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劲儿大,是澡堂子金牌搓澡师傅,搓走的客人能绕地球三圈。直到那天,
来了个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高个男人。为了留住这个看起来很有钱的回头客,
我生平第一次收了力,温柔得像在摸鱼。结果他冷冷瞥我一眼:“没吃饭?”我被激得火起,
掏出看家本领一通猛搓,差点把他搓秃噜皮。事后他扶着墙走了,我以为这单又黄了。
没想到第二天,一队黑西装直接把我请进了一座深山古堡。豪华浴室里,
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盘在地上,冲我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你把本殿搓得最舒服,来,
接着搓,搓好了,带你上天。”1.我叫张龙一,三十五岁,职业搓澡。别笑,
我这行正经得很,祖师爷要是往上数三代,那得是庙里的罗汉——人家降龙伏虎,我搓人,
都是手上功夫。我在这家“清泉浴池”干了十二年,从学徒搓成了师傅,
又从师傅搓成了金牌。我们老板说,龙一啊,你搓走的客人,要是排成队,
能绕咱们这三线小城三圈。我说老板你数学不好,三圈够呛,一圈半吧。老板说那也牛逼。
我手劲儿大。大到什么程度?刚学徒那会儿,我给人搓背,一使劲,人家后背红了三天。
后来我慢慢练,学会了收力,学会了控劲儿,
学会了什么客人用什么力道——老头老太太得轻,跟摸似的;中年壮汉得狠,
搓出泥卷儿才算过瘾;小姑娘家家的,一般点男宾,我也碰不上。总之,我在这清泉浴池,
也算是一号人物。直到那天,来了个硬茬子。那是腊月里最冷的一天,外面飘着雪,
澡堂子里热气腾腾的,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我刚送走一个老主顾,正靠着墙根儿喝茶水,
门帘一挑,进来个人。我一眼就瞅见他了。没办法,太显眼了。那男的,一米八九的个儿,
穿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还戴着口罩和墨镜。这打扮,
放夏天得是中暑的节奏,放冬天,那就是——这人要么是明星,要么是通缉犯。
2.我们澡堂子前台小姑娘小丽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问:“先、先生,洗浴吗?
”那人点了一下头。小丽又问:“大、大众池还是单间?”那人顿了一下,
声音低沉:“单间。”我一听这声儿,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声音,怎么说呢,
不像人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什么山洞里刮出来的风,嗡嗡的,带着点儿回响。
不过我也没多想,有钱人毛病多,嗓门怪点儿正常。我继续喝我的茶,
心说这种裹得跟粽子似的主儿,八成洗不了多一会儿,冲个澡就得走。
结果小丽跑过来了:“强哥强哥,那个客人,点你了。”我一愣:“点我?他认识我?
”“他说,”小丽压低声音,“要你们这儿手劲儿最大的。”嘿,懂行啊。我把茶杯一放,
毛巾往肩膀上一搭,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单间走。推开门的瞬间,热气扑面而来。单间不大,
淋浴在旁边,中间一张搓澡床,上面铺着一次性塑料布。那男的已经冲完了澡,背对着我,
坐在搓澡床边沿上。我看清了他的后背,又咯噔了一下。这后背……怎么说呢,白,
白得发光那种白,但不是我们黄种人那种白,也不是白人那种白,倒像是——玉?对,
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温润润的,还透着点儿光泽。而且这后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
跟刀刻的似的。我搓了十二年澡,见过的好身材不少,但这种……这种不像人。
倒像是什么庙里的神像。“师傅?”他转过头来,摘了口罩和墨镜。我又咯噔了一下,
这次咯噔得比前两次都狠。这脸,怎么说呢……我文化程度不高,实在找不出词来形容。
就感觉,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那种人,眉眼鼻梁,没有一处不精致,但又没有一处显得女气。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珠子不是纯黑的,带点儿暗金,像琥珀,又像——像猫?不对,
猫没这么大。反正我盯了能有七八秒,才想起来自己是个搓澡的。“咳,”我清了清嗓子,
“躺下吧。”他躺下了。我深吸一口气,搓澡巾套手上,准备开工。按照我这十二年的经验,
这种看起来贵气的主儿,一般吃不了大劲儿。我得收着点儿,温柔点儿,争取把他留住,
办张卡什么的。于是我把劲儿收了七成,搓澡巾轻轻贴上去,慢慢往下推。那动作,
轻柔得跟我妈摸她刚出生的孙子似的。搓了能有半分钟,他说话了:“没吃饭?
