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岳父等我敬酒。未婚妻小声提醒:“玉佛带了吗?”前男友坐在对面,
笑得意味深长。我从怀里掏出两张纸。一张B超单,一张亲子鉴定。“爸,这孩子不是我的,
是他的。”三十桌亲友死寂。我把扫描件发进家族群——两百多人。我转身离场。
身后有人摔了杯子,有人尖叫,有人哭。我以为这就翻篇了。直到三天后,我被公司约谈。
第一订婚宴定在礼拜天中午。我六点就醒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搭在胸口。
西装内袋里那两张纸,隔着衬衣硌得慌。苏晴还在睡。她侧着身,头发散在我枕头上,
呼吸很轻。窗帘缝透进来一道光,正好落在地板上那尊没拆封的玉佛礼盒上。
那是昨天她妈送来的,说是订婚敬酒时要当众给我。传家宝,岳父亲手递,
象征认我这个女婿。我没拆。也没跟她说,盒子里是空的。认识苏晴三年,追她花了一年,
谈两年,上个月刚把婚纱照定金交了。她家里一开始不同意,嫌我三线小城出来的,
做室内设计,听着体面,其实就一画图的。去年我跟人合伙开了间工作室,接了几个小单子,
日子刚有起色。她爸松了口,说这孩子踏实,行。周琛就是那时候冒出来的。
其实他一直都在。苏晴的前男友,家里做建材生意,我们这行绕不开的那种。
以前只是朋友圈点赞,后来开始出现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店,再后来是周末“偶遇”的饭局。
苏晴说他只是念旧,联系没断干净,但也仅此而已。我信了。或者说,我愿意信。
发现不对劲是上个月。她手机搁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加密相册的备份提示。
她以前跟我说过,那里面存的是和前男友的老照片,懒得删,但也从不打开。
那天日期是周二,下午三点,她应该在开会。我记下了,没吭声。后来我开始留意。
她说加班,我往她公司寄了奶茶,前台说苏姐?早走了啊。她说闺蜜约饭,
我刷到那个闺蜜的朋友圈,人在成都旅游。再后来,周琛出现在我工作室楼下。
他靠着一辆保时捷,朝我笑了笑,没说话,开车走了。那天晚上回家,苏晴在洗澡。
我翻了脏衣篓,把她换下来的内衣装进密封袋,第二天送去了鉴定中心。等结果那两周,
我照常上班、画图、接她下班、陪她试订婚要穿的旗袍。
她在那件红色蕾丝和香槟缎面之间犹豫,问我哪件好看。我说红的。她开开心心要了红的。
我没告诉她,红的那件领口开太低,像敬酒,更像祭奠。鉴定报告出来那天,
我一个人坐在工作室。合伙的老周已经下班了,整层楼就剩头顶那盏灯。我把报告抽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排除生物学父亲。那三个字我没看太懂,又看了一遍。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喉咙里卡了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
我把报告叠好,和之前存的那张B超单放在一起。B超单是苏晴闺蜜发错群的,
刚发出来就撤回了,但我看见了。孕8周。那段时间,她说工作忙,
每周六都要去市图书馆查资料。我没问过她哪家图书馆周日开门。订婚宴前两天,
她妈把玉佛送过来。红木盒子,沉甸甸,我接过来说谢谢阿姨。她妈走后,
我把玉佛拿出来放进抽屉,又把那两张纸叠好,塞进盒子里。想了想,还是把纸抽出来,
揣进了自己口袋。那天晚上苏晴敷着面膜问我,玉佛收好了吧?明天别忘了。我说收好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刷手机。我在旁边坐了很久,看她面膜边缘翘起来一个小角,
想伸手帮她按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敬酒安排在中午十一点十八分,
说是岳父特意找人算的时辰。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酒店。苏晴挽着我,红色旗袍,盘了头,
很好看。她手心有点潮,捏着我袖口说,紧张死了,三十多号亲戚,我爸还非要当众给玉佛。
我没说话。她又说,周琛也来了,就在对面桌坐着。你别多想啊,他跟我们家世交,
躲不掉的。我说好。其实我看得见。周琛穿了件藏青西装,袖扣闪着光,翘着二郎腿,
端着茶杯朝我们这边望。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滑过去,
落在苏晴隆起的肚子——还没显怀,但贴身旗袍已经遮不住了。他也知道。他当然知道。
岳父站起来的时候,包厢安静了。老人家今天高兴,满脸红光,举着酒杯朝我点了点头。
周围亲戚都在笑,有人举起手机准备拍照,有人小声说小陈这姑爷瞧着就厚道。
苏晴轻轻推我,小声说,快去啊,玉佛。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张纸的边角,硬的,
扎手。周围有人在起哄,说新姑爷敬酒喽。岳父已经把酒杯端平了,笑着等我过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从怀里抽出来,带出那张皱巴巴的B超单,
