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278年,第七舰队在旋臂边缘捡到一艘三千年老古董。沉眠舱里躺着个黑发少年,
生命体征正常,身份核验失败。舰队司令亲自审问。少年抬头,
瞳孔里映着整个星际联邦都无法解析的暗纹。“我叫陈渊。”“地球国家天文台,
末代深空监测员。”窗外,舰队刚击溃第十七波虫族入侵。
将军们嗤笑:地球早在两千年前就灭绝了。陈渊没反驳。他只是走向指挥台,抬手,
用三千年没碰过设备的指尖,点开了那个联邦早已遗忘的隐藏频段。下一秒,
前线十七支舰队同时收到一条军用级加密指令—— 密级:绝密。
发信方识别码:EARTH.最后一战.幸存者。频率已锁定。 无法拒收。
第一章 打捞旋臂边缘的引力透镜区出了点异常。“深空三号”打捞船的声呐屏幕上,
那个金属回声已经跟了他们二十分钟。不大,六米出头,反射特征像棺材。
“又是哪场仗掉下来的残骸。”船长往嘴里塞了颗烟碱糖,“捞上来,拆了卖废铁。
”船长安德森在第七舰队服役二十三年,见过太多这种太空浮尸。虫族战争打了八十年,
人类从太阳系一路退到鲸鱼座,死在路上的人比活着的还多。沉眠舱被打捞进舱那一刻,
仪表跳了。不是残骸。生命维持系统还有0.7%的液氮余量。学徒工琼斯凑近观察窗,
倒吸一口凉气:“老板,这人……长得和咱们不一样。”安德森拨开他,
弯腰看向玻璃后面那张脸。十七八岁的少年。黑头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睑紧闭,
睫毛下方隐约压着某种极细密的深色纹路。沉眠液已经干涸成晶状,覆在他脸上像冰壳。
身上穿的不是舰载服。灰扑扑的双排扣粗呢外套,领口磨出毛边,左胸绣着三个暗红小字,
笔画繁琐,安德森一个都不认识。“捞到古董了。”他沉声,“通知第七舰队,
发现不明年代人类沉眠个体。请求派遣接收船。”三天后,陈渊在第七舰队总医院醒过来。
睁眼第一秒,他摸向自己左肋。空的。那里本该有一把配枪,
枪套是临走前师傅亲手缝的牛皮。他摸了个空,
然后摸到了身上那件滑溜溜、带着陌生消毒水气味的病号服。“别动。
”头顶传来机械合成音。他仰头。天花板上悬着个银色球体,
光滑表面流转着密集的蓝绿色数据流,语速极快:“你已脱离沉眠状态,
目前位于联邦第七舰队医疗中心。你的身份核验失败,生物信息库无匹配项。请说明来源。
”陈渊没答。他撑着坐起来,侧过脸,看向窗外。不是窗。是一整面舷窗式的显示墙,
实况投射着舰外空间。深黑色背景里悬停着三艘银灰色巨舰,
流线型舰身比他见过的任何航天器都大,舰腹翻出密密麻麻的炮口阵列,像翻肚的鲨鱼。
更远处,一团暗红色的带状星云横贯视野,边缘有火光在炸裂——不是爆炸,
是某种规律性的脉冲。他盯着那脉冲看了五秒。“那是绞杀射线阵列。”他开口,
嗓音像砂纸划过金属,“十六年前我们还在论证可行性。”银球沉默半秒。“十六年前?
