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路是条老线了,跑城郊接合部那块儿,白天人多得挤不上,一到夜里,过了十点,
车厢里就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坐过很多次末班车,但从没想过,
有一天它会开往另一个世界第一章:最后一班车林晚把最后一批样书装进纸箱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二十三点零四分。微信消息来自母上大人,
六个字加一个标点:下班了没,回?她单手打字:刚忙完,这就回。
发完把手机往羽绒服兜里一塞,抱起纸箱往楼下走。库房的灯早灭了,
只剩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发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砸出一串回响。年底盘库,
连着加了三天班。今天更狠,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除了中午扒了两口盒饭,
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林晚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被掏空的纸箱子,风一吹就能散架。
楼下便利店还亮着灯,收银员小姑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去。晚姐,又加班啊?”“嗯。”林晚把纸箱放在脚边,从货架上拿了个面包,
“这个多少钱?”“算了算了,请你吃。”小姑娘摆摆手,“看你累得脸都白了,
赶紧回去睡觉吧。”林晚扯了扯嘴角算是笑,推门出去。冷风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她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抱着纸箱往公交站走。这条街白天热闹,
卖早点的、开饭馆的、修电动车的,一家挨一家。到了这个点,卷帘门全拉下来,路灯昏黄,
隔二三十米才一盏,照得街上忽明忽暗。林晚踩着路灯的光斑往前走,
自己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个跟在身后的陌生人。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路口,
铁皮上贴满了小广告。林晚把纸箱放在长椅上,抬头看站牌。83路,
末班车二十三点十五分。还有七分钟。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阅读软件,
找了本最近在追的悬疑小说。开篇正讲到主角半夜回家,电梯在十三楼停了一下,门开了,
外面没人。林晚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四周。街上空空荡荡,一辆车都没有。
对面是片待拆迁的老楼,窗户黑洞洞的,有几扇连窗框都没了,像个缺了牙的老人张着嘴。
风从那边吹过来,卷着几张废纸,在地上打着旋儿。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主角进了电梯,
按了十八楼。电梯往上走,走到十三楼又停了,门开了,还是没人——嗡嗡——手机一震,
电话进来了。来电显示:母上大人。林晚接起来:“妈,我在等车呢,马上就回。
”“等你半天了!”电话那头声音很大,“热好的饭菜又凉了,你爸说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让我问你饿不饿,饿的话给你下一碗面……”“不饿不饿,我买了面包。”“大冬天吃面包?
胃不要了?”林晚听出母亲声音里的火气,赶紧转移话题:“车来了,我先挂了啊妈,
回去再说。”其实车没来。但她太累了,累到连电话都不想接。挂了电话,
她看了眼时间:二十三点十三分。远处有光。林晚抬起头,看到一辆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
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车身旧旧的,白色漆面上溅着泥点,
挡风玻璃后面的线路牌亮着红色的数字——83路。车慢慢滑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前门开了,一股暖风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林晚抱起纸箱,踩上踏板。车厢里开着灯,
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有点失真。林晚往里看了一眼——空的。不是“没什么人”,
是一个人都没有。驾驶座上没人,票台后面没人,所有的座位都空着,
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车厢两侧。只有车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塑料座椅照得反光。
林晚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驾驶座那边看。没人。那这车是怎么开过来的?“有人吗?