还有那份对折了无数遍的亲子鉴定书。我把它们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其实没多响,
但整个包厢都静了。我说:“爸,玉佛没有。”顿了顿。“但这孩子不是我的。是他的。
”我用下巴指了指对面。周琛的茶杯停在半空,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但眼神已经不对了。苏晴的手还搭在我臂弯里,指甲慢慢陷进去。我没躲。掏出手机,
把早就拍好的扫描件发进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群。两百三十七人。
苏晴的表姑、二姨、三舅公,还有她妈跳广场舞的十几个老姐妹,都在群里。
发完我收起手机,把苏晴的手从臂弯上拿开。她指尖冰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谁的孩子谁负责。”我说,“跟我没关系。”我低头看了她一眼。“以后别烦我,
不然见一次揍一次。”转身往门口走。身后有个杯子碎了,不知道是谁摔的。
接着是岳母的尖嗓子,喊苏晴的名字,喊着喊着破了音。还有椅子刮过地砖的刺啦声,
有人在哭,有人在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我没回头。电梯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我走进去,
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把声音关了,屏幕朝下扣住。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9跳到8、7、6。我忽然想起她前天晚上问我,明天戴哪条领带。
我说蓝色那条。她帮我系好,打了个温莎结,拍拍我胸口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低头看她发旋。心想,不是了。第二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堂的冷气扑过来,
我往外走了几步,才发现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绷了太久的劲儿突然卸了。
酒店门口停着几辆婚车,扎着红绸带的新郎正弯腰给新娘开车门。新娘捧着花,笑得很小心,
怕把妆笑花了。我看了一眼,转身往地铁站走。手机还在震。我没看,揣兜里,
攥着那张交通卡的手心全是汗。进站、刷卡、下楼梯。列车正好进站,我带起一阵风。
坐定之后,车厢没什么人。对面是个打瞌睡的大爷,旁边阿姨在刷短视频,外放声开得很小,
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女演员哭喊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把耳机塞进耳朵,
音量调到最大,什么都没放。就这么干坐了七站。回出租屋已经快两点了。
房子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一步步往上迈,楼道里有人家炖肉,酱油味混着葱姜蒜,
是那种过日子的味道。我站门口闻了一会儿,才拿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窗,
闷了一上午的空气裹着我。沙发上还搭着苏晴的针织开衫,米白色的,袖口蹭了一点粉底。
茶几上摆着半杯她喝剩的水,杯沿有个浅色口红印。我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后来我去阳台抽烟。其实我不怎么抽,这包还是过年回老家买的,揣在兜里忘了拿出来。
点了几次才点着,第一口呛进肺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对面楼有人在晾床单,蓝白格子,
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那人拍拍床单的褶皱,动作很熟练,像做了千百遍。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这个时候,苏晴也在这儿晾过衣服。那天她心情好,哼着歌,
把我一件穿旧了的白衬衫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举着跟我抱怨,领口发黄了,该买新的了。
我说好。然后她踮脚把衬衫挂上衣架,太阳照在她侧脸上,有一层很浅的绒毛。
那时候我觉得这就是一辈子了。手机放在阳台栏杆上,屏幕又亮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家族群,有人艾特我。消息太多,划不到头,最后一条是苏晴表姑发的:这孩子怎么这样,
一点情面都不留。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着。其实不是不留情面。
是给过太多次了。订婚宴倒计时三十天那天,苏晴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周六,早上八点。
