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腊月廿八,豫东平原的寒风裹着雪沫子,刮得绿皮火车的窗户哐当乱响。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
煤烟味、红烧牛肉面的香气、汗味和孩子的哭闹声缠在一起,
是刻在陈秀琴骨血里、窒息了她一辈子的味道。她猛地睁开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刺骨的疼顺着神经窜上来,眼泪瞬间砸在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95年,回到了这趟从郑州回周口老家、毁了她一辈子的绿皮火车上。
身边的丈夫张军,正歪在靠背上翘着二郎腿,跟邻座穿中山装的男人吹牛皮,
唾沫星子喷了半米远:“不是我跟你吹,我现在在郑州包工程,手底下管着二三十号工人,
一个月挣的,比你们庄稼人种一年地都多!明年我就买大哥大,
回村谁见了我不喊一声张老板?”男人满脸堆笑地奉承,张军越发得意,
转头就把脚伸到了陈秀琴面前,摆足了大男人的架子:“去,给我泡碗面去,再打杯热水,
老子嗓子都喊干了。”和前世分毫不差的动作,分毫不差的话。前世的这个时候,
她怀着七个月的二胎,挺着大肚子在拥挤的车厢里挤了半个钟头,给他泡好面端回来,
烫到了手都不敢吭一声。就因为他是村里第一个进城当包工头的“能人”,是全家的指望,
是她这个没读过几年书的农村女人,能攀上的最好的归宿。可就是这个“归宿”,
毁了她的一辈子。她把在省城食堂打工攒的三千块血汗钱,
全掏出来给婆家盖了全村头一栋砖瓦房;年夜饭桌上,被重男轻女的公婆PUA着辞了工,
回村当免费保姆,伺候瘫痪在床的婆婆、酗酒成性的公公,
还要拼二胎生儿子;她前脚刚回村,张军后脚就把城里的相好李娟领进了工地宿舍,
登堂入室,花着她攒的钱给别的女人买呢子大衣、买金戒指。她熬干了自己半辈子,
二胎没保住,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公婆天天指着她的鼻子骂“不下蛋的鸡”。
最后只换来一张离婚协议书,张军成了身家几十万的小包工头,却只甩给她五百块钱,
嗤笑着跟村里人说:“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妇女,离了我,她连饭都吃不上。”她的女儿丫丫,
被爷爷奶奶逼着14岁就辍学在家喂猪、干农活,16岁就被他们用三千块彩礼,
换给了邻村一个瘸腿的老光棍,一辈子困在泥地里,三十岁不到就熬白了头。而她自己,
最后在2018年的腊月廿八,也是这样一个飘着雪的夜里,
咳着血冻死在村头漏风的破屋中。临死前,她在张军扔掉的旧木箱里,
翻到了一封泛黄的信——是1995年县里纺织厂招会计的录取通知。
上面写着:陈秀琴同志,恭喜你通过考试,请于3月15日前到厂报道。日期,
就是她回村过年的前三天。是张军,偷偷扣下了这封信,
扔掉了她唯一能走出农村、靠自己活成人的机会。他怕她有了出息,就不肯再给他当牛做马,
不肯再伺候他那一大家子吸血鬼。闭眼的最后一刻,她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生,
她再也不做围着男人、围着婆家转的老黄牛,再也不亏欠自己半分。一睁眼,她真的回来了。
“你聋了?”张军见她半天不动,不耐烦地踹了踹她的凳子,“老子让你去泡面,听见没有?
女人家伺候男人,不是天经地义?”满车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邻座的男人也打着圆场:“嫂子,就辛苦一趟吧,大过年的,别闹别扭。”前世的陈秀琴,
只会红着脸、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站起来去干活。可这一次,她抬眼,
目光冷得像窗外的寒风,直直地看向张军:“你没长手?自己没腿?要吃自己泡去。
”整个车厢瞬间安静了。张军愣了,像看陌生人一样瞪着她,
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他妈疯了?敢这么跟我说话?反了你了!”“我是你老婆,
不是你雇的老妈子。”陈秀琴稳稳地靠在椅背上,手轻轻护着自己的小腹——这一世,
她刚查出来怀孕一个月,这个孩子,她要留,也要自己养,绝不让他生在张家那个泥坑里,
“这座位我也买了票,不是给你放脚的地方,把你的脚拿开。”张军气得浑身发抖,
扬手就要打她。陈秀琴半点不躲,直直地看着他:“你打一下试试?火车上有乘警,
今年新出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家暴是要拘留的。你这包工头要是留了案底,
以后哪个建筑公司敢给你工程做?”一句话,精准戳中了张军的死穴。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狠狠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收回了脚,
再也不敢提让她泡面的事。邻座的男人也闭了嘴,看陈秀琴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
陈秀琴没再理他,转头看向窗外。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雪落在田埂上,白茫茫一片。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
她和孩子,都要活个样出来。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腊月廿九的凌晨。
村口的大槐树上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煮肉的白烟,鞭炮声时不时响起来,
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张家的新砖瓦房就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是前世她掏光了积蓄盖起来的,
可她在这房子里,没住过一天安稳觉。刚走到门口,婆婆王桂香就迎了出来,
眼睛直接越过她,黏在了张军身上,满脸堆笑:“我的儿回来了!可把妈想坏了!累坏了吧?
