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一九七七年的冬，雪落得比往年都沉，津城的老洋楼还挂着前几年褪不掉的红标语，
刘峰家那扇雕花铜门，却再也没亮过从前的暖灯。刘家和李家，是津城排得上号的世家，
父辈穿一条裤子长大，生意场上彼此托底，儿女更是从小黏在一处。刘峰比李冉大两岁，
总把糖块塞在她衣兜，牵着她的手穿过胡同的槐树下，李冉扎着羊角辫，
脆生生地喊他“阿峰哥”，两家大人看着，总笑着说以后要做亲家。那时的阳光是暖的，
人心是热的，刘家的生意顺风顺水，李家鞍前马后，没人想过，最锋利的刀，
会从最亲的人手里捅过来。变故是一夜之间的。李家联合了城外几股暗流资金，
布了天罗地网，先是抽走刘家的周转资金，再断了所有合作渠道，最后一纸合同陷阱，
把偌大的家业吞得干干净净。等刘父反应过来时，公司、房产、存款，
连家里的古董细软都被抵了债，昔日豪门一夕倾塌，只剩下漫天的讨债单，
和一家三口无处可去的落魄。表叔心善，把郊外村里一间漏风的土坯祖宅腾出来，
不收一分钱，才算给了刘家一个容身之处。从前住惯了带花园的小洋楼，
如今踩在坑洼的泥地上，屋顶漏雨，墙壁掉皮，窗户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刘父从意气风发的生意人，变成了整日缩在墙角的酒鬼，怀里永远抱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
喝最便宜的散酒，喝到眼睛通红，一言不发。刘母从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太，穿旗袍，
烫卷发，指尖连一点薄茧都没有。如今为了养活父子俩，一天打三份工，
清晨去菜市场帮人择菜，中午去餐馆洗盘子，晚上去纺织厂做临时工，披星戴月，
累得腰直不起来。精致的脸庞被风霜刻满皱纹，手掌磨出厚厚的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
可她从没抱怨过一句。讨债的人堵在门口骂骂咧咧，她低着头赔笑，把仅有的一点钱递出去，
转身回到屋里，依旧给父子俩热好稀粥，缝补好破旧的衣裳，把小小的破屋收拾得勉强能住。
刘峰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父亲麻木的醉态，把所有的恨和痛都咽进肚子里。
他再也不是那个牵着李冉的手吃糖的少爷，只是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
要帮母亲扛活的穷小子。他再也没见过李冉，听说李家搬进了刘家曾经的洋楼，
李冉穿得依旧光鲜，跟着新的朋友出入高档场所，早已忘了胡同里那个喊她名字的少年。
那天的风很大，刮得村口的枯树呜呜作响。刘父又喝了酒，酒劲冲垮了最后一点理智，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市中心那栋崭新的写字楼——那是李家新落成的公司，十三层，
气派得晃眼。他浑身酒气，衣服破旧不堪，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
和楼里衣着光鲜的人格格不入。他找到李父的办公室，推开门的那一刻，
眼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冀。他们是几十年的世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想问问，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联手外人，把他往死里逼。李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抬眼扫了一眼面前狼狈不堪的故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
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没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多给，
只是抬手，对着门口的保安摆了摆手。两个保安上前，架着刘父就往外拖。刘父挣扎着，
嘶吼着，喊着李父的名字，问他一句为什么，可李父始终垂着眼，看着桌上的文件，
仿佛眼前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被拖到楼道口的那一刻，刘父所有的尊严、希望、执念，
全都碎成了粉末。世交的情分，半生的信任，一辈子的家业，到头来只换得一场冷漠的驱赶。
他看着窗外呼啸的风，看着十三楼之下渺小的街道，突然笑了，笑得凄厉，笑得绝望。
保安松手的瞬间，他翻身越过了护栏。风从十三楼灌下来，卷起他破旧的衣角，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碎了楼下的寂静。刘峰赶到时，只看到一片刺目的红，
和母亲撕心裂肺却发不出声音的哭喊。冬日的阳光惨白，照在李家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像极了李父当年那张，看似温和实则藏着刀的脸。刘峰跪在地上，
紧紧抱着瘫软的母亲，抬头望着十三楼的窗口，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风还在吹，
吹走了父亲的命，吹灭了刘家最后的灯火，也把年少时所有的青梅竹马、世交情深，
全都刮得尸骨无存。从此，津城再无刘家少爷，只有一个心里埋着血海深仇，
在泥泞里攥着拳头的少年。第一章 暖阳藏霜午后的阳光穿过保城老家属院三楼的玻璃窗，
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屋里，白晃晃的光线落在磨损的木质桌面上，落在我摊开的课本上，
落在姥姥刚织好的藏青色毛衣上，亮得有些刺眼。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眼睛，
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脸颊上跳跃，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却暖不透胸腔里那一块常年冰冷的地方。我叫陶峰。这个名字我已经用了七年，
从十一岁到十八岁，从津城到保城，从那个家破人亡的深秋，到此刻拥挤却安稳的午后。