你来自什么单位?”“国家天文台。”陈渊说,“深空警戒组,末班岗。
”银球的数据流突然剧烈抖动。那是联邦历史数据库里没有收录的词条。
它快速检索周边星系人类殖民档案、旧地球流亡记录、战前民间组织名册——全部空白。
但它识别出了陈渊的口音。那是猎户旋臂内侧、两千年前便已失传的古地球普通话。
门口传来脚步声。金属门滑开,三个人走进来。为首穿深灰军服,肩上扛着四颗星,
身后跟着两名持械警卫。舰队司令,霍夫曼上将。他六十七岁,头发全白,
左眼眶嵌着军用义体,瞳孔是镜面银。他站在床尾,低头打量陈渊,像看一块刚出土的陨石。
“地球人。”不是疑问句。“地球早在两千年前就没了。”霍夫曼说,
“第七舰队的战舰是三百年前造的,你现在踩的地砖都比你的星球活得久。
”他等陈渊露出震惊、崩溃、否认的表情。他没等到。陈渊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千年的重量,没有末日幸存者的悲怆。
霍夫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他三十年从军生涯里极少见的东西——平静。
像站在台风眼里看外面浪。“虫族打到了哪里?”陈渊问。霍夫曼的义体瞳孔收缩了一度。
“你沉睡之前,虫族打到哪儿?”“半人马座。”陈渊说,“阿尔法星门失守,
指挥部下令启动‘方舟’序列。我不是战斗人员,被编入末班撤离名单。”他停顿。
“沉眠舱是临时改装的民用设备,液氮管路有微漏。我原计划睡六十年,等后方舰队反攻。
”霍夫曼没说话。他身后的副官低声快速汇报:“沉眠舱外壳残留同位素测龄结果出来了。
三千一百四十七年,误差正负二十。”病房里安静了三秒。“你们输了。”陈渊说。
这不是问句。霍夫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
祖父指着星图上的太阳系教他认行星。地球,第三颗,蓝的。祖父说那是人类开始的地方,
只是那里很久没有消息了。他那时不懂什么叫“没有消息”。“太阳系在两千三百年前失联。
”霍夫曼说,“没有幸存者逃出来。虫族在柯伊伯带建立了母巢,至今还在往外扩。
我们退到了船尾座-鲸鱼座防线,每年打十七场战役,每年丢三颗殖民星。”他顿了顿。
“你不必自称地球人。没人会追究你。三千年太久了,你的星球不欠你任何东西。
”陈渊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老茧,食指第一关节磨平了,
那是二十年握笔、调参数、按发射钮留下的印记。他想起师傅。
师傅死在阿尔法星门失守那一夜。七十岁的人了,非要留在阵地上说要把最后三组数据传完。
临走把牛皮枪套塞给他:“往后没我护着,你自己机灵点。”他没哭。
三千一百四十七年后醒来,他依然没哭。“虫族怕什么?”他问。霍夫曼拧起眉。“怕死。
”副官抢答,“它们的个体没有自我保存意识,但巢穴感知到高等威胁会主动撤退。问题是,
人类现有的武器体系对母巢级单位杀伤效率不足百分之三——”“不是问你们。
”陈渊打断他。他抬起头,直视霍夫曼。“我问的是,
你们的智库、研究院、前线指挥官——有没有人真正分析过,
虫族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太阳系边缘?”霍夫曼没答。陈渊站起来。三千年没走过路,
膝盖软了一瞬,他扶住床沿稳住身体。“地球当年在阿尔法星门部署过什么,你们知道吗?