”她试探着问了一声。没人应。车厢里只有发动机怠速的突突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林晚站在门口,冷风从身后灌进来,吹得后背发凉。她突然想下车,
等下一班——但这是末班车,错过了,就得走四十分钟回家。
“嘀——”一声尖锐的电子音响起。林晚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刷卡机亮了。
绿色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请刷卡或投币。可是,没人操作它。她往四周看了看,还是没人。
机械的女声从刷卡机里传出来,毫无感情,
一字一顿:“请——刷——卡——或——投——币——”林晚鬼使神差地掏出公交卡,
贴上去。“嘀——学生卡。”声音在空车厢里回荡了几秒,慢慢消失。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林晚抱着纸箱,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开了,发动机轰鸣着往前冲,
窗外昏黄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她往驾驶座那边看了一眼,依然是空的。
可能司机上厕所去了?或者票员在后门那边?林晚这样想着,伸直脖子往后看了看。
后门那边也是空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她突然想起刚才读的那本小说。电梯在十三楼停了,
门开了,没人。公交车开着开着,司机和票员都消失了,只剩一个乘客——“你想多了。
”林晚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车厢里显得又干又涩。她掏出手机,打算分散一下注意力。
手机屏幕上,信号格是空的。不是一格两格,是一个都没有。
那个代表网络的小图标变成了一个空心的小叉,灰色的,像闭上的眼睛。“什么破信号。
”林晚嘟囔着,把手机举高了晃了晃,没反应。她又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没了,
窗外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不是普通的夜的黑,是那种厚厚的、像墨汁一样浓的黑,
连车灯照过去都散不开。林晚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往挡风玻璃外面看。黑。
什么都没有的黑。她突然发现一个更奇怪的问题——这辆车在走,她感觉得到发动机的震动,
听得到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但是,窗外没有灯,没有楼房,没有树,什么都没有。
就像这辆车开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林晚攥紧了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下一站——”机械的女声突然响起,把林晚吓得一哆嗦。“四道口北——”林晚愣了一下。
四道口北?她每天都坐83路,站点倒背如流。这条线从东大桥到西苑,一共十七站,
根本没有“四道口北”这个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声音拖得长长的,
在空车厢里一层一层回荡。林晚死死盯着车门。车停了。门开了。外面依然是黑的,
没有站牌,没有灯,什么都没有。只有冷风呼呼往里灌,比刚才站台上冷得多,
像从冰窖里吹出来的。林晚站在车厢中间,大气都不敢喘。一秒,两秒,三秒。没人上车。
车门没关。风一直在吹。林晚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发动机声,
是别的什么——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她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存在。从车门外传来的。林晚往后缩了缩,
紧紧抱住纸箱。她想起小时候姥姥给她讲的故事。说人死了之后要走一条路,
路上会经过很多站,每一站都有不同的鬼在等车。活人要是坐错了车,就会一直坐下去,
再也回不来。“不可能的,都是迷信……”林晚自己给自己打气,声音却抖得厉害。
车门还开着。风还在吹。远处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在说话,
是一群人在说话,嗡嗡嗡的,像菜市场的声音,又像念经的声音——然后林晚看到了。
黑暗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不对,是好几十个——不对,她数不清。
它们从黑暗里走出来,朝车门走,一步一步,慢慢的,整齐的,像排队一样。
它们有人的形状,有人形,但没有脸。不,有脸,但脸上一片空白,没有眼睛,没有鼻子,
没有嘴。只有白惨惨的一片,像被什么东西抹平了。林晚想叫,叫不出来。想跑,
腿像灌了铅。那些东西走近了,走到车门口,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上了车。
它们从林晚身边走过,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林晚能感觉到它们带起的风,冷的,腥的,
像从地底下吹上来的。她死死闭着眼睛,抱着纸箱缩在座椅角落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个,
两个,三个……她数不清上了多少个。终于,没声音了。车门关了。车开了。
林晚慢慢睁开眼睛。车厢里坐满了“人”。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个没有脸的乘客,
整整齐齐,一动不动。它们都面朝前方,像最守规矩的乘客,安静地坐着,等待着什么。
林晚旁边的座位上,也坐了一个。那个东西——那个人——那个“乘客”——就坐在她旁边,
和她隔着一个过道。它穿着件旧旧的灰棉袄,像几十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得发白。
它面朝前方,一动不动,脸上什么都没有。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秒。她转过头,
慢慢、慢慢地往后看。车厢里所有的“乘客”都面朝前方,没有一个看她。
但它们的姿势都一样,坐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晚想起姥姥说过的话——鬼不会先动,除非你惊着它。她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喘。
她就那么僵坐着,抱着纸箱,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发动机声,
没有风声,什么都没有。连那些东西的呼吸声都听不到——它们根本就不呼吸。过了多久,
林晚不知道。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她的脑子完全停止了转动。
然后——“嘀——”一声尖锐的电子音响起。林晚差点跳起来。是刷卡机。它响了。
机里传出来:“终点站——西苑——到了——”第二章 乘客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车的。
她只记得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她几乎是滚下去的。纸箱扔了,面包扔了,什么都没拿,
踉跄着冲出车门,一头栽倒在站台上。冷。彻骨的冷。她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大口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翻涌。身下的地很硬,很冷,但很真实。有路灯的光,
