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里拉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油光满面。何森站在主桌旁,
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二十分钟,但没人上来给他倒酒。销售部的人围成几个圈子,
碰杯声、笑声、恭维声此起彼伏,唯独他站的位置像划了一道无形的隔离线。“小何,
怎么一个人站着?”他转过头,集团副总周明德正笑吟吟地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走过来的姿态不紧不慢,像一只巡视领地的老猫。“周总。”何森点了点头。
“今年销售业绩不错,你带得好。”“应该的。”“应该的。
”周明德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笑着拍拍他的肩,“年轻人谦虚是好事,不过该你拿的,
集团都记着呢。”何森没接话。他知道周明德不会无缘无故走过来。
这位主管人事的副总在集团里以“笑面虎”著称,从不主动找人寒暄,除非手里攥着调令。
果然,周明德把酒杯放在旁边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
递了过来。“董事会刚通过的决议,本来该明天通知你,我想着今天庆功宴,人都在,
提前跟你说一声也好。”何森展开那张纸。集团红头文件,
抬头是“关于何森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正文不到两百字。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调任新成立的新能源材料分公司,任总经理。新能源材料。
这四个字让何森有一瞬间的恍惚。去年集团投了三个亿建厂,打算进军光伏上游的硅料加工,
结果刚投产就遇上全行业产能过剩,现在整个事业部都在亏损,
业内管这叫“夕阳里的夕阳产业”。“分公司刚起步,需要得力的人去带。
”周明德的声音适时响起,“董事会考虑了很久,都觉得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年轻人嘛,
去艰苦的地方锻炼锻炼,将来更有前途。”何森把文件折好,塞进西装口袋。
“什么时候报到?”周明德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平静,顿了一下才说:“下周一。
那边情况比较复杂,你先去看看,有什么困难随时跟集团汇报。”“好。”“这就对了。
”周明德又笑起来,这次笑得真切了几分,“我就说嘛,小何是聪明人,
肯定能理解集团的安排。”他转身要走,何森忽然开口:“周总,我有个问题。
”周明德脚步一顿。“王振华是怎么走的?”这个名字一出口,
周明德的脸色就有了细微的变化。王振华是新能源材料分公司的前任总经理,三个月前上任,
两个月前递了辞职报告,据说走得非常狼狈。周明德沉默了几秒钟,答非所问:“那边的事,
一两句说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他走了。何森站在原地,周围的笑声似乎更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酒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某种不知来处的冷汗。
宴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何森站在酒店门口等车,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是销售部的几个区域经理。“听说了吗?何总被调去新能源了。”“卧槽,
那不是流放宁古塔吗?”“嘘,小声点。”“怕什么,他又听不见。我跟你说,
这事背后肯定有文章,何森今年才三十一,销售业绩年年第一,
集团那帮老东西能让他继续往上窜?这不是挡人路了嘛。”“也是,那个新能源材料,
我听财务说一个月亏好几百万,神仙去了也救不活。”“所以啊,
这就叫卸磨杀驴……”何森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那些声音关在车外。
司机老刘回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发动了车子。窗外霓虹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何森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被破格提拔为销售总经理那天,
也是在这个酒店,也是这样的庆功宴。那时候所有人都在敬他酒,从董事长到保洁阿姨,
好像全集团都指着他一个人活。两年。七百三十天。足够让一群人的笑脸变成背影。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红灯。何森睁开眼睛,掏出手机,
给人事部的一个朋友发了条微信:王振华在新能源的三个月,到底出了什么事?消息发出去,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最后回过来四个字:一言难尽。何森把手机收起来。窗外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向前。
周一早上七点,何森把车停在新能源材料分公司的门口。说是分公司,其实就是个厂区。
两排老旧的办公楼,后面是几座巨大的钢结构厂房,烟囱冒着稀薄的白色蒸汽,
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门卫是个老头,裹着军大衣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