快进屋,肉都给你炖上了!”从头到尾,她连一个眼神都没给拎着两大包行李的陈秀琴,
更没问一句她怀着孕累不累。小姑子张招娣也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抢过张军手里的皮包,
嘴甜得像抹了蜜:“哥!你可回来了!给我买的新衣服呢?我同学她们都穿呢子大衣,
你可答应我了!”“买了买了!”张军满脸得意,拍了拍包,“都在里面呢,
还有给爸妈买的酒和点心。”王桂香这才像是刚看见陈秀琴一样,皱着眉上下扫了她一眼,
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东西拎厨房去!一大家子等着过年,
就你慢腾腾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说着,
她就伸手去扯陈秀琴身上的呢子大衣——这是陈秀琴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工资买的,前世,
就是刚进门,就被王桂香要走,给了张招娣。“这衣服料子不错,正好招娣过年走亲戚穿。
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在家带孩子伺候公婆,穿这么好的东西浪费了,脱下来给招娣。
”前世的陈秀琴,红着脸、咬着牙,把新大衣脱给了小姑子,
只因为张军在旁边说了一句“听妈的话,别不懂事”。可这一次,陈秀琴往后退了一步,
躲开了王桂香的手,语气平淡:“这是我自己挣钱买的衣服,我要穿。招娣想要,
让她哥给她买去。”王桂香的手僵在半空,脸瞬间就拉了下来:“你说什么?
你嫁到我们张家,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张家的!一件衣服而已,给你小姑子怎么了?当嫂子的,
这么小气?”“我不小气,但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陈秀琴把行李放在地上,
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还有,我怀着孕,拎不动重东西,厨房的活,谁爱干谁干,我不干。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直奔东厢房——那是之前说好的,她和张军的房间。
可推开门一看,里面摆满了张招娣的嫁妆,衣柜、梳妆台、新被褥,满满当当,
哪里还有她住的地方。王桂香跟在后面,满不在乎地说:“招娣明年开春就要出嫁了,
东厢房向阳,给她当婚房正好。你和丫丫,就住西屋偏房就行,反正你们也住不了多久。
”西屋偏房,就是前世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墙皮掉了大半,窗户漏风,冬天水缸都能冻裂,
夏天潮得长霉。前世的她,为了家庭和睦,忍了。可这一次,陈秀琴笑了,
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张军:“我盖的房子,我自己连个向阳的房间都住不上?张军,
这房子我掏了三千块,占了一大半,你跟我说,我该住哪?”张军被她当众拆台,
脸上挂不住,皱着眉骂道:“你闹什么闹?不就是个房间吗?住哪不一样?大过年的,
你非要惹爸妈生气?赶紧给我闭嘴!”“我不闭嘴。”陈秀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要么,把东厢房腾出来,我和孩子住。要么,这房子我拆了卖砖,拿回我自己的钱。
你选一个。”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来串门的邻居都站在门口,窃窃私语。谁都知道,
陈秀琴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媳妇,逆来顺受,对公婆百依百顺,今天这是怎么了?
居然敢跟张军和婆婆叫板了?王桂香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拍着大腿坐在地上撒泼,
哭天抢地地喊:“没法活了!娶了个搅家精回来!大过年的逼死我们老两口啊!不孝啊!
”张军气得脸都绿了,扬手又要打。陈秀琴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剪刀,放在自己的小腹前,
冷冷地看着他:“你敢动我一下,我就敢让你张家断了这个孙子。你试试。
”张军的脚步瞬间定住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生儿子,陈秀琴这一胎,是他的指望,
他绝对不敢赌。最后,还是张军的爹张老头,黑着脸从堂屋出来,
骂了王桂香一句“别在这丢人现眼”,又让张招娣把东西搬去了西屋,
把东厢房腾给了陈秀琴。这是陈秀琴嫁到张家五年来,第一次赢了。晚上,
女儿丫丫放学回来,怯生生地躲在门后,看着陈秀琴,眼睛里满是害怕。她才六岁,
瘦瘦小小的,脸上还有冻出来的红血丝,身上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前世,
丫丫就是在这个家里,被爷爷奶奶骂“赔钱货”,被姑姑欺负,被爸爸无视,
养成了胆小怯懦的性子,一辈子都没敢大声说过几句话。陈秀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丫丫搂进怀里,从包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她手里:“丫丫,
不怕,妈妈在。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丫丫愣了半天,小手攥着奶糖,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埋在她怀里,小声地喊了一声“妈妈”。大年三十的年夜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