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报废单上的红字吴婷把测温枪怼进关东煮的汤里的时候,手指尖突然麻了一下。
不是触电。是那锅汤的温度,烫得不对劲。她低头看了眼测温枪的屏幕:67℃。“周姐,
你这锅关东煮几点上的?”吴婷抬头,看向正在收银台后面刷手机的店长周敏。
周敏眼皮都没抬:“十点吧,咋了?”吴婷没说话,她转身走到蒸包柜前,拉开门,
用手背贴了贴最外面那个香菇菜包的皮。温的。不是烫,
是那种在保温箱里捂了三四个小时之后的温吞吞的热。她又走到冷藏柜旁边,蹲下身,
把手指伸进柜子内侧的出风口。冷风还在吹。但她注意到柜门密封条的缝隙里,
夹着一小片蔫了的生菜叶。她拽出来,叶片软塌塌的,边缘已经有点发黏。“吴督导,
您这是查卫生还是查风水啊?”周敏的声音从收银台飘过来,带着笑,但笑得不软和。
吴婷站起来,拍了拍手,没接茬。她走到鲜食报废记录本前面,翻开最后一页。
11月14号,
:三角饭团:3个 芝士火腿三明治:2个 日式鸡胸沙拉:1盒 ……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整整齐齐,像小学生描红描出来的。吴婷皱了皱眉。她是区域督导,手里管着十二家店,
这家店在朝阳门边上,挨着写字楼和两个老小区,客流量一直不错,
鲜食的报废率按理说应该比其他店高——因为人多手杂,过期的东西就多。但这本子上,
每天的报废量都差不多,不多不少,稳定得像被谁用尺子量过。“周姐,
”吴婷把本子往收银台上一放,“你们店这个月的报废率,比系统里预估的低了快四十个点。
怎么回事?”周敏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她四十出头,烫着小卷毛,眼睛不大,
但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慢,转完一圈才定住,像在秤东西。“吴督导,您在总部待了多久?
”周敏问。“三年。”“那您下店多长时间了?”“一年零四个月。
”“哦——”周敏拖了个长音,点点头,“那您应该知道,咱们这行,系统是系统,人是人。
系统估报废率,是按理论值走的,但咱们店里的姑娘小伙子们会卖啊,会推啊,
会搭配着卖啊。您说是不是?”吴婷没接话,她在等周敏把话说完。
周敏果然继续说:“再说了,报废率低还不好?说明我管得严,说明大家不浪费。
总部天天喊降本增效,我这不就是在增效吗?”“那这些报废的东西,”吴婷指了指本子,
“你核过实物吗?”周敏的脸僵了一秒。就一秒。“吴督导,”周敏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往前凑了凑,“您要是觉得有问题,您可以直接说。咱们都是给公司干活的,犯不着绕弯子。
”吴婷看着她,没躲。“行,那我直说。”吴婷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
把屏幕怼到周敏眼前,“这是IoT系统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二分上传的,
你们店二组冷藏柜的实时温度——6.8℃。”周敏的眼神往下滑了一下。
吴婷继续划屏幕:“这是昨天凌晨三点的数据——7.2℃。
这是前天晚上十一点的——6.9℃。”她把手机收回来,
看着周敏的眼睛:“鲜食冷藏标准温度是0到4℃。你们店这个柜子,连续三天没达标过。
”周敏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吴督导,您是真不懂经营,还是装不懂?
”周敏重新靠回收银台后面,抱起胳膊,“这个柜子,靠门的那一侧,温度就是会高一点,
因为人来人往的老开门。系统记录的是探头那个点的温度,但那不代表整柜子的温度。
您要是信不过系统,您自己拿温度计量量嘛。”吴婷没动。“我已经量过了。”她说,
“早上量了,现在也量了,柜子里的矿泉水,瓶身都是温的。”周敏的笑容淡了一点。
“那您想怎么办?”周敏问。“这批鲜食,按流程报废。”吴婷说,“然后我会上报工程部,
让他们来检修这个柜子。检修期间,你们店的鲜食配送暂停,等修好了再恢复。
”周敏的脸色终于变了。“吴督导,”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您确定要这么干?