打量了他几眼。“找谁?”“我是新来的总经理,何森。”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快缩回去,哐当一声把窗户关上。过了几秒钟,电动门吱吱呀呀地开始往两边挪,
挪到一半还卡了一下。何森把车开进去,停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整个厂区安静得像一座坟。
办公楼里看不到几个人走动,厂房那边隐约有机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病人偶尔的咳嗽。
他推门走进办公楼,一楼大厅的灯坏了,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行字:4月15日,库存盘点;4月16日,设备检修;4月18日,
安全生产会议。最后一条的日期是4月18日,现在已经五月了。
一个年轻女孩从楼梯上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到何森愣了一下。“您好,
请问您是……”“何森,新来的总经理。”女孩的豆浆差点洒了。
她慌忙把杯子放到旁边的窗台上,语无伦次地说:“何、何总好,我是行政的,我叫林小满,
那个,我、我去叫张总……”“不用。”何森制止了她,“你带我上去就行。
”林小满咬着嘴唇点点头,在前面带路。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
水泥台阶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渍。三楼,总经理办公室。林小满推开门,何森站在门口,
看着里面的景象。办公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有的已经散落到地上。
电脑显示器的电源线被拔了,绕成一团扔在桌角。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白板,
上面画满了各种箭头和数字,像某种失败的作战地图。角落里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收走的纸箱,
里面放着几个相框和一本翻烂的管理学书籍。“前任王总走的时候……没怎么收拾。
”林小满小声解释。何森走进去,把散落的文件拢了拢,在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向林小满:“叫各部门负责人到我办公室来,半小时后开会。”林小满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说。”“那个……何总,技术部赵经理今天请假了,说他腰疼。
生产部李经理去市里办事,得下午才能回来。财务部刘姐说她今天要去银行对账,也来不了。
还有销售部……”何森打断她:“你能联系上他们吗?”“能的。”“告诉他们,
今天下午两点,我在这里等他们。谁不来,以后都不用来了。”林小满愣了一秒,
然后使劲点头,转身跑出去了。何森从办公桌上那一堆文件里扒拉出几份报表,摊开来看。
这是他让财务提前发来的资料,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现场的情况。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账面上的亏损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原材料采购成本比市场均价高出将近百分之二十,
成品销售价格却比同行低了百分之十五。一来一去,每生产一吨产品就要亏掉将近四千块钱。
而按照这个生产速度,一个月要产两千吨。一个月亏八百万。何森把报表放下,
又翻了翻别的东西。采购合同、销售订单、设备维护记录、人事档案。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原材料为什么这么贵?明明市场上硅料的价格一直在跌,采购价却纹丝不动。
成品为什么卖这么便宜?不是卖不掉,是签了一堆长期合同,把价格锁死在低位。
那些合同是谁签的?上面签字的都是同一个人:王振华。何森靠在椅背上,
看着墙上那张画满箭头和数字的白板。那些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同一个点,
像一张精心设计的大网。下午两点,会议室。何森坐在长条桌的主位上,
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是各部门的副职和骨干。
正职一个都没来。技术部赵经理继续腰疼,生产部李经理还在市里办事,
财务部刘姐银行对账还没回来,销售部钱经理说他在医院陪老婆产检。
何森把这七个副职挨个问了一遍,每个人回答问题时都小心翼翼,像在踩地雷。
“采购合同是谁签的?”他问。采购部的副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孙,一直低着头。
听到问话,他抬起眼皮看了何森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是王总签的。我、我当时提醒过,
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但王总说没事,说对方是老关系,质量有保证。”“质量有保证?
”何森把采购记录往前翻了翻,“这批货到厂的时候,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八,
这个你怎么没说?”孙副经理的脸涨红了:“我当时也跟王总汇报过,王总说先用着,
后面再跟对方谈索赔的事。结果还没谈,他就……”就走了。何森没再追问。
他转向销售部的副经理:“销售合同呢?也是王振华签的?”销售副经理是个年轻女人,
大概三十出头,短发,看起来很干练。她点了点头:“是王总亲自谈的,
签了三年的长期协议,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五。”“为什么要签这种合同?
