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夜饭的逼债局腊月二十九,我开着那辆开了五年的大众速腾,
慢悠悠拐进了李家坳。村口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眯着眼瞅了半天,
等车过去了才嘀咕:“那不是老沈家那闺女吗?都二十九了还不结婚,在外头混啥呢。
”我听见了,没停车,也没摇下车窗解释。这些年早习惯了。每年回来都这德行,先是催婚,
然后是旁敲侧击打听工资,最后总有人拐着弯儿想借钱。今年不一样,
今年我提前跟妈打过招呼——什么都别说,就说我在上海当护士,月薪万八千。
不是防着自己家人,是防着那帮吸血的亲戚。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最后叹了口气:“栀栀,你小叔今年老早就打听你了,你堂哥要结婚……”“我知道了。
”我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语气平静,“妈,今年这顿饭,我来吃,你们别操心。
”车停在院门口,我爸妈已经站在那儿等了。我爸老沈头发又白了一圈,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见了我第一句话是:“咋又瘦了?上海不吃饭啊?
”我妈赶紧接过我手里的年货,眼睛往我身上转了好几圈,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拍了拍她的手:“进屋说。”老家的堂屋里已经摆上了圆桌,我妈做了八个菜,
红烧鱼、炖鸡、酱肘子,满满当当摆了一桌。菜还冒着热气,人还没到齐。
“你小叔他们马上来。”我爸闷声说了一句,掏出烟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我看出来了,
他心里不痛快。小叔是我爸的亲弟弟,但这些年干的那些事,桩桩件件,
说穿了都是“人走茶凉”四个字。我爸当年供他读中专,后来他进了县城工作,
我爸继续在村里种地。再后来,我爸供我读大学那年,家里实在没钱了,找他借两千块,
他把我爸堵在门口说:“哥,不是我不借,你家那闺女,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
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这钱借了,她能还得起?”我爸那天回来,喝了一斤白酒,躺了一整天。
这事我记了十年。“爸,今天过年,高兴点。”我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们爱咋说咋说,
咱们吃咱们的。”我爸抬眼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没说话,
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六点半,小叔一家来了。小叔走在前头,穿着崭新的皮夹克,腆着肚子,
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哟,栀栀回来了?大城市的人就是不一样,这气质,
村里那些姑娘没法比!”我淡淡应了一声:“小叔过年好。”堂哥李强跟在后头,
穿着紧身裤豆豆鞋,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手指粗的金链子,走路吊儿郎当,
看见我就斜着眼笑:“姐,听说你在上海当护士?一个月挣多少?一万有吧?”我没接话,
示意他们坐下吃饭。我婶子眼尖,一进门就把桌上的菜扫了个遍,
嗓门压低了但故意让人听见:“啧,今年的菜可不如去年丰盛,嫂子,
你家今年是不是手头紧?栀栀回来没给家里带点啥?”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正要开口,
我按住她的手,笑着回了一句:“婶子,菜够吃就行,年年有余嘛。快坐下,趁热吃。
”菜上齐了,人坐定了。我刚拿起筷子,
就听见“哐当”一声——小叔把酒杯往桌上狠狠一墩,玻璃桌面震得碗碟直响。“沈栀,
”他斜着眼看我,声音大得生怕谁听不见,“你今年也29了,在上海混了快十年,
该有点良心了。”我捏着筷子的手没动,慢慢抬眼看他:“小叔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强立刻接话,晃着那条翘起来的二郎腿,“姐,我下个月要结婚,
女方要20万首付买婚房,你这个当姐姐的,必须出这个钱。”我妈脸色变了,
赶紧打圆场:“孩子他叔,栀栀在上海打拼也不容易,这事不能这么逼她……”“不容易?
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能挣几个钱?”小叔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满脸都是不屑,
“当年要不是我们家接济,你爸妈能供你读大学?现在你出息了,帮衬你亲弟弟怎么了?