”吴婷看着她。“我确定。”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冷藏柜。柜门上的温度显示屏,红彤彤的数字正在跳:4℃。
明明跳得规规矩矩。但吴婷总觉得那红色太亮了,亮得像有人用手拨过。她走出店门的时候,
手机震了。是区域经理老韩的微信: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聊一下。吴婷看了眼时间,
一点十五。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路边等红灯。初冬的风有点硬,往领口里灌。
她想起刚才周敏那个眼神——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人。绿灯亮了。吴婷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白底绿字的“喜利佳便利店”,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亮得有点扎眼。第二章 你太较真了老韩的办公室在区域总部三楼,窗户朝北,
一年四季见不着太阳。吴婷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韩正在泡茶。他四十五六,
发际线已经退到头顶中央,但肚子很争气地往前冲,把衬衫扣子撑得有点紧。“坐。
”老韩头也没抬。吴婷在他对面坐下。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报表,最上面那张她扫了一眼,
是朝阳门店的鲜食报废统计。老韩把茶杯推到她面前,终于抬起眼睛。“下店辛苦了。
”“不辛苦。”“朝阳门店那个事儿,”老韩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周敏给我打电话了。
”吴婷没接话。“她说你要停她的鲜食配送?”老韩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那个柜子温度不达标,”吴婷说,“连续三天超6℃。按SOP,应该暂停供货,
等检修完成后再恢复。”老韩点点头,喝了口茶。“你查过那个柜子的维修记录吗?
”吴婷愣了一下。“查过。最近三个月没有报修记录。”“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婷没说话。老韩把杯子放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闷响。“因为那个柜子,
去年就报修过三次。三次!工程部来了三次,换过压缩机,换过温控板,换过探头,结果呢?
结果它还是那个德行——门一开,温度就往上蹿。门关上了,半天降不下来。
”吴婷张了张嘴,老韩没给她机会。“你知道那个店一天的鲜食销售额是多少吗?
”“……两三千吧。”“两三千?”老韩笑了一声,“那是淡季。旺季的时候,
光饭团和三明治,一天就能卖五千。你给她停了,她卖什么?她拿什么完成指标?
”“但是食品安全……”“没人说不重视食品安全。”老韩打断她,“但你要分轻重。
那个柜子不是全坏了,只是门口那一块温度高一点。里面那些,靠近探头的地方,
温度是正常的。周敏她们会把临期的东西往门口放,先卖掉,新鲜的放里面,
这不就是经验吗?”吴婷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可是,
”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报废率低成那样,明显不正常。
系统里预估的损耗和实际报废的差距太大,这肯定有问题。”老韩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吴婷,”他的语气突然软下来,
甚至有点推心置腹的意思,“你在督导这个位置上干了多久?”“一年四个月。
”“一年四个月,不短了。”老韩点点头,“但你有没有发现,跟你同批进来的那几个督导,
有的已经升了,有的调去核心业务部门了,就你,还在这儿跑店?”吴婷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韩没等她回答,自己接着说,“因为你太较真了。
”他把那几张报表往吴婷面前一推。“报废率低?那是好事儿!说明人家店长会管,会卖,
会控制损耗。你倒好,拿着系统数据去怼人家,
说人家有问题——你知道周敏在咱们公司干了多少年?八年!她当店长的时候,
你还在上大学呢。”吴婷盯着那几张报表,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可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如果没问题,她为什么不敢让我查?”老韩笑了,
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吴婷,你换位思考一下。你是店长,你辛辛苦苦把店管得好好的,
报废率低,业绩好,突然来个督导,拿个APP跟你说,你的温度不达标,你的报废数不对,
你要停我的货——你什么感觉?”吴婷没说话。老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是批评你。你有责任心,这是好事。但你要学会分轻重。朝阳门店的事,就这样吧。
柜子的事儿,我让工程部再去看看。配送不用停,正常走。你回去写个报告,把情况说一下,
归档就行了。”吴婷抬起头,看着老韩。老韩已经走回办公桌后面,重新端起茶杯。
“还有别的事儿吗?”“没有了。”吴婷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上门把手,
突然又停下来。“韩经理,”她没回头,“那个柜子的IoT数据,从上周开始,
每天凌晨三点到五点,温度都会突然跳到7℃以上,然后六点之前又降回4℃。您觉得,
这是正常的吗?”身后沉默了两秒。“吴婷,”老韩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刚才硬了一点,
“我说了,这事儿到此为止。”吴婷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管有点频闪,
一亮一暗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吴婷站在电梯口,盯着那排数字从1慢慢往上跳。
4、5、6……她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数字:凌晨三点、7.2℃、六点之前、4℃。
有人在夜里动过那个柜子。但她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在聊着什么。“……那店长也是倒霉,
碰上个较真的……”“……谁说不是呢……”吴婷侧身进去,站在角落。电梯往下降的时候,
她突然想起周敏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外人。第三章 辞退通知书一周后,
吴婷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主题:关于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点开。
邮件不长,
有三行:“吴婷女士: 因您在2019年11月15日至11月21日期间的工作考核中,
业绩指标区域鲜食损耗率未达合格标准,且连续两个季度综合排名位于末位10%,
经公司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合同。 请于三日内办理离职手续。
”吴婷把邮件又看了一遍。业绩指标未达合格标准? 连续两个季度末位?
