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肺叶像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穿。我浮在海面上,
看着那艘唯一的救生艇。蒋斯礼坐在艇上,怀里紧紧抱着浑身湿透的闻筝。
闻筝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珠。“斯礼哥,
姐姐还在水里……救救姐姐……”闻筝的声音细若游丝。蒋斯礼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没有焦距,只有不耐烦和冷漠。他拿起艇上最后一个救生圈。我伸出手,
指尖冻得发紫。下一秒,橙红色的救生圈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离我十米远的地方。
“许笙,你自己游过去。”蒋斯礼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被浪花打碎。“小筝受了惊吓,
你是姐姐,水性又好,别在这个时候还要争宠。”马达声轰鸣。
救生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痕,头也不回地驶向远处的救援船。十米。对于正常人来说,
是几下的距离。对于现在的我,是天堑。肺部的旧伤在极寒的刺激下复发。气管痉挛,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我看着那个随着波浪起伏的救生圈,慢慢放下了手。
身体开始下沉。海水漫过下巴,漫过嘴唇,漫过鼻梁。视线里的天空变得扭曲、破碎。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在水底。蒋斯礼被水草缠住脚踝,因为缺氧而面色青紫。
是我潜下去,割断了水草。是我把肺里最后一口氧气渡给了他。
我在水下给他做了半分钟的人工呼吸,代价是肺泡破裂,永久性损伤。医生说,
我这辈子都不能再长时间闭气,也不能受寒。蒋斯礼不知道。他醒来时,
看到的是在岸边哭泣的闻筝。而我因为肺部感染,在ICU里昏迷了整整一周。如今,
他把生的机会给了那个“救命恩人”,把死路留给了我。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
意识模糊前,我没有挣扎。我只是松开了手里那枚原本打算今晚送给他的领带夹。
银色的金属片闪着微光,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我这五年的爱意。烂在海里,无人知晓。
2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睁开眼,头顶是惨白的天花板。肺部传来熟悉的撕裂感,我侧过身,
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嗓子里全是腥甜的味道。病房门被推开。
蒋斯礼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爽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果盘。看到我醒了,
他脸上没有惊喜,只有一丝淡淡的嘲讽。“醒了?”他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你只是呛了几口水,有点肺部感染。许笙,你这苦肉计演得越来越逼真了。
”我止住咳嗽,抓过床头的雾化面罩扣在脸上。白色的雾气升腾,遮住了我的表情。
“闻筝呢?”我问。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小筝受了惊吓,还在发烧。
”蒋斯礼拉过椅子坐下,眉头紧锁,“当时那种情况,救生艇只能再载一个人。
小筝身体底子差,你是知道的。那个救生圈离你那么近,你非要装作没力气,沉下去给谁看?
”我握着雾化器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我没装。”“够了。”蒋斯礼打断我,
语气里满是不耐,“救援队把你捞上来的时候,你手里还攥着那条裙子的碎片。
不就是因为今晚的订婚宴取消了吗?至于拿命来博取同情?”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许笙,你能不能学学小筝?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你有没有事,你呢?
醒来就摆这副死人脸。”我闭上眼,不再看他。肺里的痛感一波接一波,
像潮水一样淹没理智。他不知道。救援队捞起我时,我已经停止了呼吸。
如果不是除颤仪电击了三次,我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而他只看到了闻筝的发烧。
“好好休息。”蒋斯礼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心虚。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对了,下周的慈善晚宴,小筝想去。你那套定制的礼服,先借给她穿。”不是商量。
是通知。门“咔哒”一声关上。我摘下雾化面罩,看着上面凝结的水珠。一滴,两滴,
汇聚成行,滑落下去。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王律师,那份遗嘱和财产分割协议,
帮我准备一下。”3出院那天,没人来接。我自己拎着行李袋回到蒋家别墅。客厅里很热闹。
闻筝穿着那件本该属于我的星空蓝礼服,站在落地镜前转圈。裙摆铺散开来,像深海的波浪。
这件礼服是我找设计师改了三次才定下的,为了遮住我背上那道当年救蒋斯礼时留下的划痕。
蒋斯礼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红酒,眼神温柔地注视着闻筝。“斯礼哥,这腰身好像有点松。
”闻筝提着裙摆,娇嗔道。“许笙骨架大,你太瘦了。”蒋斯礼放下酒杯,
走过去帮她整理裙摆,“回头让设计师按你的尺寸改改。”我站在玄关,冷风灌进领口,
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咳……”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闻筝转过身,
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姐姐,你回来了?对不起,
我只是试一下……斯礼哥说这件衣服放着也是浪费……”她说着就要去脱那件礼服,
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穿着。”蒋斯礼按住她的肩膀,转头看向我,
目光瞬间冷了下来。“既然回来了,就别站在风口。把门关上。”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行李袋放在脚边,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我的订婚礼服。”我看着那件裙子,语气平静。
“反正订婚宴已经取消了。”蒋斯礼漫不经心地说,“小筝下周要陪我出席晚宴,
代表蒋家的形象。你这几天脸色这么差,去了也是丢人。”他走到我面前,
视线扫过我苍白的嘴唇。“许笙,做人要大度一点。当年如果不是小筝救了我,
我也不会有今天。一件衣服而已,你就当是替我还恩情了。”恩情。又是恩情。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我看着闻筝。她躲在蒋斯礼身后,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挑衅。我感到一阵反胃。胃部痉挛,
连带着肺部一起抽搐。我捂着嘴,冲进一楼的洗手间。对着马桶,我吐得昏天黑地。
没有什么食物,全是酸水和血丝。洗手台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我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蒋斯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不耐烦。“吐完了吗?
