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和林晓在万达门口吃烤鱼的合影。这是我妈拍的。
她非要跟着去，美其名曰“把把关”，实则全程举着手机，从各个角度记录林晓的一举一动。
林晓给她买了杯喜茶，她能念叨半小时“这孩子真懂事”。照片刚发出去三秒钟，
我表姐苏婷婷的语音就弹出来了。“小姨，这就是小芸的相亲对象啊？”我妈还没听完，
她下一条又来了。“看着挺朴素的嘛，穿的优衣库吧？那件格子衬衫我见过，99块钱。
”我妈回了个“是嘛，我也不懂”，配上一个笑脸。苏婷婷秒回：“挺好的挺好的，实在人。
”然后她发了一张自拍。照片里她坐在电动车后座，搂着一个黄毛的腰。
那男的染着金棕色头发，穿着那种故意做旧的牛仔外套，冲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阿辰骑小电驴带我兜风，他说他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我妈点了个赞。三秒后，
苏婷婷又发了一条：“他平时出门都是司机接送的，难得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还挺可爱的。”我看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林晓给我夹了块烤鱼，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我表姐又开始表演了。”林晓没多问，只是笑了笑，
又给我倒了杯酸梅汤。那一刻我忽然有点羡慕苏婷婷的盲目自信。她活在自己编织的故事里，
而我活在现实里。现实没什么不好，只是有时候，
现实里的人会忍不住想：如果我也能活在故事里，是不是会快乐一点？
但我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故事里的事，谁说得准呢。苏婷婷是我大姨的女儿，
比我大两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小学同校，初中同校，
高中她去了职高，我去了普高，从那以后，我们的人生轨迹就开始分岔了。但分岔归分岔，
她从来没放弃过跟我比。比成绩。我考全班第三，
她非得说她年级前五十——虽然她们年级一共就一百二十个人。比才艺。我学钢琴，
她就去学古筝，学了一个月放弃了，说是“古筝太俗，配不上我的气质”。比长相。
我长痘痘，她非得说她皮肤也不好，然后掏出镜子照半天，自言自语“也就比你白一点吧”。
小时候我觉得烦，长大以后反而习惯了。苏婷婷就是这样的人。她不比，就活不下去。
大学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普通的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八千，慢慢涨到一万二。
她进了一家创业公司做行政，月薪五千，老板画的大饼能绕地球三圈。本来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半年前，她交了个男朋友，叫张辰。第一次在家族群亮相，是大姨发的合影。
照片里苏婷婷挽着个黄毛，背景是城中村的巷子口，墙上还贴着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
那男的染着黄毛，穿着破洞牛仔裤，脚上一双人字拖，冲镜头咧嘴笑，
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我妈看了半天，问我：“这男的是干啥的？”我说不知道。
后来大姨在群里说，阿辰是做“投资”的。具体投什么，她也说不清，反正“很有想法”，
手里有不少“资源”，就是暂时还没变现。我妈私下跟我说：“你大姨这人，一辈子都这样，
见谁都往好了想。”我说：“您不也是。”我妈瞪我一眼：“我这叫与人为善。”从那以后，
苏婷婷的画风就变了。她开始在群里对比我和她的人生。对比的核心论点是：她的男朋友，
张辰，是个隐藏身份体验生活的富二代。
这个论点的基础论据包括但不限于：论据一：穿衣品味。“阿辰穿衣服从来不看牌子，
他说那些logo太浮夸了，真正的有钱人都很低调。你看他这件卫衣，看着普通吧？
其实是韩国小众设计师款，一件要三千多，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配图：张辰穿着某宝59包邮的印花卫衣，站在菜市场门口。卫衣上印着一只卡通老虎，
老虎旁边还有英文字母，拼写错误，写的是“TIGER KINGDON”。
我妈放大看了半天，私信问我：“这卫衣真的三千多？”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我看着怎么有点像夜市那家……”我说：“妈，别说了。”论据二：饮食习惯。