她点开自己的月度考核表,一条一条往下翻。鲜食损耗率:她负责的区域,
11月前三周的平均值是3.2%。全公司十二个区域,她排第七——不高不低,中不溜。
末位10%?十二个人的10%,那是1.2个人。怎么算,都算不到她头上。她拿起手机,
给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打了个电话。“喂,王姐,是我,吴婷。那个邮件我收到了,
想问问……”“吴婷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里透着点疏远,
“这事儿我也是按流程走。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韩经理沟通。
”“可是我的考核数据……”“邮件里都写了,你自己看一下就行。有什么异议,
可以走申诉流程。我还有事儿,先挂了啊。”嘟嘟嘟——吴婷把手机放下,
盯着屏幕上的那封邮件。申诉流程。她知道那个流程。先填表,再交材料,
然后等七个工作日,然后大概率收到一封“经复核,维持原决定”的通知。她站起来,
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冬天灰扑扑的天,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
手机震了。是她妈。“婷婷啊,这个周末回不回家?你爸说要包饺子……”“妈,
我这周加班,回不去。”“哎呀,加什么班嘛,你看看你,都瘦了……”“知道了妈,
我挺好的,回头给您打过去。”挂了电话,吴婷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瘦了吗?没觉得。但眼睛里那点亮,好像比一年前暗了一点。三天后,吴婷办完离职手续,
抱着一纸箱杂物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箱子不重,
里面就一个保温杯、两本笔记本、一盆快死了的多肉。门口有个人影在晃。她抬起头,
愣了一下。周敏站在台阶下面,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吴督导,
”周敏开口,嘴角带着一点笑,但那笑不刺人,反而有点讪讪的,“来送送您。
”吴婷看着她,没说话。周敏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您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吴婷还是没说话。周敏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柜子的事儿,
您是对的。”吴婷的眉毛动了一下。周敏继续说:“但您不该查。有些事儿,查明白了,
对谁都不好。”“你什么意思?”周敏没回答,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直。“吴督导,
您是个好人。但好人在这行,待不长。”她转身走了,羽绒服在风里鼓成一个黑色的球。
吴婷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纸箱里的多肉掉了一片叶子,落在脚边。她弯腰捡起来,
叶片肉嘟嘟的,还有点绿。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周敏刚才说,“那个柜子的事儿,
您是对的”。但她从来没跟周敏说过,她发现的是凌晨三点到五点的温度异常。那天晚上,
吴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公司邮箱——离职了,
但账号还没注销。她翻出过去两个月朝阳门店的IoT温控数据,一条一条往下看。
每十分钟上传一次。 一天144条。 两个月,八千多条。她用Excel打开,
按时间排序,筛选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的记录。
℃ 11月2日 03:10 7.0℃ ……一直翻到11月14号——她下店的前一天。
0 6.9℃ 11月14日 03:10 7.1℃ ……11月15日——她下店当天。
15日 03:10 4.0℃ 11月15日 03:20 3.9℃ ……从那天开始,
凌晨的温度再也没有跳过。吴婷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周敏知道她会查。
所以周敏把那个“凌晨的活儿”停了。但她还是没想明白——温度调高,食品坏得快,
报废率应该上升才对。可朝阳门店的报废率反而低得离谱。那些本该报废的东西,去哪儿了?