吐完了出来把汤喝了,那是吴妈特意给小筝炖的燕窝,她喝不完。”我关上水龙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喝不完的燕窝。穿剩下的礼服。
不要的救生圈。我在他眼里,原来一直都是个垃圾回收站。411月7日。
这是蒋斯礼的“重生纪念日”。也是我的受难日。五年前的今天,他在那个湖里溺水。
五年后的今天,他在市中心的旋转餐厅包场,庆祝自己大难不死,
顺便感谢他的“救命恩人”闻筝。而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窗外下着暴雨。
深秋的雨水阴冷刺骨,潮气无孔不入。家里的暖气坏了。我给蒋斯礼发了三条信息,
让他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个维修工,或者帮我买几瓶氧气罐。没有回复。朋友圈里,
闻筝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蒋斯礼坐在烛光晚餐前,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配文:谢谢斯礼哥一直记着这一天。虽然当年救你差点丢了半条命,但看到你现在这么好,
一切都值了。下面是蒋斯礼的回复:以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我看着屏幕,
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肺部的啰音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扯风箱。
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我摸索着找到备用的雾化器,却发现药液已经用完了。
窒息感一点点逼近。我抓起车钥匙,跌跌撞撞地冲出门。雨水瞬间打湿了我的睡衣。
我发动车子,向最近的医院驶去。雨太大,视线模糊。在一个红绿灯路口,我的车熄火了。
肺部的剧痛让我趴在方向盘上,冷汗浸透了后背。我颤抖着拨通蒋斯礼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是悠扬的小提琴声。“什么事?”他的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我在……中山路口……”我艰难地喘息着,
“车坏了……送我去……医院……”“许笙,你能不能换个花样?”蒋斯礼冷笑一声,
“刚才小筝说你肯定会打电话来闹,我还不信。今天是我的纪念日,
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给我添堵吗?”“我……没闹……”“外面下这么大雨,
你要去医院自己打120。别仗着我不挂电话就得寸进尺。”“嘟——”电话挂断了。
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脚垫上。车窗外,雨刮器僵死在玻璃上。世界一片模糊。
我趴在方向盘上,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拼命想要汲取一点氧气。意识涣散中,
我想起了那个夏天。那个少年在水里挣扎的样子。如果那时候我不救他。
如果那时候死的人是他。是不是现在,我就不用这么疼了?5蒋斯礼到底还是没来。
我是被路过的交警送去医院的。急性肺炎并发哮喘,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但我签了拒绝治疗,只打了一针强效封闭,拿了一堆药就离开了。因为今晚,
是蒋家和闻家正式宣布联姻的日子。虽然女主角从我变成了闻筝。宴会厅金碧辉煌,
香槟塔堆得像座小山。我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像个幽灵。
当我推开宴会厅大门时,全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台上的大屏幕正在播放一段VCR。
画面里是蒋斯礼和闻筝的甜蜜瞬间,
背景音乐是那首《My Heart Will Go On》。“姐姐?
”闻筝挽着蒋斯礼的手臂,故作惊讶地捂住嘴,“你身体不好,怎么不在医院多休息?
斯礼哥说你昨晚淋雨发烧了……”蒋斯礼皱起眉,大步走下台,挡在我面前。“你来干什么?
穿成这样,是来奔丧的吗?”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警告,“许笙,今天是两家的大日子,
别逼我让人把你丢出去。”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他的领带夹,
是我送的那枚备用的。他手上的腕表,是我省吃俭用三个月买的。甚至他的命,都是我给的。
“我来送礼。”我平静地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送完就走。
”蒋斯礼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配合。“什么礼物?”我从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
绕过他,径直走向控制台。蒋斯礼想要阻拦,但我已经将U盘插进了电脑。
“这是送给你们的订婚礼物,也是送给五年前那个夏天的祭品。”我按下播放键。
原本播放着甜蜜照片的大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变了。不是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