她出门前亲了我一下,说晚上想吃椰子鸡。我说好。她走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
演的什么不知道。后来我关了电视,拿上车钥匙。市图书馆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到的,
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等了快一个小时,没见她进去。十点二十,她朋友圈更新了条动态,
没配图,就一个太阳表情。定位显示在城西某商场。我搜了一下那个商场,
三楼是母婴用品专区。当天晚上她回来,买了椰子鸡的料包。
吃饭的时候她说明天还要加半天班,最近项目催得紧。我说好。
其实那会儿我已经不想问她了。问了又能怎样。她说我多心,说我不信任她,
说我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然后她哭,哭了我就心软,心软了就道歉,
道歉完了日子照过,她继续“加班”,我继续当傻子。这套流程走了两年,我走累了。
倒计时二十二天,她说公司团建,要去郊区民宿过夜。晚上十一点,我拨了她电话,关机。
我躺床上刷朋友圈,刷到周琛助理发的几张图。民宿烧烤,一群人围着炉子,光线暗,
人脸看不清。但角落里那只手我认得,细的,白,无名指戴着一枚银戒指。
那是去年七夕我送她的。当时她说太素了,不怎么戴。倒计时十五天,
我在她包里翻出一张B超单。不是翻,是它自己掉出来的。她让我帮她拿充电宝,
包里东西太满,拉链一开,那张单子飘到地上,正面朝上。孕8周,宫内早孕。我捡起来,
叠好,放回原处。那天晚上她回来,我没提。吃饭、洗碗、看电视,她去洗澡,
我在沙发上把那张B超单上的日期记进手机备忘录。其实用不着记。
闭上眼那几个数字还在眼前飘。倒计时第八天,我把她内衣送去了鉴定中心。
接待的是个四十来岁大姐,看我一眼,没多问,递了根棉签让我去卫生间。我说不是我的,
是送检。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从柜台底下另抽了张表格。填表的时候她问我,
要加急吗?我说加。她说加急另收费,三天出结果。三天后我请了半天假,
下午两点去拿报告。太阳很大,我把信封夹在胳膊底下,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水。
老板是个老头,找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就站在人家店门口,把信封拆了。
A4纸,折了三折,打开来第一行黑体字:DNA亲子鉴定。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检测位点和百分比。
最底下那行结论:排除检材1与检材2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我把报告折回去,装进信封,
塞进公文包最里层。然后继续站着喝水。一瓶水喝完了,太阳还是很大,路上人来人往,
没有一个人认识我。倒计时第三天,苏晴妈来送玉佛。那天她妈话很多,
说这尊佛是请大师开过光的,说老苏家几代传下来就这一个规矩,
说以后我就是苏家半个儿了。我泡茶、切水果,笑着应和。送走她妈,
我把玉佛从盒子里拿出来,放进抽屉。然后又拿出来,捧着站了一会儿。挺沉的,
得有小二斤。白中带绿,雕的是弥勒,笑口常开。我把它搁茶几上,对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倒计时最后一天。晚上苏晴敷着面膜问我,明天别忘了玉佛啊。我说没忘。她又说,
敬酒的时候别紧张,我爸就是看着严肃,其实特别喜欢你。我说好。她拍拍我胸口,
说早点睡,明天还得早起化妆。灯关了之后我睁着眼躺了很久。她呼吸渐渐平稳,
头发蹭在我肩膀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个牌子,三年来没换过。我轻轻把手臂抽出来,
侧过身,背对着她。窗外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滑了一道,又消失了。
我想起来追她那会儿,她喜欢吃公司楼下那家店的提拉米苏,三十八块钱一小块。
我那会儿刚工作,工资到手五千,房租押一付三,还是每个月买两次送她。她说甜。
我说下次还买。后来呢。后来她习惯了,我也不觉得三十八块贵了。再后来她提了一句,
周琛带她去意大利玩,吃过当地一家百年老店的提拉米苏,那个才叫正宗。我说哦。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爬起来查那家意大利餐厅的价格。人均八百欧,
不预约还吃不上。我查完,手机放床头,睁眼到天亮。不是酸。就是忽然觉得,
有些距离不是靠跑就能追上的。倒计时归零那天,我穿好西装,打好领带。苏晴挽着我出门,
走之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她笑得很甜,红色旗袍衬得皮肤很白。她说走吧。
