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是妈。“建军，什么时候回？”我看着钱包里仅剩的三百块钱，沉默了。
工地停工半年，老板跑了。我42岁，没钱，没老婆，一事无成。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村里和你同岁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我攥紧手机。“妈，我今年……不回去了。
”1、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妈才又开口。“你说啥？
”我靠在工地板房冰冷的墙上，听着外面呼啸的北风。“我说，今年过年不回去了。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为啥不回？外面有事？”“嗯，工地忙，走不开。
”我撒了谎。工地早就停了，工人都走光了，偌大的工棚里只剩下我和老周两个人。
老板王德发欠了我们半年工资，人也联系不上。我身上只剩下三百二十七块五毛。
妈在电话里又叹了口气。“再忙，年也得过啊。”“你都四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人在外面，
我和你爸不放心。”“隔壁你张婶家的儿子，今年带了个对象回来，准备开春就结婚。
”又是这样的话。每次打电话，都离不开这几件事。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孙子出生了。
谁家在县城买房了。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四十二岁，一事无成。没房，
没车，没存款，没老婆。我是村里的笑话。也是我爸妈心头的一块病。“我知道了，妈。
”我不想再听下去。“真不回？”“不回了。”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然后，我听到她带着疲惫的声音。“行吧，那你自己……多穿点，
别冻着。”“嗯。”“钱够不够用？”“够，我这儿还发了年终奖，多着呢。”我又撒了谎。
我的心很痛。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间，三分零八秒。屋外，风更大了。
我拉了拉身上洗得发白的棉袄，感觉那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正在迅速流失。
同宿舍的工友老周从外面进来，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给你带了两个馒头，趁热吃。
”他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袋子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谢了，周哥。
”“客气啥。”老周在我对面的床铺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瓶，抿了一口。
“又给你妈打电话了？”“嗯。”“咋说，啥时候走？”我啃着馒头，摇了摇头。
“不回去了。”老周愣住了。“不回？你疯了？有钱没钱，回家过年，这道理不懂？
”我没说话，只是把嘴里的馒头用力咽下去。有点噎。老周看着我，叹了口气。
“还是因为那点工资？”“不全是。”“那是为啥？怕回家没面子？
”他一句话说中了我的心事。我四十二岁了，拿什么脸回家？告诉七十岁的父母，
我出门一年，一分钱没挣到，还倒贴了生活费？告诉已经嫁人、孩子都上小学的妹妹，
你哥还是个光棍？告诉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邻里亲戚，我混得还不如从前？我做不到。
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建军，想开点，家是啥地方？是讲面子的地方吗？”我低着头，
没有回答。他知道劝不动我，又喝了口酒。“王德发那个狗日的，再不给钱，
我就去他家过年。”我抬起头。“能找到他家？”“找不着，就去他公司门口堵着。
”“没用，公司早就人去楼空了。”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老周看着我，把酒瓶递过来。
“喝一口？”我接过来，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从喉咙烧到胃里。
我一点也不觉得暖和。只觉得更冷了。2、第二天，我和老周决定再去碰碰运气。
王德发的手机依旧打不通。我们去了他之前租的办公室。大门紧锁，上面贴着物业的催缴单。
“这孙子，真跑了。”老周一脚踹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靠在墙上，
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半年的血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走，去他老家找！
”老周突然说。“你知道他老家在哪？”“之前听他司机说过一嘴，好像是隔壁市的赵家村。
”“隔壁市……”我犹豫了。去隔壁市，来回车费都要一百多。我口袋里这三百块钱，
是我接下来半个月的饭钱。老周看出了我的窘迫。“车费我出。
”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钞票。“我这儿还有八百，够咱俩来回了。”我看着他。
老周比我大三岁，孩子在上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他这八百块，估计也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周哥，算了。”“算个屁！这钱是我们的血汗钱，凭什么便宜了那王八蛋！
”老周情绪很激动。我最终还是被他说服了。我们坐了两个小时的客车，又转了一趟公交，
终于在下午时分，找到了赵家村。村子不小。我们逢人就问，
认识不认识一个叫王德发的大老板。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都怪怪的。问了半天，
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大爷指了指村东头一栋最气派的三层小楼。“喏，那就是王老板家。