”“失传了。”副官皱眉,“战前资料损毁率98%以上。太阳系陷落时数据中心全部被毁,
幸存者没有带出核心档案。”“我知道。”陈渊从他身侧走过,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
一步步走向门口。霍夫曼没拦他。门口是第七舰队指挥中心的全息投影通道。
陈渊站在光流中央,仰起头。三百七十块作战屏幕在他头顶铺开。
实时战况、敌我态势、伤亡统计、能源配给。每一块都在疯狂刷新人命和弹药消耗。他抬手。
指尖触到最近那块屏幕的边缘,往下滑了三寸。副官瞳孔骤缩:“你干什么——”晚了。
那块屏幕被拖进他的操作域,底层代码瀑布般倾泻而下。他的手指没有碰任何实体键盘,
只是悬空划过。三千年没碰过这东西。手感还在。下一秒,
整个第七舰队指挥网络收到一条入站信号。密级无法识别。
发信方识别码:EARTH.最后一战.幸存者.频道:军用级强制广播。
内容:加密数据包,尺寸4.7TB,收件人默认为“所有现存人类作战单位”。
霍夫曼的义体瞳孔缩成针尖。他看见那个少年站在光流里,
背后是三百七十块仍在刷新的战况屏,脸上没有表情。“这是阿尔法星门失守前六小时,
指挥部截获的最后一段虫巢通讯。”陈渊说,“我们破译了43%。剩下57%我背下来了。
”他侧过脸。“你们打了八十年,知道怎么让虫族母巢主动撤退吗?”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霍夫曼盯着他。这个从三千年前爬出来的年轻人穿着不合身的病号服,
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眼底压着那两道谁也看不懂的深纹。“你叫什么?”他问。
“陈渊。”霍夫曼点了点头。“第七舰队暂时征用你。”他说,“编入战略分析组,上尉衔。
”副官张口想说什么,被他抬手止住。陈渊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那团暗红星云,
看着星云边缘仍在规律脉冲的绞杀射线阵列。“十六年前的论证方案,”他说,
“散热阵列装反了。”霍夫曼没听懂。陈渊也没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个刚下夜班、还没来得及换下工装的观测员。窗外的脉冲闪了第七下。他数着。
第二章 频率第七舰队给陈渊分配了一间六平米的舱室。金属墙,折叠床,
墙角一个嵌进墙体的数据接口。和三千年前国家天文台的地下宿舍几乎一样,
只是窗外的星空换了位置。他没睡。他在接口前坐了一整夜,
用自己的权限码调取联邦公开历史档案。太阳系陷落:公元前47年联邦历。
原因标注:虫族主母巢突破柯伊伯带防线,地球防卫军全员殉职,
民用撤离船队成功率12%。幸存者去向:分散至天鹅座、天鹰座、船尾座前哨站,
部分混编入早期殖民舰队。档案末尾附了一张残损影像。地球。从月球轨道回拍。
蓝白色球体被大面积灰褐色菌毯覆盖,赤道附近裂开三道肉眼可见的深痕,
边缘泛着虫族酸液侵蚀特有的荧光绿。陈渊盯着那张图看了三分钟。他把接口拔了。
早上七点,副官敲门。“霍夫曼司令召见。”指挥室在舰桥上层。陈渊走进去时,
长桌两侧已坐了七个人。军服、便服、机械义体改造人。最年轻的看着不到三十,
最老的半边脸是金属骨骼。霍夫曼坐在主位,示意他站到全息投影台前。“把你昨晚说的,
再说一遍。”陈渊抬手调出星图。太阳系位于左下角,黯淡灰色,标注“失陷区”。
船尾座-鲸鱼座防线是三道交错的红线,横贯星图中部。红线以外是虫族控制区,标记深黑,
向外延伸超过六千光年。“虫族的推进路径不是随机的。”陈渊指尖点在星图上,
依次划过七处重大战役坐标,
“阿尔法星门、天鹅座β-4、天鹰座主巢歼灭战——你们复盘过没有,
这三个时间节点虫族进攻强度出现断崖式下跌,间隔周期完全一致。
”那个半边金属脸的老人开口:“周期?”“42.7个标准日。”会议室安静两秒。
副官飞速调出作战日志。五分钟后,他抬头。“……吻合。”霍夫曼盯着陈渊。
“你想说什么?”“你们一直在防守。”陈渊说,“等虫族来,打,打退,等下一波。
打了八十年,没人问过它为什么按这个节奏来。”他把星图放大。太阳系外围,柯伊伯带,
母巢旧址。“三千年前我们就在问了。”他说,“阿尔法星门失守前半年,
指挥部架设了深空监听阵列。不是主动探测——是被动收信。我们听了六个月。
”他调出一段波形。屏幕上是一条极细的蓝色折线,起起伏伏,边缘有规律性毛刺。
时间轴跨度七百个小时。“这是虫族母巢之间的通讯频段。”陈渊说,
“当时我们破译了不到一半。只知道它们不是蜂群意识——每个母巢是独立个体,有名字,
有领地意识,会谈判,会撒谎。”他顿了顿。“也会求救。”会议室气压沉了三度。
霍夫曼的义体瞳孔缓缓转动。
“你提交的那段加密通讯……”“阿尔法母巢发出的最后一条讯息。”陈渊说,
“收件方不明。内容大意:遭遇未知交战方,损失超出预期,请求撤离优先级。
”他把波形放大,指着末尾一处极隐蔽的频率跳变。“这里,译不出来。
当时组长说是传输损毁。”他垂下眼睫。“我背了三千年。昨晚才想明白。”他输入指令。
屏幕上那段毛刺波形被层层剥离干扰信号,底噪褪去,
露出一行极细极密、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纹路。不是通讯乱码。是坐标。霍夫曼霍然起身。
舰桥外响起刺耳警报。红色。最高等级。通讯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砸进来:“司令!