”女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王总说,先把量跑起来,等规模上去了,成本下来,
再跟对方谈提价。”何森看着她:“你信吗?”女人没说话。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何森站起来,把手里那叠报表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我不管你们信不信,
反正我不信。”他说,“从今天开始,所有采购合同,必须经我签字才能生效。
所有销售合同,也一样。正在履行的合同,全部给我复印一份,明天早上放我桌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七个人。“谁有意见,现在可以提。”没人吭声。“那就散会。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那个销售部的短发女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何森一眼。“何总。”“嗯?”“我叫沈琳。”她说,“销售部的副经理。
您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我不信。”她走了。何森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晚上九点,何森还在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堆得老高,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些是采购合同,有些是销售订单,还有一些是乱七八糟的费用报销单。
越看越觉得心惊。采购价格高得离谱,销售价格低得离谱,
中间那些报销单更是离谱——王振华在任三个月,各种招待费、差旅费、咨询费加在一起,
花了将近两百万。光是他个人出差住的酒店,就没有低于两千块钱一晚的。咚咚咚。
有人敲门。何森抬起头,门已经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满身油污,
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何总,我是生产车间的,姓郑,郑大勇。”男人说,
“听说您今天第一天来,还没吃饭吧?食堂早关门了,我给你带了点面条。
”他把饭盒放在何森面前,也不等何森说话,转身就要走。“等等。”何森叫住他。
郑大勇停下脚步。“你是生产部的?你们李经理还在市里办事?”郑大勇笑了一下,
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李经理?他在市里打牌呢,办什么事。我们车间机器都快停了,
也没人管。”何森沉默了几秒钟,指着旁边的椅子说:“坐。”郑大勇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你刚才说机器快停了,怎么回事?”“缺料。”郑大勇说,“原材料库存只够再撑三天。
采购部说他们在想办法,但到现在也没动静。”何森皱起眉头:“三天?这么大的事,
怎么没人跟我汇报?”郑大勇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有话直说。”“何总,您刚来,
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郑大勇压低了声音,“这厂里的事,不光是缺料那么简单。
前头王总在的时候,采购就老出问题,买的料又贵又差,我们车间意见大得很。
但不管怎么说,料是买回来了。现在王总走了,采购那边说新来的领导还没定规矩,
他们不敢做主。可问题是,再过三天,我们真没东西生产了。”何森站起来,
在屋里走了两圈。“库存的料能用几天?”“三天,最多四天,第四天早上就没得干了。
”“如果现在紧急采购,最快多久能到货?”郑大勇想了想:“最快也得五天,
周边几个大供应商都没现货,要从外地调。”何森站住了。五天。库存只能撑四天。
中间有一天的空档,整个生产要停摆。他看向郑大勇:“你今天来找我,想说什么?
”郑大勇站起来,粗糙的双手攥在一起,好半天才开口:“何总,我在这个厂干了十二年。
从它还是个小车间开始,一路看着它变成现在这样。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话,
但我舍不得它就这么黄了。”他给何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桌上的面条还冒着热气。
何森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十二年的老员工,舍不得厂子黄了,大晚上跑来找新来的总经理,就为了送一碗面,
顺带说一句实话。而那几个正职呢?一个腰疼,一个办事,一个对账,一个产检。
何森端起碗,吃了两口。面条已经坨了,但味道还不错。第二天早上,何森七点就到了厂里。
他在办公室里等到八点半,没人来。等到九点,还是没人来。等到九点半,林小满敲门进来,
小心翼翼地说:“何总,赵经理说他腰还疼,今天也来不了。”“知道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平静。“还有别的事吗?
”“那个……销售部沈经理在外面,说想见您。”“让她进来。”沈琳走进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把文件放在何森面前,说:“这是您昨天要的合同复印件,
我昨晚整理出来了。”何森翻了翻,很厚的一沓,整理得井井有条。“坐。”沈琳坐下来,
等着他开口。何森把合同放下,看着她:“你来这个厂多久了?”“三年。”沈琳说,
“从销售专员做起,去年提的副经理。”“三年就能当上副经理,说明你业务能力不错。
”沈琳没接话。何森又问:“那你觉得,这个厂还有救吗?”沈琳沉默了几秒钟,
说:“如果只是缺钱缺订单,有救。但这个厂的问题,不是缺钱缺订单。”“是什么?
”“是人。”何森看着她。沈琳接着说:“王振华来了三个月,把厂里搞得一团糟。
他不是不会干,他是不想干好。采购签那么贵的合同,销售签那么便宜的合同,
这里面有没有猫腻,我不说您也能猜到。问题是,他走了,他留下的那些人还在。
采购部孙副经理,他提醒过王振华价格太高,但他签的字。销售部那几份合同,我拦过,
拦不住,因为王振华直接找了对方公司的高层,跳过我们部门签的。财务部刘姐,
王振华报销的那些单子,她一笔都没卡过。”“你的意思是,他们都参与其中?
”“我没这么说。”沈琳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厂真的倒了,他们不会失业。
他们都是有关系的人,换个地方照样干。真正会失业的,是郑大勇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