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十岁那年查出了渐冻症。医生说最多两年，我的身体会一点点僵住，
最后连呼吸都做不到。儿子跪在病房外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
一个穿灰袍的人找到了他。“用你二十年的命，换她重来一次，换不换？”我想拦住他，
可我已经说不出话了。醒来那天，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二十岁。而我的儿子，站在镜子前，
多了几根白头发。他笑着递给我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妈，
你以前总说没上过大学是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我送你去上学。
”第一章 最后一面我叫苏敏，四十岁整，在城南老街开了一家裁缝铺。铺子不大，
二十来平米，挂满了我做的衣裳。旗袍、衬衫、连衣裙，什么都有。
老街上的老姐妹们都爱来找我做衣服，说我手艺好，穿着舒服。我丈夫走得早，
儿子苏远十二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包工头赔了二十万，人没了。那之后，
我一个人把苏远拉扯大，供他念书，供他上大学。苏远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做软件工程师，一个月挣一万多。街坊邻居都夸我有福气，
养了个好儿子。我也觉得有福气。就是有点想他。苏远忙，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过年回来待几天，又匆匆忙忙走了。我嘴上说没事，你忙你的，心里其实挺想他的。
可当妈的，不能拖孩子后腿。去年开始，我总觉得右手使不上劲。拿针的时候手抖，
缝出来的线歪歪扭扭。我以为是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没当回事。今年春天，
右手彻底动不了了。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让我做了一堆化验，又让我住院观察。
苏远接到电话就赶回来了。他守在病房里，给我削苹果，给我倒水，给我讲他工作上的事。
我看着他，觉得这孩子瘦了，也老了，眼角都有细纹了。“妈，你别怕，没事的。
”他安慰我。我点点头，心想能有啥事，不就是手坏了嘛，大不了以后不做了。第三天，
医生把我叫出去谈话。苏远跟着，说要一起听。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睛，
表情很严肃。“苏敏家属，检查结果出来了。”苏远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是渐冻症。
”我愣住了。渐冻症？那不是电视上说的那个，霍金得的那个？医生后面说的话，
我听得不太清楚，
听见几个词：“运动神经元……不可逆……进展性……大概一到两年……”苏远的手在发抖。
他回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我拍拍他的手，笑了笑。
“没事，妈活了四十年，够了。”他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那天晚上，苏远没走。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夜没睡。半夜我醒了一次，看见他低着头，
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在哭。没出声，就那么抖着。我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第二章 灰袍人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苏远出去了。我躺在病床上，
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右手已经完全动不了了，左手也开始发麻。我想，这病还挺快的。
走廊里忽然有说话声。“苏远家属？有个男的在楼梯间哭了一夜，是你们家的吧？
”是护士的声音。我愣了一下，想坐起来，可身子不听使唤。过了一会儿，苏远回来了。
他的眼睛肿得厉害，脸上却带着笑。“妈，我给你买了早饭，小米粥，你爱喝的。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扶我坐起来，一勺一勺喂我。我看着他，总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小远，你怎么了？”“没怎么啊。”“你哭了？”“没有，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我没再问。可我心里知道，他肯定有事。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妈，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粥在保温桶里，你醒了让护士帮你热一下。”我把纸条看了好几遍，心里有点慌。这孩子，
能有什么事？一直到天黑，他都没回来。我让护士帮我打电话，电话关机。我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越想越不对劲。半夜十二点，门开了。苏远走进来，浑身都是汗，
脸色白得吓人。“小远！你去哪儿了？”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握着我的手。“妈，
我跟你说个事。”“什么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笑。“妈，
你很快就能好起来了。”我一愣。“什么意思？”他没回答，只是把手伸进兜里，
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块玉。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这是什么？
”“一个……一个能救你的东西。”他把玉放在我手里。那块玉温热的，
像是一直被人攥在手心里。我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远，你干什么了？”他不说话。
“你干什么了？！”他还是不说话。我想坐起来，想抓住他问清楚，可我的身体动不了，
只能躺在床上，看着他。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我手心里。“妈，你别问了。”“从今天起，
你就好好活着。”“活成你想要的样子。”第三章 重生我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刺得眼睛疼。我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嫩嫩的，
手指细长，指甲盖是粉色的。我愣住了。我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没错，这不是我的手。
我的手做了二十年针线活，早就粗糙了，关节处还有老茧。可这双手，跟小姑娘的手似的。
我猛地坐起来，往卫生间跑。镜子前，我站了足足一分钟。镜子里的人，是我。二十岁的我。
我记得这张脸。十八岁那年，我跟着村里的姐妹出来打工，就是这个样子。后来结婚，生娃，