前线十七支舰队同时收到军用级强制广播——密级无法识别,
发信方识别码重复确认——是昨天那条!”霍夫曼转头盯着陈渊。
陈渊的手悬在全息投影台上方三厘米。他还没碰。“我没发。”他说。警报仍在持续。
通讯官的声音变了调:“内容解析完成——是坐标数据,
匹配中——匹配对象——”全舰沉默。“匹配对象:当前虫族主母巢位置。
”“精度:误差小于0.03个天文单位。”“发信方追加备注。”扩音器里,
合成音一字一顿:“回执已读。频率已锁定。三十七年前谁在求救,你自己知道。
”舰桥里没有人说话。陈渊低着头。他的指尖落在操作台边缘,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三千年前,深空监听组值班换岗时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一切正常,不必交接。
没人看得懂。他抬眼。窗外,那团暗红星云边缘的绞杀射线阵列仍在规律闪烁。第七下。
第八下。第九下。他没再数。第三章 回执舰队进入战备状态。
霍夫曼没把陈渊调离指挥中心。他让人在角落加了一把椅子,和副官的位置并列。
半个参谋部对此有意见,没人敢当面提。陈渊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一块小尺寸全息屏,
调的是三千年前那段旧波形。他看了三个小时。“你到底在找什么?
”副官林远端着咖啡经过,脚步停了一瞬。陈渊没抬头。“它在等。”“谁?”“母巢。
”陈渊把波形放大到第六遍,指尖划过那行坐标数据末尾的空白区,“这段讯息不是完整的。
后面还有一段,我们当年没收到。”林远皱眉。“你怎么知道?”陈渊没答。他想起师傅。
阿尔法星门失守前最后一夜,地下监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虫族舰队已经突破外围轨道,
爆炸声隔着三百米岩层传进来,闷得像心跳。师傅盯着屏幕上那行无法破译的频率跳变,
盯了很久。“不是损毁。”师傅说,“是回执。对方收到求救信号之后,发回来的回执。
”陈渊问:“回的什么?”师傅没答。他把数据流备份进一块巴掌大的储存晶,
塞进陈渊手里。“你带走。往后有人能破开。”外面第二波爆炸震动整座基地。师傅站起身,
从墙上摘下那把老旧的配枪。陈渊追到门口。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他说,
“沉眠舱在B区,现在跑还来得及。”陈渊没动。师傅没再看他。门合上。三千年后,
陈渊坐在第七舰队的指挥中心,盯着屏幕上那段无人能破译的空白区,
盯到眼底那两道暗纹隐隐发烫。“你眼睛怎么了?”林远凑近。陈渊偏开头。“没怎么。
”林远没追问。他把咖啡搁在陈渊桌边,压低声音:“司令让你过去。加密频道,
只有你一个人接。”陈渊起身。霍夫曼的私人通讯室在舰桥最深处。门在他身后滑闭,
房间里只剩他和那块占满整面墙的黑色屏幕。屏幕亮起。不是霍夫曼。是一张脸。
看不出年龄。人类,女性,五官普通。瞳孔是罕见的浅金色,虹膜边缘嵌着极细的机械纹理。
她开口。“三千一百四十七年。”“阿尔法母巢的求救回执,只有母巢级单位有权签发。
”“你是地球人。你手里有那段完整频段的副本。”陈渊没说话。他的手指垂在腿侧,
没有动。“你要什么?”他问。女人偏了偏头。“三十七年前母巢发出求援,
回应它的不是同类。”她说,“是另一种东西。不在人类联邦档案库,
不在虫族母巢记忆传承序列。”“你现在收到的坐标,”她看着陈渊,“不是我发的。
”陈渊的眼皮跳了一下。那行坐标。那段强制广播。那个备注——“三十七年前谁在求救,
你自己知道。”他攥紧手指。“不是你。”“不是我们。”女人说,
“虫族在三十七年前没有遭遇任何值得求救的对手。那一年我们和第七舰队打了平手,
双方战损比1:0.97,霍夫曼丢了一条驱逐舰,我们丢了两座巢穴卫星。战后各自撤退,
没有追击。”她顿了顿。“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在三十七年前收到了阿尔法母巢的求救信号。
”“并且在三天前,用只有母巢级听得懂的加密频道,
回复了那段你背了三千年都没能破译的空白回执。”陈渊的下颌绷紧。“回执的内容是什么?
