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腊月，
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就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子。天擦黑的时候，风声像野狼嚎似的，
卷着雪沫子啪啪打在窗户纸上。李老栓蹲在炕头吧嗒旱烟，
心里头直打鼓——儿子铁柱进山三天了，还没见影儿。铁柱是屯里最好的猎手，二十出头，
膀大腰圆，一双眼睛在黑夜里能瞅见兔子跑。这回进山，说是追一头伤了人的野猪，
可三天过去，连个口信都没捎回来。屯里人私下嘀咕，怕是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长白山老林子里，自古就流传着狐仙、黄大仙的传说，尤其是这些年，
总有人说在林子里见过白影儿飘过，还有人说半夜听见女人哭。“爹，我出去迎迎。
”铁柱的妹妹秀英坐不住了，裹上棉袄就要推门。“胡闹！这黑灯瞎火的，
你一个闺女家出去干啥？”李老栓瞪眼，可声音虚着。他就这一儿一女，儿子要是出了事，
这家可就垮了。正说着，外头狗突然疯了似的叫起来，不是平常的吠声，
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恐惧的呜咽。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黑影踉踉跄跄扑进来，咚地倒在雪地里。“铁柱！”秀英眼尖，第一个冲出去。
真是铁柱。他浑身是血，棉袄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脸上一点人色都没有，
手里死死攥着一把猎枪，枪托都裂了。最吓人的是，他肩膀上趴着个东西——毛茸茸的，
雪白雪白，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条围脖，可仔细一看，那分明是只狐狸，眼睛闭着，
嘴角有血，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快！抬进屋！”李老栓也慌了神。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铁柱抬上炕，那白狐狸也跟着进了屋，瘫在炕角，气息微弱。
铁柱昏迷不醒，
嘴里嘟囔着胡话：“别追……山神爷……白的……”秀英打来热水给他擦洗伤口，
发现除了野猪的獠牙划伤，背上还有几道奇怪的抓痕，不像是野兽，倒像是……人的指甲印，
细长细长的。屯里的赤脚医生王老拐被请来了，看了铁柱的伤势，直摇头：“这伤邪性。
皮肉伤没事，可人丢魂了。”他又瞅了瞅炕角的白狐狸，脸色一变，
压低声音对李老栓说：“老栓哥，这东西……怕不是寻常物。你看它，通体雪白没一根杂毛，
眉心还有一撮金毛。老辈子讲，这是修炼有成的狐仙，叫‘金顶雪狐’。
铁柱咋把它带回来了？”李老栓心里咯噔一下。东北民间供奉“胡黄白柳灰”五大仙家，
狐仙胡仙为首，最是灵验也最是记仇。得罪了狐仙，轻则家宅不宁，重则祸及子孙。
他赶紧让秀英弄点清水和生肉，恭恭敬敬放在狐狸面前，嘴里念叨着：“仙家莫怪，
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咱们好好伺候，求您保佑他醒过来。”说来也怪，
那白狐狸眼皮动了动，竟慢慢睁开眼。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不像寻常狐狸的狡黠，
反而清清亮亮的，带着点疲惫，像山涧里的泉水。它看了看眼前的食物和水，没动，
目光转向炕上的铁柱，眼神复杂。半夜，铁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
…那白影儿推了俺一把……野猪掉陷阱了……可它……它被树杈扎了腿……”秀英守在旁边，
隐约明白了。怕是哥哥遇险时，这白狐救了他，自己却受了伤。她再看那狐狸，
它不知何时挣扎着挪到了铁柱枕边，蜷成一团，眼睛望着铁柱，
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自己受伤的后腿。第二天，铁柱还没醒，屯里却炸开了锅。
先是李老栓家养的三只老母鸡莫名其妙死在了院子里，脖子被咬断，血被吸干了。接着，
王老拐家药柜子里的几味贵重药材不翼而飞。有人看见一道白影闪过。
流言像风一样刮遍了屯子：李老栓家招来了狐妖，要倒大霉了！几个辈分高的老人聚到李家，
语气严厉：“老栓，不是咱们不讲情分。这狐仙受了伤，带着怨气，留在屯里是大祸害。
按老规矩，得请它走，或者……做法事送走。”意思很明白，要么把狐狸扔回山里，
要么请萨满来“处理”掉。李老栓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秀英护在炕前，
泪珠子在眼里打转：“不行！它救了俺哥！你们没听俺哥说胡话吗？是它推开了野猪！
