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公有洁癖，筷子绝不碰到别人吃的东西，第一次，鲈鱼。第二次，虾仁。第三次，
排骨。我停了筷子，开始数。第四次，蒸蛋。第五次，牛肉粒。第六次，西兰花。第七次，
他夹起一只基围虾，放进方瑶碗里，顺手帮她剥了壳。他的手指沾上了虾汁。他没洗手。
他没皱眉。他甚至没有擦。这个男人，连我递给他的苹果都要用酒精棉片擦两遍。
我的手沾了辣椒油，伸过去够纸巾盒。韩峻看了我一眼，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一张。
我捏着那张纸巾，擦干净手指，又擦了擦嘴角，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离。
”01满桌的人都愣了。韩峻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笑还挂在嘴角。“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方瑶率先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搁：“嫂子，你误会了，
韩哥就是——”“没问你。”我看着韩峻。他的喉结动了动，把酒杯放下，
声音压低了：“姜禾，大过年的，你闹什么？”“我没闹。”我站起来，把碗筷摆正。
桌上还有十一个人，他爸妈，他姑姑一家，他表弟两口子，还有方瑶。韩母坐在主位，
脸色已经变了。“小禾，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妈，你看见了吧？”我看向她，
“他刚才给方瑶夹了七次菜。”韩母愣了一下，看了眼韩峻，又看了眼方瑶。
方瑶的碗里堆得满满的。韩峻猛地推开椅子：“你够了。同事来家里做客，
我招待一下怎么了？基本的礼貌都不懂？”礼貌。我盯着他右手食指上残留的虾汁痕迹。
结婚五年，我给他递一杯水，他都要换个杯子重新倒。我做了一桌菜，
他吃之前要拿公筷全部重新分一遍。我摸了他的手机，他要用酒精棉擦屏幕。他说他有洁癖。
我信了五年。“你的虾汁还没擦。”我指了指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
下意识在裤子上蹭了蹭。他没有去洗手。他没有去找酒精棉。他甚至没有皱眉。
“我去收拾行李。”我转身往卧室走。身后韩母在喊：“回来！大年三十你摔什么脸子！
”韩峻追了上来，在走廊里拽住我胳膊。“姜禾，你能不能别这样？就因为夹了几筷子菜？
你至于吗？”我看着他的手。五年了，他第一次在没洗手的情况下碰我。因为他忘了。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外面那个女人的面子，他忘了他有洁癖这回事。我把他的手拨开。
“不是因为七筷子菜。”“那是因为什么？”“因为你的洁癖，在她面前，好了。
”02认识韩峻第一年，我以为他的洁癖是天生的。第一次去他家吃饭，
我不知道要换专用拖鞋。他没发脾气，但整个晚上都在拿消毒喷雾喷我踩过的地方。
我当时还觉得他可爱。婚后第一个月，我学会了进门先用洗手液洗两遍手。第三个月，
我学会了碗筷要高温消毒，毛巾要分色分区。第六个月，他把我新买的口红扔了，
说外面的化学成分多，不干净。我没吵。第一年结束，
我已经不用香水、不涂指甲油、不穿他没见过的衣服。我把这些当作爱一个人的代价。
第二年，代价涨了。我做的饭他不太吃了。他说不是嫌弃，是我切菜的砧板没分开，
生熟混了。我买了四块砧板，六把刀，三层分类菜篮。他还是不太吃。后来他开始频繁加班。
每次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澡。我说帮他挂外套，他说别碰，上面有外面的灰。那时候我没多想。
觉得他就是这样的人，爱干净。直到今晚。他不仅用自己的筷子给方瑶夹菜，还帮她剥了虾。
虾壳就丢在他自己的碟子边上，他顺手拿起来扔了，手在裤子上蹭蹭，继续吃。结婚五年，
他连我的筷子碰到他的盘子都要皱眉。我在卧室里坐了十分钟。外面的年夜饭还在继续。
隔着门能听见方瑶的笑声，银铃似的，一声又一声。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林蔚。大学室友。律师。我没打电话。还不到时候。我打开韩峻的衣柜，拿出他的灰色大衣。
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小票。日期是十二月九号。“叮当花艺，永生花礼盒，一份，468元。
”我没有收到过任何永生花。03初一早上，韩峻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起床后消毒了门把手、遥控器、餐桌，然后煮了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是他的，
一杯加燕麦奶是我的。他把我那杯放在桌上，杯柄朝右，和以前一样。“昨晚喝多了，
说话太冲了。”他说，“方瑶是我们组今年业绩最好的，年底聚不了餐，我请她吃个便饭，
正常社交。”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花是谁的？”“什么花？”“叮当花艺，永生花礼盒，
468。”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组里年终抽奖，我抽到的。送了客户了。
”“哪个客户？”“你查我账？”“你大衣口袋里的小票。”他的表情松了松，
像是松了口气。说明这张小票不是他最怕我发现的东西。我记住了这个反应。“行了，
别疑神疑鬼的。”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递给我看了一眼微信对话框——备注名是“张总”，
