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也配玩古玩?”表哥周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
溅在我刚放下的那只青花碗边上。“二十块钱收的地摊货,还当宝贝似的捧着。
”他旁边坐着我爸的三个兄弟,还有他们各自的儿子。没人说话。
但我看见三叔嘴角抽了一下。今天是爷爷八十大寿。我带着这只碗来,是想给爷爷一个惊喜。
爷爷年轻时开过古玩店,最喜欢的就是青花瓷。“周明说得对。”三叔终于开口了,
“小宇啊,你大学刚毕业,没钱没经验,别碰这行。水太深了。”“是啊,”二叔附和,
“你爸妈供你读书不容易,可别把钱往水里扔。”我没吭声。三天前,
我从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眼睛就不一样了。车祸。我在ICU躺了七天,
又在普通病房躺了半个月。医生说是奇迹。我没告诉任何人,醒来之后,
我能看见东西内部的结构。但这能力有限制。只能看穿三米内的东西。而且每次用,
眼睛会胀痛。用久了,视野边缘会发黑。昨天我试着连续用了十分钟,直接流了鼻血。
“怎么不说话?”周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去拿那只碗,“让哥看看,
你买的什么宝贝——”“别动。”我按住碗。他的手悬在半空。“周宇,你什么意思?
”我抬头看他。“我说,别动。”1、周明的脸涨红了。“你跟我横?
”他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家里的“成功人士”。省城开了两家餐厅,开的是奔驰,
逢年过节给爷爷的红包最厚。我呢?普通二本毕业,工作还没着落,
租的房子比他的厕所还小。“周宇,”三叔皱着眉开口了,“你表哥也是为你好。”“对,
”周明顺着杆子往上爬,“我是为你好。你知道古玩市场什么行情吗?十件九假,
你买的这种地摊货,一眼假。”“一眼假?”我笑了。“那周明哥,你那只玉镯子,
戴了三年了吧?”他的脸色变了一瞬。“那是缅甸翡翠,开价六十万,
我讲到四十五万拿下的。”“B货。”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每个人听清楚。
“你放什么屁?”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二叔脸色也不好看了,
那只镯子是他托人从云南带回来的,亲手送给周明的生日礼物。
“我在省城最大的珠宝店买的,有证书!”“证书我没看过。”我把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三米内,正好。透过皮肤,透过血管,
我看见那只镯子的内部结构——填充的胶体、注入的颜色、人工处理的痕迹,清清楚楚。
眼睛开始有点胀。“但你那只镯子,注胶注色,芯子里头有个裂,从这儿——”我指了指,
“到这儿。省城珠宝店的师傅要是真的验过,不可能看不出来。”周明的脸从红变白。
“你胡说!”“你让鉴定中心再验一次不就知道了?”我站起来,和他平视。
“国检中心在城南,上午九点开门,检测费三百块。你要是没钱,我帮你出。”2、三天前。
潘家园古玩市场,东区地摊。我刚出院,走路还有点虚。医生说多晒太阳,我就来这儿逛逛。
这地方我小时候跟爷爷来过,他教过我怎么看瓷器的气泡、怎么听釉面的声音。
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无聊。现在想起来,全是遗憾。地摊上杂七杂八摆了一堆,
大部分一眼假。我随便看着,忽然眼睛一疼。那种胀痛又来了。我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
视野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只青花碗的内部结构,在我眼前透明地展开。
胎土的密度、釉面的厚度、气泡的分布……我看见了碗底的一个小点。那个点,
藏在釉层下面,肉眼根本看不到。我认识那个记号。爷爷教过我。那是他当年做古玩生意时,
给自家货品留的暗记。“老板,这碗多少钱?”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瞥了我一眼:“二十。”“十块。”“十五,最低了。”“行。”我掏出钱,把碗包好,
塞进背包。眼睛又开始胀痛,视野边缘有点发黑。我找了个墙角,靠着歇了十分钟,
才缓过来。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这能力不能乱用。3、回到寿宴现场。没人说话。
三叔的茶盖拨了两下,没喝。“小宇,”他终于开口,“你这话说得太武断了。”“三叔,
我没针对谁。”我重新坐下,把那只青花碗端正。“我只是觉得,看东西要看仔细,
别光看表面。”这话说得有意思。三叔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行,
那你说说,你这只碗有什么门道?”“对啊,”周明憋着一口气,“你说我的镯子是假的,
那你的碗是真的?二十块钱能买到什么好东西?”“大明宣德年制,青花压手杯。
”我把碗翻过来,露出底款。“这几个字谁都认识。问题是,是不是真的宣德款。
