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周裴衍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一头栽在沙发里,烧得天昏地暗。
窗外头不知道哪家放的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亮得跟白天一样。我裹着最厚实的珊瑚绒睡衣,
骨头缝里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外冒着寒气。体温计搁在桌上,红色的液柱顶到了39.2。
我拿开脑门上早就捂热了的毛巾,清了清烧得跟砂纸似的嗓子,划开接听。“喂。
”出口的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温冉,我回不去了。”周裴衍的声音听着有点飘,
夹着信号不好的刺啦声,还有他那股子万年不变的冷淡。完了。
心里头那点好不容易才焐起来的火星子,就这么点儿大,“噗”一下,灭了。“哦。
”我还能说什么呢。餐桌上,我折腾一下午弄出来的四菜一汤,热气都快散没了。
刚包好的饺子码得整整齐齐,是他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儿。我们在一起的第七个年头。
我想听他亲口说出来。“为什么?”“许蔓一个人在北城,家里人都飞国外了。
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大年三十,怪可怜。”他的调子平得理直气壮。“我过来陪陪她。
”许蔓。许蔓。又是许蔓。他那个“情同亲妹”的青梅竹马。我烧得眼冒金星,
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不疼,就想从他嘴里撬出句人话来哄哄我。“周裴衍,
我发烧了……特别难受……你回来陪陪我行不行?就一会儿……”我居然在求他。电话那头,
一下就没声了。死一样的安静里,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插了进来。“裴衍哥,
谁呀?别接了,快来看这个小品,我要笑死了,哈哈哈哈!”周裴衍的声音立刻压低了,
带着一股子想藏也藏不住的烦躁。“温冉,你能不能懂事点?许蔓胆小。”懂事。
又是这两个字。七年了,我为了他,连保研都放弃了。
一头扎进他家公司下头一个不起眼的小部门,当个小文员,就为了每天能多看他几眼。
他那些哥们儿都夸我,说温冉你真是个好女人,温柔又懂事。我他妈的一直当这是夸我。
现在我懂了。这他妈的是我的墓志铭。“周裴衍。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格外平静的腔调开了口。“我是不是……一直都太懂事了?
”他那边好像卡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语气都软了三分,
跟哄家里不听话的小猫小狗一个调调。“行了,别闹。我让助理给你送药,
想买什么新年礼物,单子拉出来,我给你报。”又是一束烟花在窗外炸开。轰隆一声巨响,
我的世界瞬间就安静了。耳朵里只剩下我自己“咚、咚、咚”的心跳,
还有血液冲进脑子里的嗡嗡声。我笑了。滚烫的眼泪顺着脸往下掉,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连个响儿都没有。“不用了。”我说完,直接掐了电话。手机屏幕刚暗下去,
又“叮”的一声亮了。银行短信。您的账户尾号xxxx到账人民币520000.00元,
周裴衍。五十二万。520。真他妈的。他就是这样,永远都这样。我生气,
转账;我难过,转账;他忘了纪念日,还是他妈的转账。好像我所有的情绪,
都能换算成一串冰冷的数字。我盯着那串“0”看了好久,彻底没了力气。七年。
就当是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高烧。烧退了,也该醒了。我没哭,也没摔东西。我就是站起来,
走到那桌子已经凉透了的饭菜前头。那是我一下午的心血,现在看着,活脱脱一场笑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皮是我擀的,馅儿是我调的。没味儿。
我一个一个地往嘴里塞,直到胃里堵得跟塞了石头似的,再也咽不下去了,才停下。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一半是我的,一半是周裴衍的。他的西装永远笔挺,
衬衫永远按颜色分类,全是我一件一件伺候出来的。我翻出那个最小的行李箱,开始装东西。
只装我自己的。那堆他送的、曾经被我当宝贝似的供起来的包和首饰,我一眼都没看。
一场无声的切割。最后,我在抽屉最底下,摸出了那本相册。第一页,大一迎新晚会,
他作为学生会长在台上发言,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我跟室友唐糖在底下犯花痴。
唐糖捅了我一下,说:“上啊愣着干嘛,等着过年?”后来,我真上了。追得全校都知道。
送了一个月的早餐,帮他整理了无数次乱七-八糟的资料,他打球我永远是第一个递水的。
所有人都说我爱得没骨头。可那会儿,我觉得特酷。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去年在巴黎,背景是铁塔。他穿着黑色风衣,低头看手机回邮件。我踮着脚,
费劲地去亲他的侧脸。照片里的我笑得一脸傻气,眼睛里却空落落的。我把相册合上,
塞回抽屉最深处。打开手机,找到周裴衍。头像还是他们公司的logo,又冷又硬。
聊天记录还停在昨天。我:明天我包饺子,早点回来呀。他: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直接按了删除。删除联系人确定手机号,拉黑。支付宝,
拉黑。我把他的那串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拿一个玻璃杯压住,
杯子里插着我下午刚买的白郁金香,还没开。然后,我拉着我的小箱子,开了门。
深夜的冷风“呼”地一下就灌了进来,我打了个哆嗦,人也清醒了大半。电梯里,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的女人,忽然就觉得特别陌生。我曾经以为,
爱就是忍。现在才发现,有些爱,它就是个病灶。你不把它连根拔了,它就让你反复发炎,
反复疼,直到把你整个人都耗烂了。2.我拖着箱子在街上晃。手机早就没电了,
兜里就几百块钱。我脑子里一团浆糊,每走一步都跟踩在刀刃上。最后,凭着最后一丝力气,
我打车去了唐糖家。门一开,唐糖穿着皮卡丘睡衣,顶着一头鸡窝,直接傻眼了。“我操,
温冉,你他妈这是抢银行被轰出来了?”我看见她,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啪”地就断了。
箱子一扔,人往前一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过来,是医院。消毒水味儿冲得我一激灵。
唐糖趴在床边,眼底下两坨大大的乌青。看我醒了,她一下就蹦了起来。“醒了!
