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谢知瑶薨逝于坤宁宫大火后,我被家族快马加鞭送入宫中,续弦为后。“谢知鸢,
你不过是谢家攀附皇恩的又一件工具。朕这辈子,都不会碰你。
”龙凤喜烛的暖光被他一指弹灭,殿内瞬间沉入冰冷的黑暗。我跪在坚硬冰凉的金砖上,
听着他决然而去的脚步声,默默吞下了所有屈辱。可后来,在大雪纷飞的除夕夜,
赤足跪在长信宫外,哭着求我开门的,也是他,九五之尊的萧烬。
第一章合卺酒冰冷地置于案上,映不出半点喜色。我端坐于榻前,凤冠霞帔,重逾千斤,
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殿门被猛地推开,携着一股寒风,
吹得案上那对龙凤喜烛的火光剧烈摇曳,几近熄灭。身着玄色龙袍的萧烬,
踏着一地清冷的月光走进来。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
只有冻结成冰的憎恶。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利刃,一寸寸刮过我的眉眼,
最后停留在我紧攥着衣角的手上。“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比殿外的冬夜更寒。
我顺从地抬首,迎上他那双曾盛满星辰,如今只余死寂的黑眸。“像,真像。”他嗤笑一声,
笑意却未达眼底,“谢家真是好手段,寻了个如此拙劣的仿品,就想来替代瑶儿?”瑶儿,
我的嫡姐,谢知瑶。他早逝的元后,他心口的朱砂痣,不可触碰的逆鳞。而我,谢知鸢,
不过是谢家用来稳固皇恩的,一个与姐姐有七分相似的庶女。一个可悲的替代品。
“回陛下,臣妾……”“闭嘴!”他厉声打断我,眼中嫌恶更甚,“你不配用这张脸,
发出这样的声音。瑶儿的声音清脆如莺啼,而你,只让朕觉得聒噪。”我垂下眼,
将所有解释与苦涩尽数咽回喉中。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杂着淡淡的酒气。“谢知鸢,”他俯下身,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话语却字字诛心,“你记住,朕娶你,
不过是看在你那张脸的份上。这皇后之位,你坐得,也坐不得。从今夜起,
你给朕搬去长信宫。”长信宫。那是宫中最偏远的宫殿,是历代废后郁郁而终的地方。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至于这洞房花烛夜……”他直起身,
修长的手指捻起那跳动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火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最后,
“噗”的一声,被他生生掐灭。最后一丝光亮消失,殿内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你不配。”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拂袖而去,龙袍的衣角扫过我的脸颊,带着决绝的冷意。
沉重的殿门被关上,发出一声巨响,将我与整个世界隔绝。我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
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任由冰冷的地面,一点点吸走我身上最后的热度。萧烬,你可知,
那年杏花微雨,执笔画下《江山社稷图》赠予你的人,是我。你可知,
那首让你于万军阵前觅得生机的《破阵曲》,是我所谱。你可知,你心心念念的瑶儿,
她……什么都不会。可这些,我不能说。家族的荣辱,我卑微的性命,
都系于这场骗局之上。我缓缓摘下沉重的凤冠,对着空无一人的喜床,轻轻磕了一个头。
从此,谢知鸢已死。活着的,只是皇后谢氏,一个活在姐姐影子里的幽魂。第二章翌日,
我被几个面无表情的宫人“请”进了长信宫。这里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庭院荒芜,蛛网遍结,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领头的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扔下一句“娘娘好生歇着”,
便带着人扬长而去,连一个伺候的宫女都未曾留下。我独自一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殿门。
殿内陈设简单,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我挽起袖子,默默地打扫起来。水很凉,
刺得我骨头发疼,可我不能停下。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意。一连数日,
萧烬再未出现。整个皇宫仿佛都忘了,还有我这样一位新后。吃食是馊的,炭火是湿的。
冷言冷语,白眼嘲讽,成了我的日常。这日,我正就着一碗冷粥啃着干硬的馒头,
殿门却突然被推开。萧烬一身常服,面色阴沉地站在门口。他身后跟着一群宫人,
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华美的宫装,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盆开得正盛的绿萼梅。
我愣住了,起身行礼:“臣妾参见陛下。”他没理我,径直走到殿中,
目光扫过我手中那半个馒头,眉头皱得更紧。“把这些,都换上。”他冷冷地命令。
宫人们立刻上前,将我那简陋的桌椅、破旧的被褥尽数搬走,换上崭新的器物。那盆绿萼梅,
被摆在了窗前最显眼的位置。“陛下这是……”我不明所以。“瑶儿生前,最喜绿萼梅,
最爱穿月白色的衣裳,最爱吃桂花糖糕。”他看着我,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你既然占了她的位置,就该学得像一些。”原来如此。他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我这个仿品,
模仿得还不够到位。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还有,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琴谱,扔在我面前,“这是瑶儿最爱的《凤求凰》,三日之内,
你必须学会。三日后,太后寿宴,朕要听你弹奏。”我看着那本琴谱,指尖微微颤抖。
《凤求凰》?萧烬,你忘了么,当年你曾说,此曲太过靡靡,失了风骨。你喜欢的,
分明是金戈铁马的《破阵曲》。“怎么,不愿意?”他见我迟迟没有动作,声音陡然转厉。
“臣妾……遵旨。”我弯腰,捡起那本琴谱。他满意地冷哼一声,转身欲走。“陛下。
”我忽然开口叫住他。他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中带着不耐。我迎着他的目光,
平静地问:“陛下可知,姐姐她……其实并不会弹琴?”萧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股暴戾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猛地掐住我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放肆!”他咬牙切齿,“谢知鸢,你以为用这种拙劣的谎言,就能贬低瑶儿,
抬高你自己吗?你当朕是傻子?”下颌传来剧痛,我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一字一句道:“臣妾所言,句句属实。姐姐自幼体弱,连笔都握不稳,何谈抚琴?”“住口!