每当有人顺口喊我“陶峰”，我都会立刻应声，乖巧、懂事，
像所有在普通家庭里长大的少年一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灵魂最深的地方，
还住着另一个名字——刘峰。那个名字被一层又一层的时光包裹着，被妈妈的叮嘱掩盖着，
被姥姥姥爷的温柔呵护着，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像一根埋在皮肉下的针，轻轻一碰，
就会牵扯出钻心的疼。七年了，我和妈妈逃离津城，来到保城姥姥家，
已经整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大人们总说时间过得飞快，七年足以让幼树成材，让孩童长高，
让伤痛慢慢淡去。可我偏偏觉得，津城的一切都像是发生在昨天。
我还能清晰地记得津城冬天落雪的样子，记得老洋楼门口那两尊石狮子，
记得胡同口槐树的香气，记得爸爸宽厚的手掌握住我时的温度，
也记得十三楼呼啸而下的寒风，记得那一声沉闷的巨响，记得满地刺目的鲜红，
记得爸爸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眼圆睁，再也没有睁开的模样。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是姥姥姥爷年轻时学校分配的职工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狭小。
四口人挤在这里，每一寸空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客厅摆着一张老旧的方桌，白天吃饭，
晚上写作业；沙发是折叠床，那是妈妈的床铺；我的房间是阳台隔出来的小隔间，
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后，转身都要小心翼翼；姥姥姥爷的卧室摆着老式衣柜和书架，
堆满了他们一辈子的教书资料和旧物件。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装饰，
墙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的白印，家具都是用了半辈子的老东西，磨得边角光滑，
却被姥姥收拾得一尘不染。每天清晨，姥爷会提着搪瓷杯去公园打太极，
回来时总会捎上我最爱吃的油条和热豆浆；姥姥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择菜、织毛衣，
针线在她指尖穿梭，细密又温柔；妈妈在附近的百货公司做售货员，早出晚归，
却从来不会忘记给我带一颗水果糖，或是一块温热的烤红薯。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
没有波澜，没有风浪，处处都是烟火气的温馨。姥姥姥爷都是退休多年的中学教师，
一辈子温文尔雅，心地善良。他们知道我和妈妈的来路，却从来不多问一句关于津城的过往，
只是用最沉默的方式疼爱着我们。家里的好吃的永远先紧着我，妈妈的辛苦他们看在眼里，
总是偷偷塞给她零花钱，让她别太劳累，家里的重活从来不让妈妈沾手。因为有他们的帮衬，
妈妈不用再像在津城时那样，一天打三份工，
累得直不起腰；不用再面对那些凶神恶煞的讨债人，
活得战战兢兢；不用在深夜里独自抱着膝盖流泪，连哭声都要压到最低。我看得出来，
妈妈是真的感激姥姥姥爷，也是真的想在这座小城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
她每天都把笑容挂在脸上，对着姥姥姥爷撒娇，对着我温柔叮嘱，对着邻居笑着打招呼。
她的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声音轻柔，看起来和这座小城里所有普通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可我看得懂，那笑容背后藏着的东西。那不是真正的快乐。是伪装，是逞强，
是硬撑出来的平静。我见过妈妈在深夜里，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我能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悲伤，那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是七年时光都无法抹平的。我见过她偷偷抚摸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
指尖轻轻划过爸爸的脸庞，嘴唇微微颤抖，眼泪无声地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见过她在梦里哭喊，声音嘶哑，喊着爸爸的名字，喊着不要，喊着为什么，
醒来后却立刻擦干眼泪，笑着说自己做了个噩梦。她的笑容里，掺着化不开的苦涩，
藏着抹不掉的伤痛，裹着七年从未消散的仇恨。她怕姥姥姥爷年纪大了，
承受不住旧事的打击，怕他们为自己担心，
怕打破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她也怕我年纪小，活在仇恨里会扭曲人生，怕我重蹈覆辙，
怕我一辈子都被津城的阴影困住。所以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
把所有的恨意都压在心底，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只留给家人一个温柔坚强的模样。
可她不知道，我什么都记得。我记得七年前的一切，记得比谁都清楚。那时我还叫刘峰，
我们家在津城是有名的世家，住三层雕花小洋楼，家里有花园，有佣人，
爸爸是意气风发的生意人，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信任他的朋友。李家和我们家是世交，
李伯伯和爸爸从小一起长大，生意上彼此扶持，亲如兄弟。我和李冉从小一起长大，
她比我小两岁，扎着羊角辫，总跟在我身后喊我“阿峰哥”，我会把兜里的糖都塞给她，
牵着她的手穿过胡同的槐树，两家人甚至笑着约定，等我们长大，就结为亲家。
那时的阳光是暖的，人心是热的，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我从来没有想过，