有她的影子,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是西苑站。真正的西苑站。她回头看了一眼。
83路公交车就停在她身后,车门已经关了。车厢里亮着灯,但——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没有脸的乘客,全消失了,一个不剩。只有司机。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
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顶旧帽子。他正握着方向盘,面朝前方,一动不动。林晚想喊他,
想问他是谁,刚才那些东西是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她看着那辆车缓缓启动,往前开,拐过路口,消失在夜色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晚才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像面条,抖得站不稳。她扶着站牌,一点一点挪到长椅上坐下。
站台上有个老旧的电子屏,黑着,估计坏了很久。旁边有个垃圾桶,
塞满了白天留下的空瓶子。路灯的光昏黄,照着几根电线杆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晚掏出手机。信号满格。
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一分。她愣了一下。刚才那趟车——末班车——是二十三点十五分发车。
西苑是终点站,平时要开二十五分钟。如果一切正常,她应该在二十三点四十分左右到站。
时间是对的。可是刚才——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母上大人。林晚接起来,
听到母亲的声音,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晚晚你到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
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妈……”她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妈,我没事,
我刚到西苑,马上到家……”“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没事,就是累的。
”林晚擦了把脸,“妈,你等我,我这就打车回去。”挂了电话,她打开打车软件,
叫了辆车。等车的时候,她一直盯着83路消失的方向看。那条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路灯亮着,偶而有辆私家车开过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不是。出租车上,林晚一直没说话。司机放着重金属,震得车窗都在抖,
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车厢里坐满了“人”,整整齐齐面朝前方,
旁边那个穿灰棉袄的东西,脸上什么都没有。她想起一件事。那些东西上车的时候,
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但那片黑暗——是哪里?四道口北。根本不存在的站名。
车到了小区门口,林晚付了钱,快步往家走。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她摸着黑爬上四楼,
敲门。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穿着睡衣,一脸焦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打你电话打了十几个,一个都打不通!”“手机没信号。”“没信号?怎么可能?
你在哪儿没信号?”林晚没回答,换了鞋进屋。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嗯了一声,
继续看他的抗日剧。茶几上放着个盖着盖子的碗,母亲过去打开,是一碗面,已经坨了。
“给你热热?”“不用,我不饿。”“不饿也得吃点儿,
你一天没好好吃饭……”林晚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凉的,腻的,
但她机械地嚼着,咽下去。母亲在旁边絮叨着,说年底了别太拼,说工作做不完明天再做,
说身体最重要。林晚听着,一声不吭。面吃完了,她去洗漱。
洗手间的镜子照出她的脸——惨白,眼眶发青,嘴唇干裂。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
觉得有点陌生。躺到床上已经快一点。林晚关了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画面:车厢里坐满了没有脸的“人”,它们面朝前方,一动不动,
像在等什么——等一下。它们在看什么?林晚猛地坐起来。她想起来了。那些“乘客”,
从上车开始,就一直面朝前方。它们没有脸,所以她看不出它们的视线方向。
但是它们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头稍微抬着,就像——就像在看什么东西。看什么?
看驾驶座。它们在看司机。林晚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它们在看司机。
可是司机座位上——空的。那辆车没有司机。不,后来有了。到站之后,司机出现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戴着旧帽子,握着方向盘——他是谁?他从哪儿来的?
那些“乘客”是在等他吗?林晚再也没睡着。第二天她请了假。母亲问她怎么了,她说累,
想歇一天。母亲没多问,给她煮了粥,切了咸菜,出门上班去了。林晚一个人坐在家里,
打开电脑,开始搜。搜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先搜了“83路 末班车”。
出来的全是公交线路信息,时间站点票价,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又搜“83路 灵异”。
有几条结果,但都是论坛上乱七八糟的帖子,说什么的都有,有说见过鬼的,有说被鬼追的,
一看就是编的。她试着搜“四道口北”。地图上没有。公交线路上没有。
所有搜索结果里都没有。那个站名,好像根本就不存在。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也许真的是幻觉?加班太累,低血糖,脑子不清醒,出现了幻觉?也不是没可能,
她确实三天没好好吃饭,昨晚那个点,血糖低到一定程度,什么幻觉都可能——不对。
如果只是幻觉,那些“乘客”是怎么上车的?车门自己开了。外面是黑的。
然后它们就上来了。如果是幻觉,为什么会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
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刻在她脑子里。旁边那个穿灰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领子歪着,
左边的衣角卷起来一点——她连这个都记得。幻觉会记得这么清楚吗?她不知道。
她没经历过幻觉。林晚起身去倒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鞋柜上放着她昨晚背的包。包旁边——什么都没有。她昨晚扔掉的纸箱,被母亲捡回来了。
还有那个面包。但是——还有一样东西。林晚快步走过去,把包打开,
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手机,钥匙,充电宝,口红,纸巾,公交卡——公交卡?