”我一愣:“啥?”他侧过头,用那双带点儿暗金的眼睛看着我:“我说,你没吃饭?
”我火气腾就上来了。我这人,最听不得别人质疑我的专业能力。你说我长得丑,
我认;你说我穷,我也认。但你说我搓澡没吃饭,这我不能忍。我把搓澡巾往下一扯,
露出真家伙——我的右手。3.我这只手,那是真正练出来的。刚入行那会儿,
我每天搓五个人,搓完了还得拿砂纸磨墙,练手感。后来我师父说,龙一,你这手,
搓墙是浪费,搓人才是正道。我师父说得对。“行,”我说,“既然您开口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重新把搓澡巾套上,这次,一分力都没收。我先把他的肩膀按住,
搓澡巾从脖子根儿开始。这一下,我自己都惊了。出泥了。而且不是一般的泥,
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小卷儿,跟搓橡皮屑似的,一条一条往下来。我干这行十二年,
什么人没见过?天天洗的,出泥少;十天半月洗一回的,出泥多。但眼前这位,
刚才明明冲过澡了,怎么还能搓出这么多?不过我也顾不上想那么多,心里那口气还没消呢,
手底下更卖力气了。从左肩到右肩,从后背到腰眼,从胳膊到手背,我一个地方都没放过。
搓到腰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腰比正常人长,而且特别敏感,我手刚碰上,他整个人一激灵。
“别动,”我拍拍他的后腰,“放松,搓澡呢。”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身子倒是放松了。
小兄弟却精神了。我继续往下,搓到大腿的时候,又惊了一下。绝非俗物。大家都是男人,
都懂。我也不废话,手活用上。小兄弟休息了。我就继续,随即眼前一亮。这腿,
肌肉线条也太好了,而且皮肤上的纹理,不对,不是皮肤,是——“鳞片?”我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他身子一僵,侧过头看我:“你说什么?”我赶紧打哈哈:“没、没什么,
我说您这皮肤真好,跟鱼鳞似的……不是,跟丝绸似的。”他盯了我两秒,转回头去,
没再说话。我心怦怦跳,心说今天这客人,邪门。也可能是我手活儿太好,给搓炸鳞了。
我手上的活儿没停,反而更认真了。我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爱使劲儿。
等我把他的正面也搓完,他已经从头到脚红了一层,跟刚出锅的虾似的。我站直身子,
擦了把汗:“行了。”他从搓澡床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子。看了能有十秒,
他说话了:“这是什么?”我凑过去一看,是搓下来的泥卷儿,细细密密的,铺了一塑料布。
“这您的泥儿啊,”我说,“咋了?”他又沉默了。然后他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地往外走。
4.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呢,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像是感激,
又像是……审视?反正看得我心里毛毛的。“师傅,”他说,“你叫什么?”“张龙一。
”他点点头,开门出去了。我站在单间里,愣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等我回过神来,
才发现一件事——他没给钱。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虽然没收到钱,
但我也没太往心里去。这年头什么人都有,说不定是个神经病,跑了就跑了吧。
没想到第二天,出事了。那天我正搓着一位老大爷呢,外面突然吵吵起来。我探出头一看,
澡堂子门口,齐刷刷停着五辆黑轿车。就是那种,电影里黑社会大佬坐的那种,又黑又亮,
车窗玻璃都看不见里面。打头那辆车上下来两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黑墨镜,往门口一站,
小丽吓得都快哭了。“请、请问你们找谁?”“张龙一。”其中一个黑西装说。我心里一沉。
完了,昨天那神经病,怕不是真是通缉犯?我把他搓狠了,他来寻仇了?