“阿辰说他以前一顿饭人均好几千，米其林三星都是常客。现在跟我一起吃路边摊，
他说这才是真正的烟火气，比那些装模作样的高级餐厅强多了。”配图：张辰在吃麻辣烫，
碗边还摆着两瓶雪花。背景是城中村的夜市，能看见旁边摊位在卖十块钱三双的袜子。
论据三：出行方式。“今天阿辰骑电动车来接我下班，他说他好久没这么自由过了。
以前都是坐迈巴赫，闷得慌，司机开车还不让聊天。现在想停就停，想走就走，这才是生活。
”配图：电动车后座视角，能看见前面张辰的黄毛在风里飘扬。电动车的车筐歪了，
里面塞着一把葱。论据四：消费观念。“阿辰从来不用信用卡，他说他习惯用黑卡，
国内不太方便用，怕暴露身份。所以平时都是现金支付，有时候钱不够了，就让我先垫着，
回头他让助理转我。”配图：一张手写欠条，上面写着“今借到苏小姐五百元整”，
落款“张辰”，日期是三个月前。一开始，家族群里还有人附和几句。“是吗？那挺好的。
”“小伙子看着挺精神。”后来，大家渐渐都不说话了。
因为苏婷婷的“总裁体验生活”理论，越来越离谱。有一次，
大姨在群里说阿辰送了苏婷婷一条项链。苏婷婷立刻跳出来，
发了个害羞的表情：“也不是什么大牌子啦，就Tiffany的基础款，银的，一万多吧。
他说他现在身份不方便送太贵的，怕引起怀疑，等他‘恢复身份’了，再送我一整套钻石的。
”配图：项链的特写，小蓝盒子，白丝带，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我妈默默把图片放大看了半天，私信问我：“这是真的Tiffany吗？”我说不知道，
我没买过。我妈说：“我看着怎么有点发黑……”我说：“妈，银的戴久了是会氧化。
”我妈说：“那也不能刚买就氧化吧？”我没回。但苏婷婷不放过我。她开始在群里艾特我。
“小芸，你那个男朋友怎么样啦？就是上次那个穿优衣库的。”我正在加班，看到这条消息，
深吸一口气。林晓坐我旁边，他也在加班。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他是技术部的，
我是运营部的。认识半年，相亲认识的，处得还行。他年薪二十万出头，有套小房子在还贷，
开的车是比亚迪，穿的衣服确实主要是优衣库。我没回。苏婷婷又发：“挺好的挺好的，
普通人就要找普通人，踏踏实实的。”我忍了。她又发：“阿辰今天跟我说，
其实他挺羡慕你男朋友的，无忧无虑的，不用继承家业，不用每天面对几个亿的生意。
他说这才是人生，不像他，活得那么累。”配图：张辰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打游戏，
床头堆着泡面盒。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他沉默了两秒，
问：“你表姐……是不是看小说看多了？”我说：“可能是。”他说：“那个阿辰，
到底干嘛的？”我说：“我也不知道。好像……没有固定工作？”林晓点点头，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要不要我去买件贵点的衣服？”我愣了愣：“干嘛？
”他挠挠头：“给你长长脸。”我笑了，说不用。他就真的没买，继续穿他的优衣库。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想，林晓是不是太普通了。他不会说情话，不会制造惊喜，
不会送什么Tiffany。情人节送了我一盆多肉，说是“好养活”。
生日送了我一个保温杯，说是“我挑了好久，这个牌子的保温效果最好”。但我喜欢他。
喜欢他加班的时候默默给我点外卖，喜欢他周末陪我去超市买菜，喜欢他坐在我旁边看手机，
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那种笑，不是张辰对着镜头比耶的那种笑，
是真实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笑。可能这就是普通人的爱情吧。没有戏剧性，没有悬念，
没有反转。只有日复一日的相处，和日复一日的陪伴。挺好的。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
那天我在公司开周会，手机狂震。是大姨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声音都劈了：“婷婷出事了！
婷婷被带到派出所去了！”我妈立刻打电话给我，让我赶紧去一趟。我问怎么了。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那个阿辰，偷电动车被抓了。”我愣了两秒。“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