”女人看着他。“坐标。”“不是母巢的坐标。是你们地球太阳系的坐标。
”“发信人说:回执已读,已知晓位置,正在途中。”“预计抵达时间:七十二小时后。
”屏幕熄灭。陈渊独自站在黑暗里。门从外面滑开。霍夫曼站在门口,
义体瞳孔里的银色比往常更冷。“你和她谈完了?”陈渊点头。霍夫曼沉默两秒。
“七十二小时。”他说,“第七舰队全速折跃,回防船尾座防线,需要八十小时。
”陈渊没接话。他想起师傅临走前那个眼神。——愣着干什么?现在跑还来得及。
“跑不掉了。”他说。霍夫曼看着他。陈渊从通讯室走出来,经过狭长的走廊,
经过三十二块仍在刷新战况的作战屏幕,经过林远搁在他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坐回那把角落的椅子。抬手。那段三千年前的旧波形被他拖进操作域。
这一次他没再放大坐标数据。
他把光标移到那片空白区——三千年无人能解、师傅说“往后有人能破开”的那片空白区。
指尖落下。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数据。不是坐标。是一句话。
三十七年前阿尔法母巢发出的求救信号,
它的回执内容——发信方用三千一百四十七年前沉眠舱里那个地球观测员背了一辈子的语言,
写完了最后一行。陈渊看着屏幕。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行字。眼底的暗纹第一次真正亮起来,
像沉眠舱液氮干涸后、时隔三千年再次触到活人的体温。他没有动。舰桥的警报仍在响。
林远冲过来:“你破开了?写的什么——”陈渊没答。他把屏幕切到全舰队广播频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我是陈渊。”“地球国家天文台,末代深空监测员。
”“三千年前我们发射了一段讯号。今天收到回执。”他停顿。
“发信方自称地球防卫军阿尔法基地,留守作战组。”“落款人签名:王振国。
”“职务:监听组组长。”“备注——”他的声音顿住。只有半秒。“备注:小子,
枪套带走了,子弹忘给你。”舰桥里没有人说话。陈渊关掉广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虎口老茧还在,食指第一关节磨平了。没有枪,没有子弹,没有那个三千年没见的人。窗外,
那团暗红星云边缘的绞杀射线阵列还在规律闪烁。他没再数。他只是在心里想:七十二小时。
来得及。第四章 停战联邦历278年,第七舰队收到虫族母巢通讯。不是加密频道,
不是战场喊话。是民用频段。公开广播。文字转译后只有二十三行。霍夫曼站在指挥台前,
把全息屏推给陈渊。“看第四条。”陈渊垂眼。
4. 请求方放弃对船尾座-鲸鱼座防线外第十七至二十一殖民星区的主权声索,
相关星域即刻划为永久中立区。舰桥里有人在倒吸气。林远把数据调出来,
声音发紧:“这四个星区,去年打了三场会战。第七舰队战损三千七百人,
虫族丢了两座中型巢穴。司令,这是……”霍夫曼没理他。他看着陈渊。“第七条。
”陈渊把屏幕往下滑。7. 上述条款仅于本次谈判有效。
谈判代表须为三天前广播信号发信人。如替换为任何其他人类个体,条款即刻作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陈渊看完所有二十三行,把屏幕推回去。“地点。”“旋臂边缘,
C-17引力异常区。”林远抢答,“虫族要求双方不携带作战单位,仅允许谈判代表进入。
它们会派一艘运输舰接你。”他顿了顿。“司令没答应。”霍夫曼没否认。陈渊看着他。
“你有别的办法?”霍夫曼没答。他把全息屏切到星图,放大C-17区域,
边缘标注着橙色的“高危险”字样。引力紊乱,通讯延迟,