她想起那天在店里,冷藏柜门缝里夹着的那片生菜叶。软塌塌的,边缘发黏,
像在常温下放太久了。但又好像被谁特意塞进去的。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找到朝阳门店的POS销售数据。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对。报废时间和销售时间。
11月14号报废的三角饭团——三个,生产日期11月13号,
保质期到11月14号晚上11点。 POS系统里,11月14号晚上10点45分,
有人买走了三个三角饭团。11月14号报废的芝士火腿三明治——两个,
保质期到11月14号下午4点。 POS系统里,11月14号下午3点50分,
有人买走了两个芝士火腿三明治。吴婷的背有点发凉。她把所有数据导出来,一个一个对。
三十七件报废的鲜食。 三十七件,全都在保质期到期前一小时内被人买走。
精确得像用秒表掐过。第四章 不是一个人吴婷把鼠标一推,靠在椅背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北京睡着了,
偶尔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路过镜子,瞥见里面那个人——头发有点乱,眼圈有点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在那张脸前面站了两秒。那双眼睛,比一周前又暗了一点。但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像烧完了的炭,表面上灰扑扑的,底下还有一点红。她端着水杯回到电脑前,重新坐下。
三十七个三明治、饭团、沙拉,全都在报废前一小时内被买走。买走的人是谁?
她点开POS系统的详细记录,一笔一笔往下看。
:现金 11月13号 23:20 日式鸡胸沙拉x1 支付方式:现金 ……全是现金。
她往后翻,往前翻,一页一页翻过去。三十七笔,全是现金。
在移动支付普及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北京,一家写字楼旁边的便利店,
凌晨和下午卖出去的临期鲜食,全是现金。吴婷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她打开另一个文件夹,找到RFID系统的追踪记录。
公司从去年开始给所有鲜食贴电子标签,出厂时扫码激活,上架时扫码确认,
报废时扫码注销。理论上,每一盒饭团从出厂到进垃圾桶,行踪都是透明的。但实际上,
报废那个环节经常被人漏掉——忙起来谁还记得扫码?反正垃圾桶又不会说话。
她筛选出那三十七个被“买走”的鲜食的RFID编码,一个一个查。
11月14号 22:45 三角饭团x3 RFID最后一次扫描:22:44,收银台。
然后呢? 然后没了。RFID系统里,
这三个饭团的下一个状态应该是“已售出”或者“已报废”。但系统里什么都没有,
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她又查了那几个下午卖出去的三明治。同样的情况。收银台扫描之后,
RFID信号就消失了。不对。吴婷把数据放大,仔细看时间戳。
2 收银台扫码 11月14号 15:52 三明治x2 RFID信号出现在后仓后仓?
她点开门店的平面图。后仓在收银台后面,穿过一扇门,里面是货架、冰柜、杂物间,
还有一个通往室外的小门。RFID信号从收银台到后仓,用了两分钟。两分钟,
刚好够一个人从收银台走到后仓,把东西塞进包里,或者递给另一个人。
吴婷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开始查别的店。同一区域,另外五家店。
过去三个月的数据。东直门店:凌晨三点到五点,冷藏柜温度异常偏高,
报废率低于区域平均水平30%,报废前一小时内现金交易量翻倍。 朝阳门店:同上。
工体店:同上。 ……六家店。全是周敏那个区域的店。全是报废率低得离谱的店。
全是凌晨温度异常、现金交易暴增的店。吴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有点裂缝,
像一张干涸的河床。她想起周敏那句话:“有些事儿,查明白了,对谁都不好。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原来是一个链条。从店长,到店员,到收银员,
到后仓那个小门——每天晚上,凌晨三点到五点,有人把冷藏柜的温度调高,