”他怒吼一声,猛地将我甩开。我踉跄着撞在桌角,腰间传来一阵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
“看来是朕对你太仁慈了。”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焚烧殆尽,“你给朕听着,
再敢妄议瑶儿半句,朕就拔了你的舌头!寿宴上,你若弹错一个音符,朕便让你谢家满门,
为你陪葬!”他拂袖而去,殿门被摔得震天响。我扶着桌子,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湿透了衣背。窗外,那盆被强行催开的绿萼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此刻的我。
萧烬,你捧在手心的珍珠,不过是颗精心伪装的鱼目。而真正的明珠,
却被你亲手踩在脚下,碾入尘埃。第三章太后寿宴,设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
我穿着萧烬命人送来的月白色宫装,抱着古琴,安静地坐在角落,
像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人偶。丝竹悦耳,歌舞升平。萧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与身旁的太后谈笑风生,一眼都未曾看过我。也好,省得心烦。酒过三巡,
太后忽然看向我,笑得慈和:“皇帝,这位便是新后吧?哀家瞧着,倒是个安静的性子。
”萧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敷衍道:“回母后,正是。她性子怯,上不得台面。”这话一出,
周围的宗室命妇们都向我投来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我依旧垂着眸,仿佛他说的人与我无关。
“哦?”太后似乎来了兴趣,“哀家听说,皇后娘娘才情出众,琴艺更是超绝。
不知今日可否让哀家开开眼界?”我心中一凛。萧烬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与警告。我抱着琴,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盈盈一拜:“臣妾蒲柳之姿,
恐污了太后娘娘的圣听。”“皇后谦虚了。”太后笑道,“开始吧。”我深吸一口气,
将手放在琴弦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一年,
在谢家后院的杏花树下。少年萧烬,还是个不得志的皇子,他偶然闯入我的院子,
听我弹了一曲《破阵曲》。他说:“你的琴音,有金戈铁马,有万里河山。
若我将来君临天下,必许你凤位,让你为我弹一辈子。”如今,他君临天下,我也身着凤袍。
可他,却让我弹这首我不屑一顾的《凤求凰》。真是天大的讽刺。指尖拨动,
靡靡之音流淌而出。我弹得毫无感情,像个精准的机器,
只是将琴谱上的音符一个个复刻出来。一曲终了,殿内一片寂静。太后的笑容有些僵硬,
显然并不满意。萧烬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要将我凌迟。
“皇后这琴……弹得真是‘好’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是素来与谢家不和的李贵妃。她掩唇笑道:“曲子倒是没错,只是这琴音,空有其形,
毫无神韵。臣妾记得,先皇后在时,弹奏此曲,那叫一个情意绵绵,绕梁三日。
怎么到了皇后娘娘这里,倒像是……在念经?”众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手脚冰凉。“够了。”萧烬冷声喝止,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暴怒。
“谢知鸢,这就是你给朕的答案?”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不仅弹得一塌糊涂,还故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打朕的脸?”“臣妾不敢。”我低声道。
“你敢!”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不是觉得,
朕不敢动你,不敢动谢家?”“陛下息怒。”我挣扎着,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披铠甲的将军,浑身浴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北境急报!蛮族三十万大军压境,连破我三座城池,
守将……守将已为国捐躯!”满座哗然!萧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松开我,
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抢过战报道:“怎么会这么快!”他迅速看完战报,身体晃了晃,
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茫然与恐惧。我知道,他虽是皇帝,但登基日短,根基不稳,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如此严峻的战事。朝臣们乱作一团,有的主战,有的主和,争吵不休。
萧烬被吵得头痛欲裂,猛地一拍龙椅:“都给朕闭嘴!”他颓然坐下,双手扶额,
眉宇间满是疲惫与无措。他慌了。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中那点被羞辱的委屈,
忽然就散了。鬼使神差地,我的手,重新抚上了琴弦。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脸色,我闭上眼,
指尖猛地一拨!“铮——!”一声高亢激昂的琴音,如平地惊雷,
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所有人,包括萧烬,都震惊地向我看来。我不管不顾,
指尖在琴弦上急速翻飞。不再是那软绵无力的《凤求凰》,而是金戈铁马,
气吞山河的《破阵曲》!琴音时而如千军万马奔腾,时而如两军对垒厮杀,时而如号角连营,
时而如鸣金收兵。那一年,他听完此曲,曾双目放光地对我说:“听你的琴,
我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看到了破碎的旌旗,也看到了胜利的曙光。知鸢,你的胸中,