舰载跃迁引擎进入该区域后需要四十分钟冷却才能二次启动。这是虫族精心挑选的谈判场。
进得去,不一定出得来。“你可以拒绝。”霍夫曼说,“联邦不会强制公民参与对敌谈判。
”陈渊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老茧在病号服上蹭了三天,
边缘起了一点细碎的皮屑。“王振国是你什么人?”霍夫曼问。陈渊的拇指停在虎口。
三秒钟。“师傅。”霍夫曼点头。他没再问。“舰队会在C-17外围待命。”他说,
“四十分钟。你出不来,我派人进去捞。”陈渊没应。他知道四十分钟意味着什么。
引力紊乱区,通讯延迟十二秒以上。舰载武器锁定系统效率下降73%。
虫族如果在谈判区设伏,进去多少人都填不满那片空间。他没说谢谢。他只是站起来,
走到门口。“什么时候出发?”他问。林远攥紧拳头。“虫族说……等你回话。
它们派船过来。”陈渊点头。他侧过脸,看向窗外那团暗红星云。绞杀射线阵列已经停了,
舰队转入静默巡航状态,舷窗外只有稀疏的星光和远处虫族控制区边缘那一层淡淡的荧光绿。
“那就现在。”运输舰比陈渊想象中小。虫族造的船,外壳不是金属,
是某种半透明的角质层,内部透出暗绿色血管状纹路。舱门滑开时没有机械声,
像生物张开嘴。陈渊走进去。舰内没有座椅,没有操作台,只有一具与他腰齐平的弧形凸起,
表面覆着细密绒毛。他站上去。凸起表面下沉三厘米,恰好贴合他的脚掌轮廓。
舱门在他身后合拢。十二秒通讯延迟里,林远最后那句“活着回来”只传进来三个字。
船动了。没有震动,没有引擎轰鸣。只有舷窗外急速流变的光线,
像坠入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陈渊闭上眼。四十分钟后,舱门再次滑开。
他站在虫族母巢内部。面前是一片空旷空间。穹顶距地面至少五十米,四壁光滑,
泛着湿润的珠光色。没有守卫,没有武器。只有一个人。女人。三十岁上下,黑头发,
五官普通。她穿着陈渊三千年没见过的旧款灰制服,左胸口袋绣着褪色的暗红小字。
国家天文台。陈渊停在三米外。“你不是虫族。”女人没否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制服,
像也在辨认那些笔画。“我是阿尔法基地沉眠舱管理员。”她说,“工号0742。
三千一百四十七年前,你走之后第三小时,我往B区送补充液氮。”她抬眼。“你没关门。
”陈渊没说话。他记得那晚。沉眠舱在B区最深处的隔间。他躺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门确实没关严,走廊的应急灯光切进来一条细缝。他想下床去关。太累了。没动。
“我进去找过你。”管理员说,“舱门已经锁死。你的生命体征正常,
沉眠液循环系统启动倒计时。我在外面站了四分钟,然后基地被击中。”她顿了顿。
“虫族回收了我的残骸意识,编入阿尔法母巢记忆库。三千年来我一直在这里。”陈渊开口。
“师傅那条回执——”“不是我发的。”管理员摇头,“我存不下那么完整的数据。
母巢记忆传承每代只保留7%核心档案,王组长那段讯号太长了,
到我这里只剩坐标和时间戳。”她看着陈渊。“但有别的东西存下了全文。”她侧身。
陈渊看见她身后那面墙。珠光色表面正在消退,
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刻进母巢骨骼内部的——字迹。汉字。
来的、每一代记忆传承者尽力复写、哪怕只能保留一两个句子也要刻进巢壁的——回执全文。
陈渊走近。他抬手触到第一个字。笔画工整,收笔有力,是他太熟悉的笔迹。
小子:收到回执时你应该还醒着。这段频段跨不过星门,