最狠的背叛，会来自最亲的人。李家联合了外人，设下陷阱，
一夜之间掏空了我们家所有的产业。周转资金被抽走，合作渠道被切断，
合同陷阱像一张大网，把爸爸牢牢困住。偌大的家业，瞬间化为乌有，
房子、车子、存款、古董，所有的一切都被拿去抵债，曾经风光无限的刘家，一夕之间倾塌。
我们被赶出了洋楼，受尽了冷眼，最后还是表叔好心，把郊外一间漏风的土坯房借给我们住。
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妈妈，开始一天打三份工，双手冻得开裂，
磨满老茧；从前意气风发的爸爸，变成了整日酗酒的落魄人，抱着缺口的粗瓷碗，
喝最便宜的散酒，眼神空洞，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讨债的人天天堵在门口，
骂声不绝于耳，妈妈低着头赔笑，把仅有的钱交出去，转身却依旧给我们热好稀粥。
我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小子，再也没有见过李冉。
听说她搬进了我们家的洋楼，穿着光鲜亮丽，早已忘了曾经的阿峰哥。那天的风很大，
大得能把人骨头吹透。爸爸喝了酒，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去了李家新建的十三层写字楼。
他想问问，几十年的兄弟情，到底为什么要赶尽杀绝；想问问，曾经的托底相助，
到底为什么变成了背后捅刀。可李伯伯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穿着笔挺的衣服，
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保安架着爸爸往外拖，爸爸嘶吼着，挣扎着，
却换不来一丝怜悯。在十三楼的楼道口，爸爸所有的尊严、希望、执念，全都碎了。
他翻身越过了护栏。十三楼的风呼啸着卷过，卷起他破旧的衣角，带着他坠向地面。
一声沉闷的巨响，砸碎了津城的寂静，也砸碎了我的整个世界。我赶到时，街上围满了人，
嘈杂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照在地上那片刺目的鲜红上，
晃得我眼睛生疼。妈妈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人拉住，她张着嘴，撕心裂肺地哭喊，
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脸色白得像纸，身体软成了一滩泥。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紧紧抱着妈妈，抬头望着十三楼那扇冰冷的窗户。爸爸就趴在那里，不远处的地面上，
双眼圆睁，满脸都是鲜血，再也不会笑着喊我峰儿，再也不会把我举过头顶，
再也不会牵着我的手去买糖吃。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骨血里，七年了，
从来没有一刻模糊过。每当夜深人静，每当看到相似的场景，每当阳光刺眼得像那天的日光，
满地鲜血、圆睁的双眼、十三楼的风，就会瞬间冲进我的脑海，让我浑身发冷，
让我从梦里惊醒，冷汗浸湿睡衣。妈妈带着我，连夜逃离了津城，不敢回头，不敢停留。
为了斩断过去，为了活下去，她给我改了名字，刘峰变成了陶峰，跟了她的姓。她告诉我，
从此以后，我们是保城人，再也不要提津城，不要提过去，好好过日子。我点头答应，
却从来没有真正忘记。我忘不了爸爸的样子，忘不了李家的背叛，忘不了十三楼的寒风，
忘不了那片染红了地面的鲜血。妈妈的仇恨，也是我的仇恨；妈妈的伤痛，也是我的伤痛。
我们母子俩，像两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树，在保城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靠着姥姥姥爷的庇护，勉强扎根，却在心底，永远藏着一片无法愈合的伤口。
阳光依旧在屋里流淌，暖洋洋的，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书本上。
姥姥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把一块削好的苹果递到我手里，
慈祥地笑着：“峰峰，多晒晒太阳，长个子，保城的太阳比津城暖，日子也会越来越暖的。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散开，却咽不下心底的苦涩。我看着姥姥鬓角的白发，
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又酸又软。他们本该安享晚年，却因为我们的到来，操碎了心，
他们用一辈子的温柔，包裹着我和妈妈的伤痕，从来不说，不问，只是默默付出。
姥爷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坐在沙发上，轻轻翻着页，偶尔抬头看我和妈妈，
眼神里满是慈爱。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苹果的清香，弥漫着阳光的味道，
弥漫着姥姥姥爷无声的疼爱，温馨得让人舍不得打破。妈妈从厨房走出来，刚帮姥姥洗完碗，
手上还带着水珠。她走到我身边，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
笑着问：“怎么一个人发呆？阳光太刺眼了吗？妈妈把窗帘拉上一点。
”她的笑容温柔得像水，眉眼弯弯，看起来毫无心事。可我靠在她的肩膀上，
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能感受到她心底藏着的沉重。那是背负了七年的枷锁，
是一辈子都卸不下的伤痛。我摇摇头，抓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妈，不刺眼，
我喜欢晒太阳。”妈妈的手很粗糙，掌心布满了薄茧，那是岁月和苦难留下的痕迹。
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暗暗发誓，我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得强大，我要保护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