老大爷被我晾在搓澡床上,嚷嚷:“哎哎哎,师傅,还搓不搓了?”我顾不上他,毛巾一扔,
就往后面跑。没跑两步,后脖领子被人揪住了。“张龙一?”是黑西装的声音。
我挣扎:“不是,我不是,他、他在里屋呢……”黑西装把我转过来,摘下墨镜,
看了我两眼。“别装了,就你。”然后他掏出一个信封,塞我手里。我低头一看,
信封里是钱,厚厚一沓,少说得有两万。“这、这啥意思?”“请你去个地方,给个人搓澡。
”黑西装说,“这是定金。搓好了,还有。”我看看信封,又看看他,
又看看门口那五辆黑轿车,脑子嗡嗡的。“去哪儿?”“去了就知道了。”黑西装说完,
不由分说,架着我往外走。我回头喊老板,老板正躲在柜台后面,冲我摆手,
那意思是:去吧去吧,别回来了。我被塞进车里,车门一关,车队就出发了。一路上,
我问他们是谁,不说;问去哪儿,也不说;问昨天那男的到底什么人,还是不说。
车子开了能有俩小时,从城里开到了山里,又从山里开到了更深的山里。最后,
停在一座大铁门前。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又开了十分钟,才停下来。我被带下车,
抬头一看,愣住了。面前是一座城堡。不是比喻,是真的城堡,
那种欧洲中世纪风格的大石头城堡,尖尖的塔楼,厚厚的城墙,上面还插着旗子。
旗子上画着一条龙。黑西装带我进了城堡,穿过长长的大厅,爬上弯弯的楼梯,
最后停在一扇巨大的雕花木门前。“进去吧。”黑西装说。我推开门。门里是一个浴室。
但这不是一般的浴室,这浴室得有我们家澡堂子五个大。正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池子里水汽氤氲,看不清有多深。池子边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刷子、毛巾、搓澡巾,
整整齐齐码了一排。我正发愣呢,池子里水花一翻。然后我看见了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一条龙。不是画的,不是雕塑,是真的,活的,正在水里泡着的,一条龙。那龙通体漆黑,
鳞片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脑袋有我家浴池那么大,两只眼睛跟灯笼似的,正盯着我看。
我腿一软,差点跪那儿。龙开口了:“来了?”声音嗡嗡的,带着回响,
跟昨天那个神经病……不对,跟昨天那个客人,一模一样。我张着嘴,
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真是那个……”“嗯。”龙点点头,那动作在他做来,
居然还有点儿优雅,“本殿昨天去你们那儿,是微服私访。”我脑子彻底宕机了。
“微、微服私访?”“对,”龙说,“本殿在山里待久了,想去体验体验凡人的生活。
随便找了家澡堂子,没想到……”他顿了顿,那对灯笼大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回味。
“没想到遇上你了。”我咽了口唾沫:“遇、遇上我咋了?”“你搓得好。
”龙从池子里站起来——不对,是站起来?站起来也不对,反正他就是那么一抬身,
带起的水花跟下暴雨似的,淋了我一身。“本殿活了三千多年,什么样的搓澡师傅没见过?