你他妈吓死我了!医生说你再晚来半小时,就直接肺炎了!”她一边骂,
一边给我倒了杯热水。水流过喉咙,火烧火燎的。“我睡了多久?”“一天一夜!
你到我家门口的时候,快四十度,跟个小火炉似的。”唐糖探了探我的额头,“还好,退了。
”她顿了顿,语气都放轻了。“跟周裴衍那孙子吵架了?”“分了。”我说得特平静,
自己都 অবাক。唐糖愣了两秒,然后一拍大腿。“分得好!早该分了!
那狗男人留着过年都嫌晦气!”她开始把周裴衍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什么“中央空调”、“资本走狗”,词儿都不带重样的。我听着,心里堵着的那块大石头,
好像被搬开了一点点。住院那一周,我跟失联了似的。唐糖没收了我所有电子产品,
每天变着花样给我送汤。她说:“温冉,你就当是提前坐月子了。把身体养好,
顺便把脑子里进的水也倒一倒。”出院那天,太阳特别好。我站在医院门口,
吸了口冷飕飕的空气。跟活过来了似的。唐糖把手机还我,我开机。没有未读消息,
没有未接来电。也是,我换了号。他可能压根就没找过。大概还当我在闹脾气,等我气消了,
把那五十二万花完了,就自个儿摇着尾巴回去了。回到唐糖家,我第一件事就是上网,
把周裴衍送我的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全挂了二手。那些包,那些首饰,标上价格的那一刻,
就只是一堆东西了。钱一笔一笔地到账,我看着卡里的数字往上涨,什么感觉都没有。然后,
我给公司发了辞职邮件。人事主管打电话来挽留,说老板很器重我。我笑了。那子公司,
周裴衍是大股东。所谓的“器重”,不过是人家看在他面子上,给我口饭吃。
我不想再活在他的影子里了。离开那天,我把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段时间,
我天天窝在沙发里发呆。会想起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他带我去吃路边摊,辣得满头大汗,
也要陪我。会想起我第一次生病,他翘了个重要的会,给我煮了一锅黑乎乎的粥。
会想起他跟我告白,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说:“温冉,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
”爱是真的。不爱了,也是真的。失望那玩意儿,就像墙角的霉斑。一开始你没注意,
等你想起来去看的时候,已经烂了一大片,再也弄不干净了。唐-黛玉-冉,起来嗨!“走,
姐姐带你重开机甲!”她把我拖进了理发店。我留了七年的长发,被理发师一剪刀下去。
头发掉下来的那一刻,我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剪完短发,唐糖又拉着我去血拼,
给我买了一堆我以前打死都不会穿的亮片吊带小短裙。
她说:“以前你为了迁就周裴衍那老干部的审美,穿得跟奔丧似的。现在,
给老娘怎么骚怎么来!”看着镜子里那个眉眼张扬的陌生女人,我有点晃神。好像,也还行?
我开始干很多以前想干但没干的事。我去学了插花,报了油画班,
周末就泡在唐糖驻唱的live house里。她抱着吉他,在台上又酷又飒。
她在唱:“告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别把自己锁在回忆的牛角尖里横冲直闯。
”我喝了口酒,辣得眼眶都红了。我用卖掉那些“遗产”的钱,加上我自己的存款,
在一个离北城十万八千里的南方小城,盘下了一个小门脸。我想开一家花店。
这是我大学时就有的梦想。那会儿周裴衍还笑我,说我俗气。我记得我当时跟他说,
我要开个全世界最漂亮的花店,然后把你这尊大佛给供起来。他捏着我的脸笑骂我,傻。
是挺傻的。离开北城那天,天特别蓝。唐糖抱着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冉冉,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的!那狗男人要是敢找你,你立马给我打电话,
我飞过去把他第三条腿给卸了!”“放心,”我笑着拍她的背,“他找不到我。
”我甚至希望,他永远都别找到我。坐在去南方的火车上,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我拿起笔,
在速写本上胡乱画着。心里那些又沉又重的东西,好像也跟着这趟列车,
被远远地甩在了后头。3.我的花店,开在一条安安静静的老街上,名字土得掉渣,
就叫“冉冉花开”。小店不大,刷成了米白色,门口的蔷薇开得乱七八糟。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店里那只叫“蛋挞”的懒猫,永远都在打瞌预。我以为,
周裴衍这个名字,会像标本一样,在我的记忆里慢慢风干、褪色。直到我碰上贺屿舟。
那天下午,店里钻进来一只瘸了腿的橘猫。它躲在花架子底下,冲我“哈”气,
喉咙里发出防贼似的呼噜声。我用火腿肠去勾引它,它理都不理。正没辙,门口风铃响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个子很高,戴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老板,
还有向日葵吗?”他声音很好听,清清爽爽。
我一眼就瞟见了他胸口的名牌——安心宠物医院 贺屿舟。救星。
我立马指了指花架底下:“医生,帮个忙?”贺屿舟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