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醉忆堂庭山有一天,老狌狌喝多了。那天晚上喝了一坛北方烈酒,劲很大。
老狌狌三碗下肚,舌头就大了,拉着我的手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稠。“阿摇啊,
你知道我年轻时候去过哪儿吗?”我摇头。“堂庭山!”它一拍大腿,“那地方,
满山的棪木,结的果子红通通的,吃起来像柿子,甜得很!”我来了兴趣:“哦?
”“还有白猿,”它眯起眼睛,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边的白猿,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毛色雪白雪白的,在树上跳来跳去,跟小白兔似的……”我等着它往下说。它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人家看不上我。嫌我耳朵不够白。”我差点把酒喷出来。
老狌狌幽怨地看我一眼:“笑什么笑?你见过白猿吗?那气质,那排场,
出门都是成群结队的,跳起舞来整齐划一,比你们人类过年扭秧歌还好看。
我当年追一只母白猿追了三个月,人家愣是没正眼瞧我一下。”“后来呢?
”“后来我就回来了。”它又喝了一碗,“招摇山挺好,虽然毛色杂了点,但大家不嫌弃我。
”我看着它那张毛茸茸的委屈脸,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老狌,你说那堂庭山,离这儿多远?
”它想了想:“三百里吧,往东。”“那猿翼山呢?”“再往东三百八十里。”“杻阳山呢?
”“再往东三百七十里。你问这个干嘛?”我放下酒碗:“我想去看看。
”老狌狌的酒醒了一半。“你疯了?”我没疯。我就是在这招摇山住得太久了,有点闷。
娘活着的时候常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年轻的时候应该出去走走。
她年轻时候就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后来遇见我爹,才在招摇山落脚。
我爹死得早,我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娘说起外面的时候,眼睛会发光。我也想出去看看。
2 狌狌送别礼三天后,我背着一个包袱,站在山道上。老狌狌带着一群子孙来送我,
场面颇为壮观——二十多只狌狌蹲在我家院墙上,齐刷刷地看着我。“真要走?”老狌狌问。
“就走一趟,看看就回来。”“那行,”它从身后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拿着这个。
”是一截迷榖枝,还在发光。“我年纪大了,就不跟你去了。但你记住,
迷榖只能让你不迷路,不能让你不倒霉。遇见事儿多留个心眼。”我接过来,心里有点感动。
“还有,”它又掏出一个酒葫芦,“这个也拿着,路上解闷。”我接过酒葫芦,更感动了。
“还有,”它再掏出一个东西,这回是一块干巴巴的肉,“狌狌肉干,万一饿了吃。放心,
不是我身上的,是去年老死那只,我们没舍得吃,留着给你应急。”我的感动卡在了喉咙里。
“行了行了,走吧走吧,”老狌狌挥挥爪子,“早去早回,别让蛇把那面玉壁偷了。
”我背着包袱,揣着迷榖枝、酒葫芦和不知名狌狌的肉干,踏上了东行的路。走了两步,
回头看了一眼。老狌狌还蹲在墙上,冲我挥手。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山也挺好的。
往东三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3 白猿指路我走了两天,
第一天晚上在一棵大树底下凑合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就到了。堂庭山比招摇山矮一些,
但更绿。满山都是棪木,红果子挂得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一团团火烧云。我刚到山脚下,
就听见一阵喧哗。抬头一看,树上全是白猿。白的,真的是白的,毛色雪白雪白的,
在绿叶的映衬下亮得晃眼。大的小的,老的少的,蹲在树上齐刷刷低头看着我。那场面,
怎么说呢,有点像山大王遇见了打劫的。“呃……”我仰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首那只最大的白猿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开口说话了——它们也会说话,
这一点倒是跟狌狌差不多。“你是招摇山来的?”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白猿指了指我腰间的酒葫芦:“那葫芦上有狌狌的味儿。”我低头看了看葫芦,
心想狌狌的味儿到底是什么味儿,我自己怎么闻不出来。“我跟狌狌不熟,
”大白猿从树上跳下来,动作优雅得像一片雪花落地,“但听说过。招摇山的狌狌,喝酒,
话多,耳朵白。”这话总结得……还挺到位。大白猿围着我转了一圈,
又看了看我背上的包袱,忽然笑了。“你是来看热闹的吧?”“看热闹?”“对,