她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看。普通的学生卡,蓝色的,印着公交集团的logo,
和她用了三年的那张一模一样。但那张卡,昨晚她上车刷过。“嘀——学生卡。
”那声提示音响过之后,她上了车。车门关上了。然后——卡还在她手里。林晚攥着那张卡,
手心慢慢渗出冷汗。如果那张卡还在,昨晚她刷的是什么?如果她没刷卡,
那声“学生卡”是谁的?手机响了。林晚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来电显示:公司。她接起来,
是行政小妹的声音:“晚姐,你今天请假了是吧?你那箱样书还在吗?库房那边急着要,
让我问问你今天能不能送过来?”样书。林晚想起昨晚抱着的那箱样书。
她滚下车的时候扔了,扔在——扔在哪儿?西苑站台。“晚姐?晚姐?”“在。
”林晚回过神来,“样书我昨晚落在西苑站台了,我现在过去找找。”“啊?落那儿了?
会不会被人捡走?”“不知道,我去看看。”挂了电话,林晚穿上羽绒服出门。二十分钟后,
她站在西苑站台。白天的西苑和夜里完全不同。人多,车多,小贩多,卖烤红薯的,
卖煎饼果子的,卖手机贴膜的,熙熙攘攘,热闹得很。林晚在站台上找了一圈,
没找到那箱样书。她走到长椅边,昨晚她就是坐在这里等车的。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姑娘,找什么呢?”林晚抬头,是个扫大街的环卫工,穿着橙色的马甲,拿着个大扫帚。
“我昨晚落了一箱书在这儿,您看见了吗?”“昨晚?”环卫工想了想,“没看见。
我早上五点扫的这儿,地上就一些饮料瓶,没箱子。”“哦,谢谢您。”环卫工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发愣。样书丢了倒没什么,公司还有备份。但她总觉得,那箱书丢的不止是书。
她往站台边缘走了几步,站在昨晚下车的地方。前面就是马路,车来车往。右边是公交车道,
83路的站牌就在几米外。她转过身,面朝站台。昨晚她滚下车的时候,面朝这个方向,
趴在地上。那时候她回头看——车还停着。车厢里亮着灯,空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
林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昨晚看到那个司机的时候,他面朝前方,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但车是停着的,终点站已经到了。他为什么还握着方向盘?他在等什么?
或者——他在看什么?林晚慢慢转身,面朝司机当时看的方向。前方是马路,
再往前是一排商铺,卖电器的,卖药的,卖水果的,都开着门,人来人往。没什么特别的。
但她的视线越过商铺,落在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个路口,拐进去是一条老街。老房子,老树,
老路灯,和繁华的主街完全两个世界。林晚盯着那个路口看了几秒,突然迈步往那边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穿过路口,走进那条老街。
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楼,五六层高,墙皮斑驳,窗户老旧。楼与楼之间拉着各种电线,
横七竖八的,像蜘蛛网。阳光被楼房挡住,整条街阴阴的,比外面冷了好几度。
林晚往里走了几十米,看到一家小卖部。很小的门脸,玻璃柜台上摆着烟酒零食,
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招牌:“为民商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
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报纸。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过来。
“姑娘,买什么?”林晚摇摇头:“不买,我就是随便逛逛。”老太太哦了一声,
继续看报纸。林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阿姨,我想问您个事儿。
”“什么事?”“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叫‘四道口北’的地方?”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报纸没动,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抬起来,直直看着林晚。“你问这个干什么?”林晚心里一紧。
那眼神不对。不是普通的好奇,也不是老人的迟钝。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的眼神。
……”林晚斟酌着词句,“我昨晚坐车,好像听到报站报了这个名字,但是地图上找不到,
就想问问……”“昨晚?”老太太放下报纸,“你昨晚坐的什么车?”“83路。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的沉默。林晚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姑娘,
”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是活人,别打听那些事。”林晚后背一凉。
“我……我就是好奇……”“好奇?”老太太摘下老花镜,看着她,
“你知道四道口北是什么地方吗?”林晚摇头。老太太指了指门外。“顺着这条街一直走,
走到头,有个废品站。废品站后面,三十年前,有个公交站牌。
”林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老街的尽头,什么都看不清。“那时候还不叫四道口北,
叫四道口。”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八几年吧,有一年冬天,
83路末班车在那儿出了事。”“什么事?”老太太没直接回答,
反问:“你昨晚在车上看到什么了?”林晚愣住了。她什么也没说,