让食品加速变质,然后“报废”,然后“被买走”,然后从后门出去,流向哪里?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小门外面,是居民区的背街,凌晨三点,有收夜摊的小贩,有开黑车的大哥,
有早起扫街的环卫工——也有专门收“临期食品”的二道贩子。一盒原价12块8的沙拉,
报废之后,“被买走”的成本是多少?三块?两块?她想起周敏那个小卷毛,
还有那个“您是对的”的眼神。周敏知道她会查。 周敏知道她会被辞退。
周敏甚至可能知道,辞退她的那封邮件,是谁签的字。老韩。
那个让她“学会分轻重”的老韩。那个说“报废率低是好事”的老韩。那个区域经理。
吴婷重新坐直,打开公司的组织架构图。区域经理上面,是大区总经理。 大区总经理上面,
是运营总监。 运营总监上面,是副总裁。 副总裁上面,是总裁。老韩上面,是大区总。
大区总叫什么来着?她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一页。照片上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头发梳得很整齐,眼睛笑成一条缝,看起来特别和气。
名字:陈建国 职位:华北区总经理 入职时间:2007年3月十二年。十二年,
够一个人把根扎得多深?吴婷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已经开始亮了。
天边有一点白,像谁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块黑。她看着那点白,
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慢慢亮起来。不是愤怒。愤怒是烧得快的那种火,烧完就没了。
也不是委屈。委屈是水,流一流就干了。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做数学题,
全班都做不出来,她做出来了。她知道答案不对。但她知道往哪儿找了。第二天上午十点,
吴婷坐在一家咖啡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拿铁。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姑娘,
二十五六岁,扎着马尾,眼睛下面有两团没睡好的青。“你就是吴婷?”姑娘问。“对。
”“我是林晓,工体店的夜班店员。”姑娘的声音有点紧,“你说你知道……知道那件事?
”吴婷看着她,没急着说话。林晓的手指捏着咖啡杯,捏得指节有点发白。“你知道什么?
”吴婷问。林晓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那些报废的东西去哪儿了。”第五章 夜班的秘密林晓是去年八月调到工体店的。
刚去的时候,她以为夜班就是收收银、理理货、等天亮。干到第三天,她发现不对劲。
凌晨两点多,店长刘姐来了。“刘姐不是上白班的吗?”林晓问另一个夜班店员,
一个干了两年的男孩,叫小赵。小赵没吭声,低头擦柜台。刘姐进了后仓,没出来。
过了二十分钟,冷藏柜那边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像空调在使劲转。林晓没在意,继续收银。
又过了一个小时,凌晨三点二十,小赵突然站起来,往后仓走。“干嘛去?”林晓问。
“抽烟。”小赵头也没回。林晓继续坐着刷手机。过了十几分钟,小赵回来了。
又过了几分钟,刘姐从后仓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刘姐,
那是什么?”林晓问。刘姐看她一眼,笑了笑:“报废的鲜食,一会儿有人来收。
”“报废的怎么不扔垃圾桶?”“有人收,省得咱们自己扔。”刘姐说着,拎着袋子出了门。
林晓透过玻璃门看出去,刘姐走到旁边的巷子口,把袋子递给一个骑三轮车的人。
那人穿着军大衣,看不清脸。三轮车上装满了黑色的塑料袋。第二天晚上,
林晓特意留意了冷藏柜的温度。凌晨两点四十,她看见小赵拿着一个手机大小的东西,
蹲在冷藏柜后面。“那是什么?”“温度控制器。”小赵头也没回。“干嘛呢?”“调一下。
”小赵站起来,把东西揣进兜里,“柜子太凉了,费电。”林晓没再问。但那天晚上,
她去后仓上厕所的时候,看见门后面堆着十几个黑色塑料袋。她打开一个看了一眼。
里面是饭团、三明治、沙拉,全都没过期。有几个的保质期,是今天。“这是干嘛的?