天经地义!”我婶子立刻接腔:“就是就是,老话讲长姐如母,李强是你亲堂弟,
你不帮谁帮?”桌上那几个陪客的三姑六婆也炸开了锅。“栀栀啊,不是我说你,
女孩子挣再多钱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帮你弟弟把婚结了,才是你该做的事!
”“我听说你在上海当护士?一个月也就万八千的,攒了这么多年,20万肯定拿得出来,
别那么小气!”“你爸妈养你一场,你不帮你弟弟,就是不孝!以后谁给你爸妈养老送终?
”我爸攥着酒杯,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我妈眼眶都红了,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可笑。十年来,我一个人在上海,
住过地下室,吃过半个月泡面,熬过无数个加班的深夜,被领导骂哭过,被患者家属推搡过,
最难的时候兜里只剩两百块钱,挨到月底发工资才敢买包挂面。这些,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29岁的女的,还没结婚,所以活该被拿捏;我爸妈老实,
所以活该被欺负;当年借过两千块钱,所以这辈子都欠他们的。我慢慢放下筷子。“小叔,
你刚才说,当年你们家接济我们,是怎么回事?”小叔一愣,随即理直气壮:“怎么,
不承认了?你读大学那年,你爸找我借两千块钱,我借没借?那不是接济?”“借了。
”我点头,“确实借了。”“那不就得了!”小叔一拍大腿,满脸得意。“但是,
”我话锋一转,“第二年我就还了。那年寒假我没回家,在超市打工挣的钱,正月十五之前,
我妈就把两千块还给你了。这事,你还记得吗?”小叔脸上的笑僵住了。“还有,
”我不紧不慢地说,“三年前,你说李强要开店,问我爸妈借了10万块钱,说是周转一下,
最多半年就还。这事,你还记得吗?”满桌突然安静了。我婶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筷子都掉在桌上。“那、那钱……”小叔嘴硬,“那不是借的,是投资的!开店亏了,
投资哪有稳赚的?”“投资?”我笑了,“那你当时给我爸打的欠条上,
白纸黑字写的‘借款’,每个月按一分利算利息,这账怎么算?”“那欠条都三年了,
早过期了!”李强梗着脖子嚷嚷。“过期?”我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过去,
“你看看这是什么?”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借条照片,落款日期、签名、手印,
一样不少。李强傻眼了。小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瞪了我婶子一眼,又看向我爸:“哥!
你就由着你闺女这么闹?大过年的,你想让亲戚看笑话?”我爸慢慢放下酒杯,
抬起眼看自己的亲弟弟。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失望,有疲惫,
还有一种憋了太久的愤怒。“老二,”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年你开店缺钱,来找我,说亲兄弟明算账,打了欠条。我信你。三年了,
我一分钱利息没要过你,你一分钱本金没还过我。今年栀栀回来,我本来不想提这事,
但你倒好,上来就逼我闺女给你儿子买房。你说,这笑话是谁闹的?”小叔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老实了一辈子的我哥,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翻脸。
我婶子赶紧打圆场:“哎呀哎呀,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来来来,吃菜吃菜,
嫂子这鱼做得真香……”“别。”我抬起手,打断她,“婶子,话还没说完。”我看向李强,
笑了一下:“李强,你刚才说让我帮你买房,还要帮你找个月薪一万的清闲工作,
朝九晚五不加班那种,对吧?”李强缩着脖子,不敢看我。“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你这几年在县城都干什么了?换了几份工作?
最长的一份干了多久?攒了多少钱?结婚的彩礼你自己出了多少?你妈给你介绍过几个对象,
为什么都黄了?女方要20万首付,你自己有什么计划?”一连串问题砸过去,
李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答不上来。“我替你说。
”我看着他那条金链子,“你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去广东打了两年工,嫌累,回来。
在县城网吧干过网管,嫌钱少,不干。送过外卖,嫌风吹日晒,不送。卖过保险,嫌脸皮薄,
不卖。这几年你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去年在家躺了十个月。”“你、你胡说!