”我和老周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希望。小楼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狗日的，开新车，不给我们发工资！”老周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走了过去。我紧跟其后。
我们走到门口，大铁门紧闭着。老周上前用力拍门。“王德发！开门！”“王德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一边拍一边喊。很快，屋里走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贵的衣服。她隔着铁门的缝隙打量我们。“你们找谁？
”“我们找王德发！我们是他工地的工人！”女人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他不在家。
”“不在家？车都在门口停着！”老周指着那辆新车。“那是他儿子的车！他出远门了，
不在！”女人说完，转身就要走。“别走！今天见不到王德发，我们就不走了！”老周急了，
开始用力摇晃铁门。女人被吓到了，回头骂道。“你们想干什么？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再不走我报警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拉了拉老周。“周哥，别这样。
”我们是来要钱的，不是来闹事的。闹到警察局，对我们没好处。老周也冷静下来。
他对那个女人说。“大姐，我们不闹事，我们就是来要个说法。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半年，
一分钱没拿到，这年还怎么过？”女人冷笑一声。“他生意亏了，没钱，我有什么办法？
”“那是他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干了活，就该拿钱！”“我说了，他不在！
你们赶紧走！”女人态度很强硬。就在这时，屋里走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
打扮得很时髦。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嫌弃。“妈，跟这些要饭的废什么话，
直接赶走就是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我和老周都听得清清楚楚。“要饭的”。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插进我的心脏。老周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你他妈说谁是要饭的！
”他冲上去，又要摇门。我死死地拉住他。不能动手。动手，我们就从有理变成没理了。
年轻人轻蔑地笑了笑。“赶紧滚，别在我家门口丢人现眼。”说完，他拉着他妈回了屋子。
大门里，再没了动静。我和老周站在门口，像两个傻子。北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我的心，也跟着凉透了。回去的路上，老周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我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工，靠力气吃饭。我们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我们就怕辛苦一年，
到头来连尊严都丢了。3、回到工棚，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妹妹陈建丽发来的微信。一个红包。下面跟着一条消息。“哥，拿着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我看着那个红色的图标，没有点开。我回了条消息。“不用，我有钱。”很快，
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哥，你跟我还装什么？”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
却带着一丝担忧。“我真有钱。”“你有钱？你有钱会不回家过年？妈都跟我说了。
”我沉默了。“哥，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工地上没给钱？”妹妹很了解我。“没事。
”我还是嘴硬。“还没事？你当我傻啊！”她在电话那头有点急了。“你赶紧把红包收了！
过年了，别亏待自己。”“我不收。”“你！”妹妹气得说不出话。“建丽，我一个大男人，
还要你接济，像什么话？”“哥！我们是亲兄妹！你跟我分那么清干嘛！
”“你也有自己的家，有两个孩子要养，不容易。”“再不容易，
也不能看着我哥在外面受苦！”妹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听我的，赶紧把钱收了，
然后买票回家。有什么事，回家再说。天大的事，有我跟爸妈给你担着。”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妹妹的这通电话，是唯一的温暖。但我不能回去。
更不能要她的钱。“建丽，听哥的，这事你别管了。”“我怎么能不管！”“我真的有事，
老板说明天有个急活，干完给三倍工资，就这几天。”我只能继续编造谎言。“真的？
”“真的。”“那……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妹妹将信将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红包退了回去。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别担心，哥过得很好。
”发完，我关掉了手机。我怕她再打电话过来，我会忍不住说出真相。我怕我会哭。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哭起来太难看了。老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建军，
睡了没？”“没。”“还在想钱的事？”“嗯。”黑暗中，传来他的一声叹息。“明天，
