雨进行对比,发现这场雨算不上大,哪怕是在足球的世界中,
在我的概念里也不能被称为一场“雨战”。其实我很想为了小清再买一把伞的,
但我知道我口袋里只剩五块钱了,五块钱在哪里都不能买到雨伞吧……网购或许可以。
我说:“很抱歉,我钱不够了。”小清的手托在下巴上,像是在思考,我紧张地杵在原地,
恭候着她的审判。她说:“你可以赊账。”于是我就去找货架找伞,
同时心里暗暗吃惊我们之间从陌不相识到逐渐熟络竟如此之快,雨的作用应该记头功。
但转念一想,难道她对谁都这样吗?这把伞二十块,我给了她五块,
并答应她下次来时将欠的十五块一次付清。我回到家里,发现那把我出门前没找到的伞,
原来就在沙发上的外套下面,露出一段提环。2这天我吃过午饭,到阳台去看,
发现外面秋高气爽,应该出去走走。我换衣穿鞋,才想起来之前答应要还小清钱的,
居然拖到现在了。真是,一提到钱我的思维就出岔子。我起身去找钱,
走了几步感觉脚趾凉飕飕的,脱下鞋一看原来袜子破洞了。我只能忍痛割爱换一双袜子。
一切准备好后,我出门了。时节已入深秋,被凉风吹落的枯叶反过来将风染成黄色,
一些更早落地的枯叶被扫成一堆一堆。我还是穿得太单薄,走去小卖部时双手一直哈着气,
我进门后直接看向收银台,小清正坐在那里打电话。她说了一会话后抬头看到了我,
对我笑了一下。小清的穿搭和初见她时不太一样:衣服是白的,长裤是黑的。我屏息凝神,
试图去偷听小清在说什么,但她说话声音太小了,就算偶尔有几个字漏出来,
也串不成有用的信息。我只好盯着墙上贴着的“您已进入监控区域,请注意行为规范”发呆,
心里想着如果我真要偷东西,凭小清的身板应该也无法阻止。我一直看那两行字,
看得都快不认识了,这时我听到小清说:“先生您是?——哦,我想起来了,你是沈松,
你是来还钱的吧?”我把目光抽回,自豪地从口袋里拿出十五块钱放到收银台上,对我而言,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小清拿起钞票,就着灯光看,验了半天的真伪,
然后才放到柜台里面。我很满意她这个做法,这表明我们双方都对这件事给予了充分的注意。
有了之前的经历做铺垫,我没有那么拘谨了,
我问了一个我很好奇的问题:“你认识那个在你之前的店主吗?”小清说:“认识啊,
她是我母亲。”听到这里,我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就没敢再问下去。“你是这里的常客吗?
如果是,那你应该也见过她吧。”小清说。我说:“见过很多次了。
我还真看不出来你是她女儿,你俩长得不像。”小清笑了笑,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我感觉我说错话了,我生活中很多的不如意都是我说错话的后果,
我也很懊丧,但我没有办法。小清从柜台里拿出一包饼干吃了起来,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着。我有点生气,我感到小清这样做完全忽视了我。
恰好这时,又有一个女生走进小卖部,她上面裹得厚厚的,下面只穿一条白色的短裙,
倒是把她的双腿衬得很好看。她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和优渥的气息,
映衬之下显得我、小清和这家小卖部都黯然失色。可能小清觉察到了我的窘态,
她主动和我搭话。她说这店本来是她母亲开的,但是有一天她母亲遇上了一位合心意的男人,
焕发了爱情的第n春,她们两个人就跑到男方那边去了,她毕业也找不到工作,
正好回来看店。“我母亲觉得,女儿成了年就不用管了,反正也是要嫁出去的。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赚点小钱日子也维持得下去。”这时刚才那个女生出来结账了,
手上拿着一盒卫生巾。她给完钱后好像还看了我们一眼,那目光仿佛带着一丝谴责,
责怪我们话怎么这么多。小清还是照例将钱就着灯光看,看了半天,她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又用手将钱抖动几下,说:“哎呀,不对劲,这是假钞。”“那包卫生巾多少钱?”我问。
“二十块哩!”小清双手捂脸,“我当时就觉得她看我们的眼神不对,有点发虚,
我怎么没拦住她呀!”我说:“事已至此,只能节哀顺变了。”说实话,我也感到心疼,
那可是二十块,比十五块还多五块呢。小清不断地摇头,脸上的神色痛苦异常,
嘴里叽里咕噜的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像唐僧念紧箍咒。我脑子里不断地组织着语言,
想去安慰她,可总觉得话说出口就变了味,只好憋在心里。
小清已经恢复了冷静:“刚才那女的一定是外乡人,本地人才不会这样。”然后,
我和小清商量应对之策,以免再发生此类意外。
最后我们只得出一个并不能算是好的办法:如果看到像外乡人的人,确定他没有支付假钞后,
再放他离开。怎么判断是不是外乡人呢?简单,我们本地人都是用方言交流的,
可以说没有例外,因为我们这里比较闭塞,语言习惯得以保留。我和小清交流就是用方言的。
以后遇到顾客先用方言跟他套话,如果他看起来不太能理解的样子,就按外乡人处置。
小清说:“你这个办法挺好的,谢谢了。”我大手一挥,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小事,
小事而已。”我又跟她聊了几句,告辞离去。小清还询问了我家的住址,用她的原话说,
“万一出事了,我找你负责。”这使得我产生一种被她依赖的快感。3今天我决定犒劳自己,
去一家我垂涎已久却害怕破费没敢去的面馆狠搓一顿。我指的是二十块钱一碗的云吞面,
那价钱就像是从我身上割下一块肉一样。不过它的分量还真对得起价格,绝对管饱。
我以前只有在生日的时候才去吃,今天打算破例。推开面馆的大门,
暖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看来今天生意很旺,基本每张桌子都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