”李强跳起来。“我胡说?”我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微信聊天记录,把屏幕转向他,
“你妈去年夏天找我妈借钱,说你网贷逾期了,催债的天天打电话。三万块,我妈借了。
这事,你不知道吧?”李强愣住了,扭头看他妈。我婶子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
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我收回手机,站起身,看着这一桌人。“你们今天来,
不是来吃年夜饭的,是来逼宫的。你们算准了我爸妈老实,
算准了我是个29岁还没结婚的女的,在外头混得再好也得回村过年,好拿捏,好欺负。
你们算准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敢翻脸,只能忍着,只能掏钱。”我笑了一下。
“但是你们算错了一件事。”我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拍在桌上。“我不是护士。
我是上海普世医疗的区域总监,年薪120万,去年刚在上海全款买了房。
我一个月的税后收入,比你儿子一年挣的都多。但我的钱,是我自己熬出来的,
不是大风刮来的。”满桌死寂。小叔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色。李强张大嘴巴,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几个刚才还在帮腔的三姑六婆,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喂,王律师,过年好。不好意思大年三十打扰你,
有个事麻烦你——帮我起草一份起诉状,民间借贷纠纷,本金10万,
利息按年利率12%算,三年一共三万六。明天早上发我微信,谢谢。”挂了电话,
我看向小叔。“欠条在我手里,转账记录银行能查到,利息按法定上限算。年初二之前,
本金加利息,十三万六,打到我妈卡上。初三我没收到钱,初四法院见。”小叔嘴唇哆嗦着,
终于憋出一句话:“沈栀,你、你太狠了!我是你亲叔叔!”“亲叔叔?”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我刚去上海那年,交不起房租,找你借两千块钱应急,你把我赶出门,
说我一个女的没出息,别来沾你们家的光。这话是你说的吧?”“我爸妈那年同时住院,
手术费还差五万,我找你们帮忙周转一下,你一分钱没借,连医院都没去看一眼。
这事你也记得吧?”“现在你有脸跟我说亲叔叔?”我拿起桌上的酒杯,
把里头的酒泼在地上。“今天这杯酒,敬你当年那两千块钱。喝完这杯,咱们两清了。
”说完,我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年夜饭还没吃完,你们继续。吃完早点回去,
天黑路滑,别摔着。”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小叔浑身发抖,想骂又不敢骂。李强低着头,
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我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抓起包就往外走,连句场面话都没留。
那几个三姑六婆也讪讪地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嘀咕:“哎呀,
这闹的……大过年的……”等他们走干净了,我妈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
眼眶红红的:“栀栀,你咋不早跟妈说这些?我还一直担心你在上海……”我抱住她,
声音软下来:“妈,怕你们担心,就没说那么多。”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好。”他转过身,偷偷用袖子擦眼角。
窗外的烟花开始响起来了,噼里啪啦,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我妈擦了擦眼泪,
张罗着:“来来来,坐下吃饭,菜都凉了。栀栀,妈再去给你热热鱼。”“不用热,
凉的好吃。”我把她按回座位上,给她和我爸各夹了一筷子菜,“爸,妈,吃吧。就咱们仨,
好好吃顿饭。”我爸端起酒杯,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我这么多年,
头一回看见他笑得这么舒坦。“闺女,爸敬你一杯。”我端起酒杯,碰上去。“爸,新年好。
”第2章 三十年前的旧账吃完饭,我妈去收拾碗筷,我爸坐在堂屋抽烟,
我坐在他旁边剥橘子。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逗乐,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听着,也觉得挺可乐的,但没笑出来。“栀栀,”我爸忽然开口,“你小叔那事,
你真打算告他?”我愣了一下,扭头看他。我爸抽了口烟,眼睛看着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