它是好的！”正僵持着，炕角的狐狸忽然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狐鸣，
倒像叹息。它看了看屋里的人，又看了看昏迷的铁柱，眼睛里的光黯了黯。它试着站起来，
受伤的后腿一软，又趴了下去。就在这时，铁柱猛地咳嗽起来，悠悠转醒。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白狐狸，愣了一下，记忆潮水般涌来——深山老林，发狂的野猪，
脚下一滑跌向悬崖的瞬间，一道白影撞开他，
自己却滚下山坡被树枝刺穿……后来他挣扎着找到它，抱着它一路跌撞回屯。
“是它……救了俺。”铁柱声音沙哑，但很坚定，“它腿上的树枝，是俺拔的。它没害人。
”救命的恩情摆在这儿，老人们面面相觑，不好再强硬。最后，
一位最年长的三太公发话：“万物有灵，恩怨分明。它既然有恩于铁柱，
咱也不能做绝情的事。但它毕竟是仙家，久留人间不合规矩。这样吧，
在屯子东头老祠堂旁边，有个废弃的看林小屋，收拾出来，让铁柱照顾它养伤。伤好了，
是去是留，再看仙家的意思。咱们屯子，平日里多备些香火供品，算是心意。
”这折中的办法，大家勉强同意了。铁柱挣扎着要下炕，被秀英按住。
最后还是秀英和几个胆大的后生，用软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把白狐狸挪到了东头小屋。
那小屋很久没人住，但还算结实，遮风挡雪没问题。秀英细心，铺了厚厚的干草，
放了清水和新鲜的兔肉。狐狸被安置好后，似乎安静了许多。它趴在干草上，
静静看着秀英忙前忙后。秀英临走，回头看了它一眼，正对上它的目光，清澈透亮，
竟让她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第二章 魅影与流言铁柱身体底子好，没几天就能下地走动了。
他记挂着救命恩“人”，天天往东头小屋跑，带着秀英熬的肉汤和找来的草药。
狐狸的伤好得很快，那条扭曲的后腿渐渐能沾地了，但它很少动弹，
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趴着，望着窗外的山林。铁柱有时跟它说话，说山里的趣事，
说屯里的烦恼，它也不回应，就那样听着，眼睛像是能懂。屯子里却不太平。怪事接二连三。
张寡妇家的酱缸一夜之间见了底，缸沿上留着细小的爪印；赵铁匠打好的一把镰刀，
第二天发现刀头弯成了钩子；更邪乎的是，夜里总有人听见若有若无的哭声，像是女人，
又像是风穿过树梢，位置飘忽不定，有时在东头小屋附近，
有时又好像在屯子中心的古树那边。流言愈演愈烈。都说那白狐不是善类，
是来报仇或者讨债的。甚至有人翻出老黄历，说几十年前，屯里有个猎户打死过一窝白狐狸，
怕是后人遭了报应。压力又到了李家头上。连带着，去小屋送饭的铁柱和秀英，
也被人指指点点。铁柱憋着火，秀英心里委屈，但看着狐狸安静无辜的样子，
又觉得不是它干的。狐狸伤没好利索，大部分时间都在小屋里，怎么出去作怪？这天夜里，
铁柱决定弄个明白。他拎着猎枪，猫在祠堂后面的柴火垛里，眼睛盯着小屋方向。月黑风高，
雪停了，四下寂静。到了后半夜，就在铁柱眼皮发沉的时候，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从小屋窗口飘了出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似的，
轻盈地掠过雪地，朝屯子西头去了。铁柱一个激灵，悄悄跟上。那白影速度不快，
似乎目标明确，径直来到了屯西头最破旧的土坯房前——这是刘老憨家。刘老憨是个老光棍，
又聋又哑，为人木讷，是屯里最穷苦的人家。白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倏地钻了进去。
铁柱心提到嗓子眼，凑到窗根下，用手指蘸唾沫捅破窗纸往里看。屋里点着豆大的油灯，
刘老憨蜷在破炕上咳嗽，瘦得皮包骨头。地上灶台冷冰冰的。只见那白影在屋里转了一圈，
凑到水缸边看了看缸里只剩个底儿，又走到米缸旁盖子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白影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然后，它走到炕边，伸出前爪在月光和灯光下，铁柱看清了，
那爪子确实像人手，又覆盖着白毛，轻轻按在刘老憨额头上。刘老憨的咳嗽渐渐停了，
呼吸变得平稳，沉沉睡去。接着，白影飘到屋角，
那里堆着些刘老憨捡来的柴火和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野果子。白影用嘴叼起两个野果子，
放在刘老憨枕边。做完这些，它转身准备离开。铁柱连忙缩身躲开。
看着白影又轻盈地飘回东头小屋，他心里翻江倒海。这狐狸……好像在帮人？
可屯里那些怪事又是谁干的？第二天，怪事又发生了。不过这次是好事。张寡妇起来发现，
