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越,今年二十六,职业是凶宅试睡员。说人话就是——哪儿死过人,我就去哪儿睡。
一晚上五百块,开直播还能赚点打赏。这活儿听着瘆人,其实也就那样,鬼没见过几个,
穷倒是真穷。这次接的单子是城南“景苑华府”1802室。
中介发我资料的时候特意强调:“林哥,这房子真特么凶,前主人头七都没过完,
你要是怕就算了。”我看了一眼租金——两百块一个月。“不怕。”我说,“我穷鬼一个,
穷鬼不怕凶宅。”头七那天晚上,我拎着行李箱进了1802。房子是真不错,三室两厅,
精装修,采光也好。就是墙上挂的那些照片让我有点膈应——全是同一个男人,长得挺帅,
就是眼神有点阴,盯着你看的那种阴。我把照片全扣桌上,打开直播。“家人们晚上好!
”我对着镜头打招呼,“今天带大家体验的是城南最凶凶宅,前主人上周刚跳楼,
头七就是今晚。觉得刺激的扣个1!”弹幕刷刷刷飘过,全是“1”。
我拿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介绍完客厅厨房卫生间,最后进了主卧。
“这是死者生前的卧室。”我把镜头对准床,
“据说他就是从这屋的窗户跳下去的——”说到一半,我顿住了。卧室里有个衣柜,
一米八宽,推拉门。此刻那门正开着一条缝。我确定我进屋的时候没动过衣柜。
弹幕开始疯狂刷:“后面!”“门动了!”“快跑!”我他妈也想跑,但五百块还没结。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伸手——哗啦。衣柜门滑开了。里面是空的。空的?我松了口气,
正要回头跟直播间的家人们说“没事虚惊一场”,余光突然扫到衣柜最里面——不对,
这衣柜怎么这么深?我伸手往里摸。摸到的不是木板,是空的。还有风。我操。
我犹豫了三秒,最后还是钻了进去。衣柜最里面居然是一个向下的楼梯,很窄,很黑,
有股消毒水和什么东西腐烂了的味道。弹幕已经炸了,我没顾上看,打开手机手电筒往下走。
楼梯到底,是一个地下室。不大,也就十来平,角落里堆着杂物,墙上挂着铁链。
空气混浊得让人想吐,地上扔着几个发霉的饭盒。然后我看见了他。墙角蜷缩着一个人,
低着头,看不清脸。手腕和脚腕上都拴着铁链,链子另一头固定在墙上。他穿一件白T恤,
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淤青和结痂的伤口。我站在原地,
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喂?”他慢慢抬起头。
是个年轻男人,很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很长,遮住半边脸。
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空洞洞地看着我,像一潭死水。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能……看见我?”我蹲下来,凑近了看。有呼吸,有心跳,
有体温。是活人。“你他妈是人?”我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谁把你关进来的?
”他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的脸看,眼神从空洞慢慢变成难以置信,最后——他眼眶红了。
“周砚……”他喃喃地说,“你回来了……”周砚?这名字我听过,
中介说的那个跳楼死的前房主,就叫周砚。“我不是周砚。”我赶紧说,“我叫林越,
租这房子的。你到底是谁?”他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过了很久,
他才开口:“我叫沈屿。”“周砚是我……前男友。”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前男友?
被关在地下室的前男友?那周砚跳楼的时候——“你在这儿多久了?”我问。“三年。
”他说,“三年零四个月。”我后背一阵发凉。三年。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三年,
靠什么活下来的?沈屿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饭盒:“他给我送饭。
每周来一次。”“周砚?”“嗯。”“那他跳楼之后呢?谁给你送饭?”沈屿没说话。
我突然反应过来——周砚死了,那这段时间……“没人送饭。”沈屿说,“我吃完了剩下的。
”我看着那些发霉的饭盒,胃里一阵翻涌。“我现在报警。”我掏出手机,“你坚持住,
马上有人来救你——”“别报。”他的手突然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为什么?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砚不是自杀的。”我愣住了。
“他死前一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沈屿说,“内容是‘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那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沈屿松开手,“但我被锁在这里三年,
他从来没说过要放我出去。那天他突然说要跟我谈谈,第二天就跳楼了。”“你觉得是谋杀?
”沈屿没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看一个……故人?爱人?我说不清。“你真不记得我了?”他问。“我他妈第一次见你。
”他垂下眼睛,没再说话。我站起来,想上去打电话报警。走到楼梯口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林越。”我回头。“你手机里,”他说,“有没有周砚的照片?
”我想起那些被我扣桌上的相框。“有。”“你看看。”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但还是打开手机,对着墙上那张照片拍了一张。然后我低下头,看向屏幕。
照片里的男人站在阳台上,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笑。我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那张脸——那个叫周砚的男人——跟我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我猛地回头看向沈屿。他靠在墙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你看,”他说,
“我说你回来了。”弹幕还在疯狂滚动,我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手机从手里滑落,
啪嗒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但那张照片,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还在黑屏里对着我笑。我从地下室爬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我趴在卧室地板上,对着那张扣着的照片看了半天,又把照片翻过来。周砚。男的,
二十六七岁,白衬衫,站在阳台上笑。跟我一样的长相,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嘴角弧度。
我摸出身份证,对着照片比了半天。不是我。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去年拍的,头发短点,
眼神愣点,但确实是同一张脸。操。我坐在地上,脑子跟浆糊似的。弹幕还在刷,
我没心思看,直接关了直播。想了半天,我还是报了警。警察来了,把沈屿救出来,送医院。
做笔录的时候,我说我就是个租房的,意外发现地下室有人。警察问我跟死者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照片的事没敢提。沈屿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突然抓住我的手。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却攥得死紧。他凑到我耳边,
声音跟砂纸磨玻璃似的:“周砚的遗物……还在物业……你去看看……”然后就被推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救护车消失在拐角,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他妈为什么要管这闲事?