熬日子，一点点变老，慢慢忘了自己年轻时长什么样。可现在我看见了。鹅蛋脸，大眼睛，
皮肤白里透红。那是我。四十年后，又回来了。我愣愣地站在镜子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做梦吗？门被推开了。苏远走进来，手里拎着早餐。
他看见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醒了？”我转过头，看着他的脸。
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脸色蜡黄。最重要的是，他的头发——鬓角那一片，白了。
“小远……”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把早餐放下，轻轻握住我的手。“妈，你别激动。”“我问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我遇见了一个人。”“什么人？”“他说他叫福生，
是……是来人间历练的修行者。”“修行者？”“嗯。他说他能救人，条件是……用寿命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用寿命换？用什么换？”苏远看着我，眼眶红了。“妈，
我换了二十年。”二十年。我的儿子，用他二十年的命，换我年轻。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我，把我按到床边坐下。“妈，你别这样。”“你……你这个傻子！”我打他，
可拳头落在他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你才多大？三十不到！二十年，
那是半辈子的事！”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没事，妈。你养我二十多年，
我还你二十年，我还赚了几年呢。”“赚什么赚！你傻不傻！”“妈，我不傻。”他蹲下来，
仰着头看我。“我就你一个妈。你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眼泪哗哗往下流。他伸手替我擦眼泪，动作轻轻的，像我小时候给他擦眼泪那样。“行了妈，
别哭了。从今天起，你得好好活着。”“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第四章 母子变兄妹出院之后，我面临一个大问题。我变年轻了，身份证还是四十岁。
坐火车，住酒店，办啥啥不行。苏远想了个办法。“妈，从今天起，你是我表妹。”“啥？
”“表妹。老家来的，来城里打工。叫苏……苏念，行不行？”“苏念？”“嗯。念书的念。
”我想了想，点点头。“那你叫我什么？”“叫你念念。”“……”我瞪他一眼。
他嘿嘿笑：“妈你别瞪我，这是策略，懂不懂？”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他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客厅当卧室用，他睡沙发，我睡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二十岁的身体，四十岁的脑子，怪怪的。隔壁传来他的呼噜声。这小子，睡得还挺香。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前，递给我一个信封。“妈，给你的。”“什么？”我打开一看，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XX大学文学院”。上面写着：苏念同学，
你已被我校录取……我愣住了。“小远，这是……”“妈，你以前不是老说，
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吗？”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现在你二十岁，刚好是上大学的年纪。”“去念吧。”我捏着那张通知书，半天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伸手抱了抱我。“妈，你好好念书，我上班挣钱养你。”“以后，换我养你。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通知书，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名字。苏念。念书的念。
这孩子……第五章 大学新鲜人九月份，我入学了。苏远送我去学校，帮我搬行李，
帮我铺床，帮我跟室友打招呼。室友叫周雨，十九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念，你表哥对你真好。”表哥。我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酸。“嗯，是挺好的。
”苏远走之前，把我拉到走廊里。“妈，钱不够花跟我说，别省着。饭要好好吃，别熬夜，
有事打电话。”“知道了。”“还有，好好学习，别老想着摆摊啥的，你现在是学生。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妈。”“嗯？”他看着我，
笑了笑。“加油。”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孩子，
什么时候学会煽情了？大学生活比我想象中难。难的不是功课，是氛围。
身边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他们聊的综艺我没看过，追的明星我不认识，
连表情包都跟我用的不一样。有一次，周雨问我：“苏念，你喜欢哪个明星？”我想了半天，
说：“刘德华？”她愣住，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苏念，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我干笑两声，
心想：我就是你妈的年纪啊。可奇怪的是，适应了一阵子之后，我开始喜欢上这里了。
课堂很安静，老师讲的东西我听不太懂，可听得进去。图书馆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书页上，暖洋洋的。食堂很热闹，一块钱能打两个素菜，三块钱能吃一顿饱饭。
晚上回宿舍，周雨她们会聊天，说谁谁谈恋爱了，谁谁挂科了，谁谁跟室友吵架了。
我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听她们说，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那时候我也这样过。
只不过那时候没有念书，是在工厂的宿舍里，跟同村的姐妹聊天。一晃二十年。
现在又回来了。第六章 他会做饭苏远每隔两周来看我一次。
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水果、牛奶、零食，还有他做的饭菜。“妈，我学了几个菜，你尝尝。
”他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红烧肉、番茄炒蛋、炒青菜。我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嚼。
“好吃吗？”“还行。”他笑了，笑得很开心。“那我以后多做给你吃。”我看着他，
忽然发现一件事。他做饭的动作，跟我一模一样。切菜的时候，手指蜷起来，指节抵着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