”它往山那边努了努嘴,“巧了,今天正好有热闹看。”我问什么热闹。
它说:“猿翼山那边,又出事了。”4 禁地风波起猿翼山离堂庭山三百八十里,
我走了三天才到。不是路远,是我在路上耽搁了——堂庭山的白猿太热情,非要留我住两天,
看它们跳舞。说实话,白猿跳舞确实好看,几十只排成队,在树上跳来跳去,
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领舞的是那只大白猿,身姿矫健,翻腾跳跃,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我问大白猿:“你们天天跳这个?”它说:“闲着也是闲着,练练身体。
”我又问:“那你们跟狌狌比起来,谁厉害?”它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
有点优越感。“狌狌?那群酒蒙子?”我没再问了。三天后我到了猿翼山脚下,
终于知道大白猿说的“热闹”是什么了。山脚下围了一圈人,不对,
是一圈什么玩意儿——长得奇形怪状的,有兽头人身的,有人头兽身的,
还有几个干脆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我问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正常点的——那是个老头模样的人,
但头上长着两只角我问他:“这儿怎么了?”老头转头看我,眼睛是竖瞳。“你是人?
”我点点头。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表情有点惊讶:“你怎么敢来这儿?
”我说:“我就是路过,看看热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站我后面,别往前。
”我听话地站到他后面,伸着脖子往前看。山道上竖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几个大字:“此山多怪兽怪鱼怪蛇怪树,人不能登——天帝敕令。
”石碑前面站着一只……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长得有点像老虎,但比老虎大三倍。
身上的毛是五彩的,头上长着三只角,尾巴像一条蛇,正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说话:“诸位,
诸位!听我说!这山上的东西,是天帝亲自划定的保护区,谁也不能动!
你们这些年来来回回地折腾,今天想抓怪兽,明天想捞怪鱼,
后天又想砍怪树——闹够了没有?”下面一片哗然。
有个长着三个脑袋的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三个脑袋一起开口:“我们没抓!我们就是看看!
”五彩老虎冷笑一声:“看看?上个月是谁偷偷进去抓了一条蝮蛇?结果被咬了一口,
到现在还躺在家里哼哼呢!”三个脑袋同时缩了缩。
又有个长得像大鸟但长着人脸的东西开口:“那怪鱼呢?怪鱼能捞不?
”五彩老虎瞪它一眼:“不能!”“那怪树呢?”“不能!”“那白玉呢?
山上的白玉总能采吧?”五彩老虎的尾巴抽了一下地面,抽出一道深沟。“白玉更不能采!
那是山神的摆设!你们采了,山神拿什么摆桌子?”我听得目瞪口呆,
扯了扯旁边老头的袖子。“老爷子,这什么情况?”老头压低声音:“猿翼山,禁地。
天帝划的,谁也不能进。但这山上的东西太诱人了,总有人想偷偷摸摸搞点。
这位是山神派来的看守,叫——叫什么来着,反正我们都叫它五彩大虫。”“那今天这是?
”“开大会,”老头说,“一年一次,宣布禁令,顺便骂人。骂完就散。
”我看了看四周那堆奇形怪状的生物,心想这天帝也是不容易,划个保护区还得年年开会。
正想着,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那是什么?”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山道上,
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不,不是人,是……我也说不清是什么。长得有点像人,
但浑身冒着金光,背后还有一对翅膀,正一步一步从山上走下来。五彩老虎回头一看,
脸色大变——如果有脸色的话。“山、山神大人?”金光人走到石碑前,扫了众人一眼。
那一眼扫过来的时候,我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今年的会,我来开。”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四周鸦雀无声。金光人缓缓开口:“猿翼山的东西,确实不能动。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我浑身一僵。“这个人类,
可以进去。”什么?所有人都转头看我。我:“……啊?”金光人看着我,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你不是招摇山来的吗?你住的那座山,
上面那些东西,不比这儿差。你能在招摇山活到现在,说明有点本事。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