”他说,“天界的仙女搓过,手太轻,跟挠痒痒似的;妖界的狐妖也搓过,手太重,
差点把本殿的鳞片搓下来;人间的师傅,本殿也找过几个,但都不如你。”我听到这儿,
居然有点儿骄傲。“所以,”龙凑近我,那血盆大口离我不到一米远,
喷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你给本殿再搓一回。”我站在那儿,腿肚子转筋,脑子一片空白。
搓龙?给一条活了三千年的大黑龙搓澡?这要是搓不好,他一张嘴,
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吧?“那个,”我哆哆嗦嗦开口,“龙殿,我、我手劲儿大,
您、您受得了吗?”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一笑,整个浴室都跟着震。
“哈哈哈哈——”笑完了,他用那双灯笼眼盯着我:“本殿昨天让你搓成那样,
你说受不受得了?”我想起昨天搓下来的那些泥卷儿,又看看他现在这一身黑鳞,心说也对,
龙嘛,皮糙肉厚,肯定比人抗搓。“那行,”我一咬牙,把外套脱了,毛巾往肩膀上一搭,
“搓就搓,谁怕谁!”龙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趴回池子里,把后背露出来给我。我走近几步,
这才看清他的后背。那鳞片一片一片的,大的有我巴掌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整整齐齐排列着,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片之间,隐约能看见一些缝隙,
缝隙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伸手摸了摸,凉的,滑的,跟摸玉石似的。“开始吧。”龙说。
我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架子上挑了一块搓澡巾——要搓龙,得用最糙的那种。套好搓澡巾,
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然后一巴掌拍在龙背上。这一拍,我自己先惊了。龙的鳞片,
原来不是死的。我一拍下去,那些鳞片居然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活的,在回应我的触碰。
“愣着干什么?”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使劲儿。”我一咬牙,开始搓。
从脖子根儿——不对,从龙脖子根儿开始,我一路往下推。这一推,泥出来了。
不是人身上那种灰白色的泥卷儿,而是亮晶晶的、细碎的粉末,跟金粉似的,簌簌往下掉。
我低头一看,池子里的水面上,浮起一层星星点点的光。“这、这是……”“龙鳞的代谢物,
”龙闷闷地说,“搓下来就好,积久了不舒服。”我点点头,心说行,你说是就是吧。
手底下的活儿没停,反而越搓越来劲儿。我发现搓龙跟搓人不一样,人身上的肉是软的,
龙身上的肉是硬的,但硬里又带着韧,搓起来特别有手感。尤其是那些鳞片之间的缝隙,
搓起来特别解压。我拿搓澡巾的边角,一点一点往里探,把里面的陈年积垢全给刮出来。
每刮一下,龙就抖一下。“舒服?”我问。“嗯。”龙的声音闷闷的,“继续。
”我从后背搓到侧腹,从侧腹搓到前胸,从前胸搓到龙爪。搓到龙爪的时候,
我发现他的爪子跟鸡爪子似的,但大得多,五根趾头,每根都跟香蕉那么粗。
我一根一根给他搓,搓得干干净净,连趾缝里的泥都没放过。“你倒是仔细。”龙说。
“那是,”我头也不抬,“我这人干活,从来不留死角。”龙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搓完爪子,我绕到他正面。这一绕,我愣住了。
龙的正面,跟后背不太一样。后背全是鳞片,但正面从脖子往下,有一道浅浅的白线,
像是鳞片的分界线。白线两边,鳞片小一些,密一些,而且颜色稍微浅一点。
“这是……”我伸手摸了摸。龙的身子僵了一下。“别碰那儿。”“哦哦,对不起对不起,
”我赶紧缩手,“那、那我搓哪儿?”龙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搓背吧,背还没搓完。
”我心想不对啊,背不是搓完了吗?但我不敢问,乖乖绕回他背后,继续搓。
这次我搓得更仔细了,从肩膀到腰眼,从腰眼到尾根。搓到尾根的时候,
我发现他尾巴上的鳞片跟身上的不太一样,更细更长,排列也更密。我拿搓澡巾慢慢蹭,
蹭得龙尾巴一甩一甩的。“你这尾巴倒是灵活。”我随口说。“嗯,”龙说,
“打架的时候用。”我手一顿,心说这茬我接不了,还是老实搓澡吧。又搓了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