我准备回家了。”我心里一沉。“不等了？”“不等了。王德发那种人，靠堵是没用的。
我寻思着，回去找找劳动局，看有没有用。”“嗯。”其实我们都知道，希望渺茫。
这种官司，拖个一年半载是常事。“那你呢？真不回了？”“不回了。
”“一个人在这儿过年，冷清得很。”“习惯了。”又是沉默。过了一会儿，老周又开口。
“建军，有句话，哥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你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面子是重要，但有时候，里子比面子更重要。”“家人的牵挂，热乎的饭菜，那才是里子。
”“你一个人在这儿啃冷馒头，就是挣了面子了？”他的话，像锤子一样，
一下下敲在我的心上。我无言以对。是啊，我所谓的面子，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让父母不担心而撒的谎？还是为了躲避亲戚的议论而选择的逃避？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回家的那条路，对我来说，太沉重了。
我扛不起来。4、第二天一早，老周就收拾好了行李。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我走了，建军。”“路上慢点。”“这个你拿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到我手里。“周哥，这我不能要。”我赶紧推回去。“拿着！
你比我更需要！”他把钱硬塞进我的棉袄口袋。“等开了春，要是还找不到活，就来我家。
咱俩在打打零工也饿不死。”我的眼睛湿了。“周哥……”“行了，大老爷们的，
别婆婆妈妈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心里空落落的。
这个冬天，好像格外地冷。老周走了，偌大的工棚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一天都没有出门。傍晚的时候，我饿得受不了，才起来泡了碗面。刚吃两口，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是陈建军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我是，你哪位？”“我是王德发。
”我“噌”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王德发！你还敢给我打电话！
”我压抑了几个月的怒火，瞬间爆发了。“我的工资呢？你什么时候给！
”电话那头的王德发笑了笑。“陈师傅，别激动嘛。打电话给你，就是为了说这事。
”“你现在在哪？”“还在工棚？”“对！”“这样，你晚上八点，
到市中心的金碧辉煌会所来一趟，我把钱跟你结了。”我愣住了。金碧辉煌会所？
那是这个城市最高档的娱乐场所。我这种人，连从门口经过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要去那儿？”“我在这儿跟几个朋友吃饭，顺便把你的事解决了。
”“你把钱打我卡上就行。”“哎呀，当面结清，签个字据，对你我都有保障嘛。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诚恳。我有些动摇。也许，他真的良心发现了？“就你一个人来，
别带其他人。”他又补充了一句。“老周已经回家了。”“那就好。记住，晚上八点，
金碧辉t煌，888包厢。”说完，他就挂了电话。我拿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
可我别无选择。为了那笔血汗钱，我必须去。晚上七点，我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穿了五年的夹克。我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金碧辉煌会所的门口。
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大门和进进出出的豪车，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卑。我鼓足勇气，
走了进去。大厅里富丽堂皇，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对我投来异样的目光。我低着头，
找到了888包厢。我推开门。包厢里烟雾缭绕，王德发正搂着一个年轻女人，
和几个男人打牌。他看到我，笑了。“哟，来了。”他指了指墙角的一个小板凳。
“坐那儿等会儿，我打完这把。”我没动，站在门口。“王老板，我的钱呢？
”王德发从牌桌上拿起一沓钱，扔在地上。“喏，五百块，拿着滚蛋。”钱散落一地，
红得刺眼。我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他。“王德发，你什么意思？你欠我两万三千块！
”“两万三？”王德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做梦呢？就你那点活，值两万三？
”旁边的人都跟着哄笑起来。我明白了。他叫我来，根本不是为了给钱。是为了羞辱我。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站住！”王德发喊道。
“地上的钱不捡了？这可是你半个月的饭钱。”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要你的脏钱。”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我走在寒冷的街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尊严，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我掏出手机，
手指颤抖着，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是妈接的。“喂？”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妈，是我。”“建军啊，怎么了？
”我看着街上喜气洋洋的红色灯笼，下定了决心。“妈，我跟你们说个事。”“我今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