藏着一个天下。”如今,我将这个天下,重新弹给他听。希望他能想起,他曾经的豪情壮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被困住的野兽,只会无能狂怒。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整个大殿,
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雄浑壮阔的琴音震慑住了,久久无法回神。我抬起眼,
看向龙椅上的萧烬。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是全然的震惊,是不可置信,是剧烈的迷惑。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死死地盯着我,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我一般。第四章那夜之后,萧烬一连几日都未曾踏足后宫。
他将自己关在御书房,与朝中重臣商议北境战事,一道道旨意从宫中发出,雷厉风行。
我能感觉到,他变了。那晚的《破阵曲》,似乎真的唤醒了他骨子里的帝王血性。而我,
依旧被困在长信宫。只是,宫人们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吃食不再是馊的,
炭火也送来了足量的。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鄙夷,而是多了一丝敬畏与好奇。
我乐得清静,每日除了看书,便是打理院中那些枯败的花草。这日午后,
我正在给一株枯死的牡丹松土,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以为是送饭的宫人,并未回头。
“咳咳……”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声,让我动作一顿。我回过头,看到了萧烬。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一件墨色的常服,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参见陛下。”我放下手中的小锄头,起身行礼。“免了。”他摆摆手,走了过来,
目光落在我沾了泥土的手上,“皇后……竟还懂得侍弄花草?”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我淡淡道。“那晚的《破阵曲》,是谁教你的?
”他终于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抬眸看他:“无人教导,臣妾自己谱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你自己……谱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不可能!瑶儿说过,这首曲子,是她……”他话说到一半,
戛然而止。因为他想起来了,谢知瑶,那个他记忆中才华横溢的女子,根本不会弹琴。
一个连琴都不会弹的人,又如何能谱出那样气势恢宏的曲子?一个巨大的矛盾,
在他心中轰然炸开。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混乱。“你为什么要骗朕?”他喃喃道,
“你和瑶儿,究竟谁在骗朕?”我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萧烬,答案其实很简单,
只是你从不肯信我。我的沉默,似乎让他更加烦躁。他烦乱地在院中踱步,
最后停在我面前,逼视着我:“你还会什么?你还懂什么?一并说出来!
”他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迫切地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来稳固自己即将崩塌的认知。
我摇了摇头:“臣妾什么都不会。”“你撒谎!”他低吼道,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
“谢知鸢,你给朕说实话!你到底是谁!”肩膀被他捏得生疼,我却感觉不到痛。
我只是觉得可笑。我是谁?我是你的皇后,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可你,
却连我是谁都不知道。“陛下,”我抬起头,迎上他猩红的双眼,一字一句道,
“我是谢知鸢,谢家的庶女,先皇后的亲妹妹。这个答案,您满意吗?”我的平静,
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他颓然地松开手,后退了两步,脸上满是挫败与迷茫。
“朕不信……朕不信……”他失神地摇着头,转身踉跄着离去。看着他仓皇而逃的背影,
我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小锄头,继续给那株枯死的牡丹松土。萧烬,有些事情,
一旦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第五章萧烬开始频繁地来长信宫。
他不再对我恶言相向,也不再逼我模仿姐姐。他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我读书,看我写字,
看我调香。对,调香。这是我除了琴艺之外,唯一拿得出手,也从不愿让外人知的本事。
谢家是医药世家,我自幼对香料草药耳濡目染,天赋异禀。姐姐体弱,常年需要药物熏香,
那些安神助眠的香方,大多出自我的手。其中,有一味香,名为“浮生梦”。
那是我用十七种珍稀香料,耗时三年,为他调制的。当年他还是皇子,被其他兄弟构陷,
身中奇毒,终日头痛欲裂,无法安眠。我便托姐姐将这“浮生梦”带给他。后来,他毒解了,
也登上了皇位。他曾对姐姐说:“瑶儿,你的香,是我的救赎。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他不知道,那香,是我做的。就像他不知道,那救了他的解毒丹方,也是我从古籍中寻来,
交由姐姐的。如今,他日日来我这里,闻着我燃的安神香,总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一定觉得很熟悉,很像他记忆中瑶儿的味道。可他不敢问。他怕一问出口,
自己坚守了这么多年的信念,会彻底化为齑粉。这日,他来时,我正在研磨一味新的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