”她问刚从外面回来的小赵。小赵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刚来,不懂。有些事儿,
别问。”林晓把袋子系上,没再说话。但她开始留意了。每天晚上,凌晨两点四十,
小赵会去调那个温度控制器。 三点二十,他会去后仓。 三点半,店长刘姐会来。
四点之前,那些黑色塑料袋会被人用三轮车拉走。报废率呢?店里的报废率一直很低,
低得所有人都觉得刘姐“会管店”。但林晓知道,那些本该报废的鲜食,根本没进垃圾桶。
它们从后门出去,去了哪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收东西的人,
每次来都给刘姐一个信封。鼓鼓的。“后来呢?”吴婷问。林晓低下头,
看着面前已经凉透的咖啡。“后来我被调走了。”“调走?”“嗯。干了一个多月,
刘姐说我‘不适合上夜班’,给我调到了白班。白班工资低,活儿多,
我干了一个月就辞职了。”吴婷看着她。“那你今天为什么来?”林晓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因为我听说你被开除了。”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抖。“你知道吗,我们那个店,
去年一年换了六个夜班。都是干一两个月就被调走,或者自己辞职。
我后来才想明白——不是我们不合适,是我们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了。”吴婷沉默着。
林晓擦了擦眼睛,从兜里掏出手机。“我给你看个东西。”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黑色的温度控制器,上面有数字在跳:7.2℃。
“这是我在后仓拍的。小赵调完温度之后,忘了把那个东西收起来。我偷偷拍了一张。
”吴婷接过手机,放大照片。那个控制器上有一串数字:SN-2019-0713。
她记在心里。“谢谢你。”她把手机还给林晓。林晓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下来。“吴姐,
我知道你被开除了,不甘心。但你要小心。那些人……”她顿了顿,“那些人不是一个人。
”吴婷点点头。林晓走了,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带进来一阵冷风。吴婷坐在原地,
看着窗外。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没人知道,
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里,有人在查一个秘密。一个值多少钱的秘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
那个秘密,值得周敏在风里站那几分钟,跟她说“您是对的”。值得林晓冒着风险来见她。
值得她自己,在被开除之后,还坐在这里。她打开手机,
在备忘录里写下:温度控制器 SN-2019-0713凌晨两点四十调温,
三点二十运出现金支付,同一批人六家店,同一个区域周敏知道,老韩知道,还有谁?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还有谁?大区总陈建国? 运营总监? 还是更上面的人?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查那个温度控制器的来源。公司统一采购的设备,
每一台都有采购记录、安装记录、维修记录。
SN-2019-0713是哪家店、什么时间安装的、最近有没有维修记录——就能知道,
谁在动那些温度。她结了账,走出咖啡厅。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但太阳出来了,
照在人身上,有一点暖。她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别查了。对你没好处。吴婷盯着那行字,站住了。
第六章 老鼠开会吴婷把那串号码复制下来,存进备忘录。她没有回短信。回了也没用。
发这条消息的人,根本不想跟她对话,只想让她害怕。她确实有点害怕。但那点害怕,
就像冬天早上的霜,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她更想知道的是——发这条消息的人,
是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的?是怎么知道她在查这件事的?林晓?不可能。林晓刚走,
而且她是来帮忙的。周敏?有可能。但周敏那个眼神,不像是会发这种短信的人。那是谁?
她想起林晓说的那句话:“那些人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那就是一群人。一群人开会,
一群人分工,一群人互相通气。她查了六家店的温度数据,查了三十七笔现金交易,
查了RFID的后仓信号。那些数据,都是在公司系统里的。如果那群人里有谁盯着系统,
看到她登录的痕迹——那她的每一步,都在人家眼皮底下。吴婷站在公交站牌下面,
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有一辆公交车进站了,门打开,又关上,开走了。她没上去。她转过身,
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网吧。网吧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网咖”两个字,
但里面的机器还是十年前的配置。吴婷开了一台角落里的机器,戴上耳机,
打开一个从没用过的浏览器。她先注册了一个新邮箱,用乱码组成的名字。然后用这个邮箱,
注册了一个新的云盘账号。接下来,
她登录了公司的人力资源系统——离职员工的账号还能用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她把过去三个月,
周敏那个区域所有门店的IoT温控数据、POS销售数据、RFID追踪数据,
全部下载下来。下载的时候,她一直盯着屏幕右下角的登录状态。那个绿色的小圆点,
一直在亮。没人踢她下线。但她也知道,系统后台会记录每一个IP地址。
她现在的IP地址,是这个网吧的。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网吧。数据下载完,她拔掉U盘,
关掉浏览器,退出登录。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台,结账,出门。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网吧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个摄像头,红点亮着,正对着进出的每一个人。
她低下头,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走进人群。当天晚上,
吴婷在家里的旧电脑上打开了那些数据。这台电脑是她大二时候买的,早就淘汰了,没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