”三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这种款识地摊上一抓一大把,仿的。”“三叔眼力好。
”我点头,“确实是仿款。”周明嗤笑出声:“那不就完了?”“但这只碗,不是仿品。
”我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碗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底款是后人添的。民国时期,
有一批清三代的官窑,流落到民间。为了好卖,古董贩子会在底部加个年代更久远的款识。
”“你什么意思?”三叔的眉毛皱了起来。“我的意思是,这只碗不是宣德的,是雍正的。
”“雍正官窑青花压手杯,传世品不超过二十只。”我把碗放到桌上,碗底朝上。
“三叔可以用放大镜看看这个'宣'字的撇,写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民国仿款的毛病,
行内人都知道。”三叔还没说话,二叔已经从怀里掏出了老花镜。他以前也玩过几年古玩,
后来赔了一笔钱就收手了。“还真是……”他看了半天,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这一撇确实有问题。”“那也不能证明是雍正的啊!”周明的声音更尖了,
“万一这碗本身也是仿品呢?”“证明不了。”我承认。“但周明哥,
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什么事?”“这只碗,三十年前,是从爷爷手里流出去的。
”4、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二叔问。“碗底有个暗记。
”我把碗翻过来,指着底款旁边的一个小点。“爷爷当年做古玩生意,
收进来的东西都会点一个记号。这是他的习惯,点在釉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胡说,
”三叔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硬,“爸的东西我都见过,没有这只碗。”“三叔见过的,
是九二年之后的。”我抬起头,看着他。“这只碗,在九二年之前就不在爷爷手里了。
”三叔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笑了笑。“我去地摊上买碗,
是因为看见这个暗记。二十块钱买回来的,是三十年前属于我们周家的东西。
”“周明哥说我不懂行,说这碗是假的。”“我不想争。
”“但这只碗今天我是要送给爷爷的,谁都别想动。”“你——”周明还想说什么,
被三叔一把拉住。“行了,”三叔的语气缓和下来,“小宇说得有道理。这碗先放着,
等你爷爷醒了,让他自己看看。”我点头。三叔转身往外走,周明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三叔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少说两句,别把事情搞大。
”周明不服气:“三叔,他明摆着在针对——”“闭嘴。”三叔的声音很冷。我装作没听见。
但我知道,三叔心虚了。因为三十年前那只碗是怎么流出去的,他比谁都清楚。
5、爷爷醒了。他的寿宴定在下午六点,但上午十点他就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了。八十岁的人,
精神头比我都好。“爷爷。”我端着碗走到他面前。“这是小宇给您的生日礼物。
”爷爷接过碗,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他的手抖了一下。“这……”“从地摊上找回来的。
”我说。爷爷没吭声,把碗翻过来,看了看底款,又看了看那个小点。他的眼眶红了。
“小三!”他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颤。三叔正在院子里打电话,听见喊声,愣了一下,
然后快步走过来。“爸,怎么了?”“你过来看看这个。”爷爷把碗递给他。三叔接过碗,
脸色变了。“这是……”“你说呢?”爷爷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平静底下的东西。
“我当年最喜欢的一件东西。九二年夏天,我住院做手术,回来就不见了。”“我问过你,
你说不知道。”“后来我托人找了五年,没找到。
”“今天我孙子在地摊上花二十块钱买回来了。”三叔的脸白了。“爸,
我……”“你当时欠了多少?”爷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三叔的嘴唇动了动,
半天才说出来:“四十八万。”“卖了多少?”“……八万。”我愣住了。八万?
雍正官窑的东西,三十年前卖八万?“当年的行情,品相好的清三代官窑,
少说也值三四十万。”爷爷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你找的那个买家,故意压你价。
”“我知道。”三叔的声音哑了,“但我急着还债,没办法……”“你赌的。”爷爷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