但老太太的眼神告诉她——她什么都知道了。“姑娘,”老太太叹了口气,“有些车,
坐上去了,就下不来了。你能下来,是命大。”林晚攥紧了手里的公交卡。
“那辆车……”她声音发颤,“那辆车的司机,是谁?”老太太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从货架最里面拿出一个相框。黑白的,旧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相框里是个年轻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顶旧帽子,站在一辆公交车前面,
笑得很腼腆。林晚看着那张照片,浑身的血都凉了。那个年轻人穿的衣服,戴的帽子,
和昨晚驾驶座上那个背影——一模一样。第三章 三十年前的雪夜老太太把相框放回原处,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他叫陈建民。”她背对着林晚,声音闷闷的,
“是我儿子。”林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转过身,重新在柜台后面坐下。
她拿起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拿在手里反复摩挲。“那天下雪。”她说,“很大很大的雪。
”1987年12月28日。林晚还没出生那一年。老太太——那时候还不是老太太,
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在纺织厂上班。她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
陈建民那年二十三,在公交公司当司机,开83路。“那条线他跑了三年。”老太太说,
“天天跑,闭着眼睛都能开。那天晚上下雪,他不该出车的。调度说雪太大,末班车停了,
让司机们都回家。但他没走。”林晚问:“为什么?”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有个乘客。
”那个乘客是个女孩,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棉袄。她在站台上等了很久,
车一直不来。雪越下越大,她缩在站牌的角落里,冻得直跺脚。
陈建民是最后一个离开调度室的。他推门出来的时候,看到那个女孩还站在雪里,
脸都冻白了。“师傅,车还来吗?”女孩问。陈建民看了看天,雪片子又大又密,
视线不超过二十米。这种天,车确实不该跑。但他说:“来,你等着。”他回到调度室,
拿了车钥匙,把那辆83路开了出来。“就为了送那一个乘客。”老太太说,
“他就为了送那一个乘客。”车开了出去。雪太大,路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慢慢开。
女孩坐在车厢里,不停地搓手哈气。陈建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暖气开到最大。一站,
两站,三站。开到第四站的时候,女孩下车了。她站在车门口,回头冲陈建民挥了挥手,
说了声谢谢。那是陈建民最后一次被人看见。车继续往前开,消失在雪里。第二天早上,
公交公司发现那辆车没回场站。调度派人去找,沿着83路的线,一路找到终点,
什么都没找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找不到。那辆车,那个人,就那么消失了。
“找了多久?”林晚问。老太太说:“找了三十天。”三十天后,公交公司停止了搜索,
宣布陈建民因公失踪,发了抚恤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老太太没有停止。
她沿着83路的线,一站一站地走,一遍一遍地问。走到第十站的时候,
有个扫雪的老头告诉她,出事那天晚上,他看见一辆公交车往西边开,开过了终点站,
一直开进了野地里。老太太顺着那个方向找过去。“我找到他了。”林晚呼吸一紧。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辆车翻在沟里,四轮朝天,埋在雪底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还握着方向盘,眼睛睁着,看着前方。”林晚捂住嘴。“他身上没有伤,
车也没有撞过的痕迹。”老太太说,“法医验了半天,最后写了个死因不明。”死因不明。
林晚想起昨晚那个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面朝前方,一动不动。
他也看着前方。他在看什么?“您刚才说,那辆车翻了?”林晚问。老太太点头。
“那后来呢?”“后来?”老太太看着窗外,“后来车被拖走了,人被埋了。
那地方本来有条路,后来也不修了,慢慢就荒了。再后来,那边建了废品站,
那条路就彻底没了。”废品站。林晚想起老太太刚才说的——顺着这条街一直走,走到头,
有个废品站。“那个废品站后面,”林晚问,“是不是曾经有个公交站牌?”老太太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那眼神让林晚后背发凉。“姑娘,”老太太开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能从那辆车上下来,是命大,别再打听那些事了。”林晚攥紧了手里的公交卡。
她想起昨晚那些没有脸的“乘客”,想起它们面朝前方看着司机,
想起那个空着的驾驶座——不,不是空着的,是后来才出现的司机。陈建民。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为什么还在开那辆车?“阿姨,”林晚问,“您儿子出事那天,穿的是什么衣服?
”老太太愣了一下。“深蓝色的工作服。他天天穿那个。”“帽子呢?”“有。公司发的,
棉的,冬天戴着暖和。”林晚闭上眼睛。昨晚那个司机的背影,深蓝色的工作服,旧帽子,
握着方向盘的姿势——和老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样。她睁开眼睛,看着老太太。“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