我摸摸胸口内袋,那两张纸还在。我说,走。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烟抽完才发现手指被烫了一下。对面楼的床单已经收进去了,换了件小孩的连体衣,浅蓝色,
袖子在风里一摆一摆。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不是群消息,是老周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公司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沉,
不是平时骂甲方那种中气十足的骂法,是压着的,像喉咙里塞了东西。
他说周琛那边来电话了,咱们之前签的那个大客户,明天要解约。我没说话。他又说,
那边还放话,说咱们工作室接私单、抄袭方案,要在行业里发通告。他顿了顿。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惹他了?”第三老周电话挂了以后,我在阳台又站了会儿。
他说得对。周琛那边动作太快了,上午订婚宴掀桌,下午客户就要解约,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备好的刀。我低头看着楼下,有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在收废品,
车头挂的喇叭循环播放——回收旧家电、旧报纸、旧手机。声音闷在六楼,听起来很远。
那会儿我还没意识到,接下来几天我会比那堆旧家电还像破烂。解约函是周一早上发来的。
甲方那边连面都没见,直接走了法务。理由是“设计风格与品牌调性不符”,
违约金按合同赔,不多,就三万。老周拿着那封函,半天没说话。他比我大八岁,
媳妇刚怀二胎,房贷还有二十年。我说这钱我出。他摆摆手,不是钱的事。顿了一下,他说,
咱们工作室做了三年,口碑是一单单磕出来的,现在人家几句话就想泼脏水,凭什么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凭什么。周二,第二个客户打来电话。这个合作一年多,老板姓王,
东北人,嗓门大,每次来都带两盒老家特产。他说小陈,不是王叔不讲情面,
是有人把你那事儿发我微信了。我说什么事儿。他沉默几秒,说你订婚宴那事。我也没解释。
解释什么?说我没绿她?说孩子真不是我的?就算是真的,传出去也早变了味儿。
王叔叹了口气,说年轻气盛能理解,但咱这圈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先缓缓,
风头过了再说。我说行。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下。老周在对面画图,
笔尖沙沙响。他没抬头,但我知道他都听着。周三开始有同行来“关心”。有的问得含蓄,
小陈最近忙啥呢,好久没见你冒泡。有的直接,听说你跟周家杠上了?胆子不小。我没回。
不是怂,是不知道说什么。周四晚上,一个平时不怎么联系的设计师发了条朋友圈。
转的是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七个字——某某设计工作室涉嫌剽窃。正文没点名,
但评论区有人把我名字打出来了。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扣沙发上,去洗了个澡。水开到最冷,
从头浇到脚。周五,那两家本来在谈的公司收回offer。人事措辞很客气,说内部调整,
暂时不扩招了。祝前程似锦。前程似锦。我对着这四个字笑了半天。然后老周说,
咱们先歇一阵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我,在收拾桌上散落的色卡。手很稳,
一张张摞整齐,放进架子里。我盯着他后脑勺,有白头发了,三年前还没有。我说好。
没问工作室怎么办,没问下个月房租谁交。就说了个好字。那晚我最后一个走,
关灯之前在门口站了会儿。二十平的小空间,三台电脑,两盆绿萝,一柜子设计样书。
窗帘是苏晴挑的,浅灰色,说耐脏。我拉上窗帘,带上门。钥匙放在老周抽屉里,我没拿。
接下来那周,我把自己关屋里。不是躺平,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投出去的简历像石头丢进深井,听不着回响。有一两家回了,聊两句,对面问,陈先生,
听说您之前那个项目……我说打扰了,挂电话。外卖盒子堆在门口忘了扔,牛奶过期两天,
冰箱里有半棵白菜,叶子黄了,我把它切掉,煮了锅面条。面条坨了,还是吃完了。
手机很安静。家族群没人艾特我了,苏晴那边也没动静。我想她应该很忙。忙着处理残局,
忙着跟亲戚解释,忙着琢磨周琛什么时候娶她进门。夜深的时候我会翻相册。
不是翻她的照片,是翻自己这几年的图稿。
卧室效果图、餐厅概念方案、商场中庭的装置设计,有的落地了,有的烂在文件夹里。
翻到第三晚,翻出一组旧图。那是大四做的毕业设计,给一个国产护肤品品牌做的概念店。
老板姓赵,浙商,矮胖,讲话温吞吞,当时说小伙子有想法,等我们扩张了一定请你。
后来他没扩张,我也没等来那通电话。但设计稿我留着,存硬盘里,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