我只能发到柯伊伯带外缘等虫族帮你转交。等多久不知道,你耐心点。
阿尔法基地三十七分钟前失守。我在第三监听室,设备还能用十分钟。外面不打了,
没什么好打的了。枪套你带走了。子弹在我这。没什么用。有个事骗了你三年。
那段回执不是破译不了,是不敢破译。
我收到回执的第一秒就认出是什么频率——母巢级的绝对指令权限。
阿尔法母巢在求救之前先把自己卖给了某个东西,用全族三千年自由换一张保命符。
对方收了。回执就是收据。我没敢告诉你。你以为你在背通讯波形,
其实你在背一张虫族三千年前签出去的卖身契。现在你知道为什么阿尔法星门会失守了。
不是没守住。是开门的人主动把钥匙交出去的。我这辈子就做过这一件亏心事。不说了,
设备闪红灯了。子弹留给你。往后遇到那个收了钥匙的东西,替我还它一发。别怕。
师傅陈渊读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悬在巢壁表面,没有落下。三千年。
师傅坐在即将被击中的监听室里,写了八分钟,
最后半分钟用来删掉那些让他“别怕”以外的所有废话。
然后把这八分钟塞进一段无法穿越星门的短频段,赌虫族会转交,赌沉眠舱不会漏液氮,
赌三千年后有个观测员能活着读到。他赌赢了。陈渊收回手。“它什么时候到?”他问。
管理员看着他。“六小时前跃迁信号穿过天鹰座。”她说,
“七十二小时是它自己报的预估时间,实际会快。”她顿了顿。“你手里有子弹吗?
”陈渊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虎口老茧还在,食指第一关节磨平了。
什么都没有。他站直身体。“它在哪个频段收信?”管理员沉默两秒。“你要做什么?
”陈渊没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尖抵在自己眼睑下方那两道三千年没人问过的暗纹边缘。
用力。暗纹裂开一道细缝。不是血。
是某种极细、极亮、在人类医学史上从未记录过的银蓝色荧光。
母巢四壁那三千行汉字在同一瞬被全部点亮。管理员后退半步。她认出了那道光。三千年了。
当年母巢签出去的那张卖身契,收信方发回来的回执收据——就是这个频段。陈渊睁开眼。
银蓝色光芒从他眼底淌出来,淌过虎口磨平的老茧,
淌过师傅临终前塞进他手里那段没说完的话,淌过三千一百四十七年没见到太阳的漫长沉眠。
他把那道频段压进公共频道。广播。全星系。非加密。任何人都能收到。
他说:“钥匙在我这。”“来拿。”第五章 卖身契第七舰队炸了锅。
陈渊那条广播从C-17引力异常区发出来时,霍夫曼正把义体瞳孔的感光度调到最高,
盯着虫族运输舰消失的方向。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不是从通讯器里。是从舷窗外。
没有任何介质,直接穿透舰壳、舱壁、真空——每一块金属都像变成共振膜,
把那个年轻人的话压进七千人耳膜深处。“钥匙在我这。来拿。
”霍夫曼拔掉手背上的静脉注射管。“全舰——战备——”他话音未落,舷窗外的星空变了。
不是颜色。是质地。远处那片虫族控制区的荧光绿边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边缘卷曲、剥落、然后大面积塌陷。不是爆炸。是比爆炸更安静的溃散。母巢在撤退。
不是战术转移,不是防御重组。是逃。八十年来从未后退一步的虫族主母巢,
在三十秒内抛弃了二十三颗殖民星的战果,抛弃了三千座巢穴卫星,
抛弃了那道横贯六千光年的血线——朝旋臂外缘疯狂逃窜。林远冲进指挥室,
声音劈叉:“收到虫族母巢紧急通讯——不,不是通讯,是投降书。全文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