最后一条消息是“韩总新年快乐”。“满意了？”我没说话。因为我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他把手机递给我之前，用酒精棉擦了屏幕。习惯又回来了。面对我的时候，
他的洁癖永远不会缺席。初二，韩母打来电话。“小禾啊，年三十的事，妈知道你委屈。
但峻峻就是那个性格，直来直去，你别往心里去。那个方瑶，就是个同事——”“妈，
我知道了。”“知道就好。初五我们一起去庙里拜拜，给你俩求个好签。”“好。
”我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我们有一张联名卡，结婚后工资都往里打。
我翻到了去年三月的流水。3月11日，转出8000。3月25日，转出12000。
4月2日，转出5000。每一笔的备注都很简单：日常支出。
但我们三月份的房贷是一万二，物业水电网络加起来三千出头，日常买菜加油不超过五千。
多出来的钱，去了哪？我往下翻。四月，多出了两万三。五月，一万八。六月，九千。
七月起，改成了每月固定一笔，五千八。五千八。我查了一下周边的租房价格。
朝阳区一室一厅，精装修，差不多就是这个数。04初三，我约了林蔚。
她现在是盈方律所的高级合伙人，专做婚姻家事诉讼。咖啡馆在三里屯，暖气开得很足。
她听完我说的年夜饭、小票、转账记录，搅了搅杯子里的拿铁，半天没吭声。
“你打算怎么办？”“先搞清楚。”“搞清楚之后呢？”“看他到底做了什么。
”林蔚把手机推过来，上面是一个文档模板。“如果走到离婚这一步，
你需要三样东西：财产转移的证据、过错方的证据、你对家庭贡献的证据。
”“第三样是什么意思？”“你们的房子，首付多少？”“六十万。我出了四十二万，
他出了十八万。”“婚前还是婚后？”“婚后。公积金加存款一起凑的，
但我那四十二万有三十万是我爸妈给的。”“有转账记录吗？”“有。
我爸从他的卡直接转到我账户的。”“房产证上谁的名字？”“两个人都有。
”林蔚点了点头。“这套房现在市价多少？”“去年隔壁同户型成交了四百一十万。
”“联名卡里还有多少钱？”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八十六万三千四。
”“有多少是你的收入？”我算了一下，五年来我每个月存进去的数。“大概五十五万左右。
”林蔚看着我。“你先别打草惊蛇。回去之后做三件事。”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
把联名卡近两年的所有流水导出来，标记每一笔异常支出。第二，找到他的手机，
不用偷看聊天记录，只要截图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就行。第三——”她顿了顿。
“查一下五千八那个账户的户主是谁。”回家路上我在车里坐了很久。外面飘着小雪，
车窗上的水汽一层一层往上糊。嫁给韩峻的第一年，也是这样的冬天，
他坐在副驾驶帮我贴车窗膜，嫌4S店贴的不够平整，自己返工了三遍。
那时候我觉得他的洁癖里有温柔。原来温柔不在洁癖里。温柔在人里。他的温柔，
从什么时候起不在我身上了？05初四晚上，韩峻加班。年都没过完，就加班。
我说了句“路上小心”，他嗯了一声，门关了。他走后十分钟，我打开了他的书房。
他的电脑设了密码，我试了三次，生日、结婚纪念日、手机尾号，全不对。
我试了一个数字：0609。六月九号。方瑶的工牌上印着入职日期，
年会合影里她胸前挂着，我放大过那张照片。电脑解锁了。我的手指冰凉。
微信PC端自动登录。我没有去翻他和方瑶的聊天记录，林蔚说过，
偷看聊天记录取得的截图在法庭上有争议。我只做了一件事。
打开微信支付——账单——筛选转账。过去八个月，
他向一个备注为“瑶”的账户转了二十三万四千块。二十三万四千。从三月份到现在。
最大的一笔是十月份，四万二。备注是：生日快乐。方瑶十月生日。我拿出手机，
对着屏幕一条一条拍。拍到第十五张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不是气的。是冷的。
书房的暖气片坏了三个月了，我说过两次，他说找人修，一直没修。客厅的暖气是好的。
卧室也是好的。就书房这一片，冷得像冰窖。我出了书房，
看见玄关鞋柜上放着一双新的女款运动鞋。白色的。36码。我穿38。
它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摆在那，鞋盒都没收。好像来过这个家的女人穿36码，
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没动那双鞋。我把书房的电脑关了，回到卧室。打开银行APP，
查了五千八那笔定期转账的去向。户名：方瑶。用途：房租。他每个月用我们的钱，
替另一个女人付房租。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客厅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
结婚的时候韩峻说，这辈子就你一个人了。我信了。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韩峻发来的消息。
“加班结束了，路上堵，晚点到家。”我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他的消息往上翻了翻。
十二月，我们一共说了四十七句话。其中三十一句是“好”“嗯”“到了”“吃了”。
06初五，韩母带我去雍和宫烧香。排队的人绕了三圈。韩母挽着我的胳膊，
絮絮叨叨说着隔壁张阿姨的儿媳妇刚怀了二胎。“小禾啊，你跟峻峻结婚都五年了，
也该考虑考虑了。”“嗯。”“你也不小了，二十九了。趁年轻赶紧生，年纪大了受罪。
”“嗯。”“你别嫌妈唠叨。妈是心疼你。”我没接话。进了大殿，韩母闭眼念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