院子里堆着一小捆干柴，酱缸旁边放着两条冻鱼；赵铁匠发现那把弯了的镰刀自己直了，
而且比之前更加锋利光亮；最奇的是，三太公家丢失了好几天的一只传家银镯子，
居然好端端出现在供桌上，下面还压着一张叠好的桦树皮，
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头。屯里人议论纷纷，猜不透是咋回事。
只有铁柱心里有了谱。他再去小屋时，仔细打量狐狸。狐狸还是老样子，
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疲惫。铁柱把早晨秀英新蒸的玉米饼子掰碎了喂它，低声说：“俺知道，
那些坏事不是你干的。你帮刘老憨，俺看见了。可那些捣乱的……又是啥？
”狐狸静静看着他，忽然，抬起前爪，在干草上划拉了几下。铁柱凑近一看，
干草被划出了几道痕迹，隐约像个字，又像幅画——一个圆圈，下面几条线。
“这是……月亮？树下？”铁柱猜测。狐狸摇摇头，又划拉了一个类似的图案，
但圆圈旁边多了个小点。铁柱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坟包！这是坟包子！
旁边还有个……小人儿？”他想起屯子后山那片老坟地，心里一寒。“你的意思是，
捣乱的东西在坟地？”狐狸点点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第三章 老坟地的秘密铁柱把狐狸的“提示”告诉了秀英和三太公。三太公捻着胡子，
沉吟良久：“后山老坟地……那是埋着几代先人的地方。按理说，有祖宗镇着，不该出邪祟。
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有什么东西惊动了地下的‘邻居’。”三太公说的“邻居”，
指的是坟地里可能存在的其他精怪或者不散的魂魄。东北传说，有些动物修炼，
会找阴气重的地方，比如坟地、古树。“得去看看。”铁柱说。他身体已经大好，
猎人的胆子也回来了。“哥，我跟你去。”秀英不放心。“胡闹，那地方是闺女家能去的吗？
”铁柱不同意。最后决定，铁柱带上两个胆大的后生，趁白天去探探。狐狸留在小屋，
它腿伤还没全好，但铁柱临走前，它用爪子扯了扯铁柱裤脚，然后指了指自己，
又指了指后山方向。“你想跟俺去？”铁柱问。狐狸点头。于是，一行三人加上一只白狐，
悄悄去了后山老坟地。说是坟地，其实是一片向阳的山坡，立着几十个坟包，大雪覆盖下，
显得肃穆荒凉。狐狸一进坟地，就显得很警惕，耳朵竖起，鼻子不停嗅着。它带着铁柱他们，
径直走向坟地最深处、最老的一个大坟包。那是靠山屯立屯老祖的坟，年代久远，
坟头长了一棵歪脖子老松树，枝条虬结，像一只怪手。狐狸在坟前停住，
对着坟包低低叫了一声，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突然，坟包后面的雪地拱动了一下，
钻出个东西来——灰扑扑的，个头不大，像只大老鼠，但眼睛贼亮，透着股邪气。
它看到铁柱他们和狐狸，吱吱叫了两声，扭头就想跑。“是灰仙老鼠！”一个后生喊道。
东北五大仙家里，灰仙老鼠常与偷盗、搬弄是非相关。狐狸动作更快，尽管腿脚不便，
还是如一道白光扑了过去。那灰老鼠异常敏捷，哧溜钻到老松树根下一个黑黢黢的洞里。
狐狸追到洞口，停下脚步，朝里面低吼。铁柱凑近洞口，闻到一股腥臊味。洞口不大，
但里面似乎挺深。“就是这东西在屯里捣乱？”他问狐狸。狐狸点点头，又摇摇头，
用爪子指了指洞里，又指了指坟包。“它住这儿？还是……坟里有东西？”铁柱疑惑。
他绕着坟包走了一圈，忽然发现，老祖坟的背面，靠近地面的位置，
石头垒的坟墙塌了一小块，露出个窟窿，大小正好能容那只灰老鼠进出。
窟窿边缘的痕迹很新，不像是年久失修，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开的。“我的天，
这耗子把老祖坟掏了洞？”后生惊叫。这在乡下是最忌讳的事情，惊扰祖先安宁，是大不敬。
狐狸走到那个窟窿前，示意铁柱往里看。铁柱蹲下，借着雪光往里瞅，坟里面黑乎乎的，
看不真切，但隐约能看到些散落的骨头应该是陪葬的小动物骨骼，
还有一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在深处一闪一闪。“里面有东西。”铁柱沉声道。
他想起老人们说过，有些年头久远的坟，可能会生出“阴玉”或者聚了地气，
吸引精怪占据修炼。这灰老鼠怕是在里面得了什么好处，或者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才出来祸害屯子，偷东西搞破坏，可能就是为了攒“供奉”或者发泄阴气。怎么处理？
填上洞？那灰老鼠还在里面。挖开坟？那是大逆不道。请萨满？远水不解近渴。
狐狸似乎看出了铁柱的为难。它后退几步，对着老祖坟，忽然前肢离地，
像人一样站了起来尽管受伤的后腿让它姿势有些别扭。它抬起头，对着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