但我还是去了物业。物业是个大姐,四十来岁,胖胖的,
见我就叹气:“哎呀你就是租1802那个吧?那房子可邪乎了,
你可小心点……”我说我想看看周砚的遗物,家里人要。大姐犹豫了一下,
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箱:“就这些了,本来要销毁的,一直没顾上。
”我把纸箱抱回1802,倒在地上。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旧手机,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那种黑色封皮的,翻开来,字迹很工整。周砚的日记。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三年前,跳楼的前一天。“我找到办法了。只要他活着,我就永远不会失去他。
”就这一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破了。我对着光看了半天,
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沈屿”“别怪我”“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只有怎样?
我又翻前面的。大部分都是日常,写他和沈屿的事。“今天吵架了。沈屿说要分手。
他根本不懂我有多爱他。”“他说我太偏执,让人喘不过气。可我偏执是因为在乎他,
他怎么就不明白?”“我把地下室收拾好了。如果他一定要走,那就别走了。
”“他在下面待了三天,开始求我放他出去。我说等你不再提分手,我就放你。
”“他同意了。我放他出来,他抱着我哭。我就知道,他还是爱我的。”我一页一页翻着,
后背越来越凉。这他妈不是日记,是犯罪记录。那个叫周砚的男人,把沈屿关在地下室,
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三年。每次沈屿想逃,他就关得更久。最后一次,沈屿被关了半年。
跳楼那天,发生了什么?我拿起那个旧手机,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密码是四个零。
我随便试的,居然解开了。微信还在,最后一条对话是和沈屿的。沈屿:“周砚,放我出去。
我真的受不了了。”周砚:“你再说一遍。”沈屿:“分手。我要分手。”周砚:“好。
”然后就是那条周砚发给沈屿的:“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时间是跳楼当天下午三点。
三点二十分,周砚上了天台。三点四十五分,有人看见他跳下来。
可日记里说“我找到办法了”——他找到什么办法?手机里还有相册。我点开。
第一张就是我和沈屿的合影。背景是某个海边,沈屿穿着白T恤,笑得眼睛弯弯的,
搂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是我?不对,不是我。我从来没去过海边。
可那张脸,那个笑容,那件衣服——我突然想起来,我有一件一模一样的白T恤,
去年在优衣库买的。操。我的手开始抖。我把照片放大,看细节。沈屿搂着的那个男人,
脖子上有颗痣,锁骨下面有道疤——我低头看自己。锁骨下面,有一道疤。两厘米长,
小时候摔的。照片上那个人,也有。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上。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天黑了,屋里没开灯。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一直在我眼前晃。最后我还是站起来,
出门,打车,去医院。沈屿住在普通病房,门口有警察守着。我跟警察说我是发现他的人,
有事要问,警察放我进去了。病房里很安静,沈屿躺在病床上,手腕脚腕都缠着纱布。
他瘦得脱了相,眼睛却亮得吓人。看见我进来,他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在床边坐下,盯着他看了半天。“照片,”我说,“那张合影,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年前。”他说,“去青岛玩的时候。你非要看日出,四点就把我拽起来。”“不是我。
”“是你。”他看着我的眼睛,“林越,你锁骨下面有道疤,摔的。
你睡觉的时候喜欢往右边侧,你吃面不加香菜,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左手拇指——我都记得。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拇指指甲,确实有咬过的痕迹。“这些都是周砚的习惯。
”我说,“不是我。”“是吗?”他慢慢地说,“那你告诉我,你小时候住在哪?
你爸妈叫什么?你上的是哪个小学?”我张嘴,想回答——卡住了。不对,我知道这些。
我当然知道。我住城南,我爸叫林国强,我妈叫王秀英,我上的是城关一小。
可为什么这些答案跳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有另一个画面——老城区的筒子楼,
穿碎花裙的女人,墙上贴的奖状,写的名字是“周砚”?“你看。”沈屿说,“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我猛地站起来,“我他妈叫林越!我有身份证!我活了二十六年!
我不是周砚!”沈屿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发毛——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是看一个……故人?爱人?病人?“周砚死了。”他轻声说,“可他死之前,找到了办法。
”“什么办法?”他慢慢抬起手,指着床头的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声音很小。画面上,
一个主持人正在播报:“……城南景苑华府坠楼案有新进展,警方初步排除他杀,
但发现死者周砚生前曾长期非法拘禁他人……”画面切换成周砚的照片。我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个笑。然后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电视里的周砚,手腕上有一块表。我手腕上,
也有一块。我从来不戴表。可今天出门的时候,我顺手从周砚的遗物里拿了这块表,戴上了。
为什么?操。操操操。我盯着那块表,脑子里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