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风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从A大逸夫楼的窗户里涌进来,吹得窗帘鼓胀如帆。
林念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楼下穿着学士服合影的人群,听见快门咔嚓的声响远远传来,
恍惚觉得那是在替谁的青春做最后的告别。手机又震了一下。妈妈:念念,妈妈的药吃完了,
这个月能早点打钱回来吗?她没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毕业晚会七点开始,
她作为学生会文艺部部长,要提前到场盯流程。其实流程早就定好了,她只是想找点事做。
晚会结束后,她就要搬出宿舍,在找到工作之前,得先找个便宜的房子落脚。
银行卡里的余额她早上查过,剩三千六百四十二块。够撑一阵子。她想。六点四十分,
她穿过教学楼长长的走廊,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瓷砖上,空旷而清晰。
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大礼堂的后台,她听见里面传来调音的声音,
吉他和贝斯嗡嗡地试了几个和弦。然后她被人拉住了手腕。那一下很突然,力道不重,
但足够让她整个人被带进旁边的侧门里。侧门是杂物间,堆着些旧桌椅和横幅,
光线暗下来的一瞬,她本能地想喊,却被面前的人惊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是沈渡。
A大的沈渡。这个名字代表的东西太多了。连续三年国家奖学金得主,物理系公认的天才,
篮球场上永远面无表情的冷面校草。据说他从大一开始就拒绝过无数女生的告白,
据说他家里背景很深,据说他从不参加任何聚会和联谊,据说他清冷得像个假人。
林念和他同届,同在学生会——她是文艺部,他是学习部,三年下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还都是工作交接时公事公办的“表格交了吗”“收了”。此时此刻,
这个三年里和她毫无交集的人,把她堵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垂眼看她。他的眼睛很黑,
像是深冬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林念。”他叫她的名字。
林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沈渡没再靠近,
只是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她面前。“……什么?”“打开看看。
”林念迟疑地接过来,拆开封口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最上面一行黑体字写着:结婚协议书。她愣住了。“……你什么意思?”沈渡的声音很平,
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果:“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家里逼婚,每周都要安排相亲,
我应付不过来。你是合适的人选,漂亮,带出去有面子,我们之间没有私人恩怨,
毕业后不会有牵扯。婚后互不干涉,期限两年,两年后离婚,财产分割会写清楚,
你没有任何损失。”林念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外星人。“你疯了?”“我很清醒。”沈渡说,
“你可以开条件。婚后我会负担你的一切开销,每个月再给你一笔生活费。数额你定。
”林念忽然笑了。她把手里的协议折了两折,塞回文件袋,递还给他:“沈渡,
我们好像不是很熟。这种大事,你去找你女朋友商量比较合适。”“我没有女朋友。
”“那找喜欢你的姑娘。据我所知,排队的人能从逸夫楼排到西门。”沈渡没接文件袋,
也没让开门口。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点过分。“她们不是我需要的。
”林念的手悬在半空,和他对视了三秒。杂物间里光线昏暗,
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线条。
他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夏天傍晚特有的潮热混在一起,
没来由地让人心跳漏了一拍。林念把那一点异样按下去,
把文件袋拍回他胸口:“我不卖自己。让开。”沈渡接住文件袋,没动。“你不是需要钱吗?
”林念的动作顿住了。他知道了什么?沈渡看着她表情的变化,
声音还是那么平:“我不是调查你。是碰巧知道。你妈妈生病,你在校外兼职,
奖学金都寄回去了。你有困难。”“所以呢?”林念的脊背挺直了,
“所以你就可以拿钱来买我?”“不是买。”沈渡说,“是合作。你需要钱,我需要人。
各取所需。”林念盯着他,想从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是没有。
他就像一面干净的玻璃,什么都照得见,什么都看不透。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大声喊:“林念?林念你在吗?调音出问题了——”是文艺部的干事。
林念往旁边让了让,示意沈渡让路。沈渡侧开身体,在她经过的时候,
又说了一句:“协议我放在你宿舍楼下的信箱里。你考虑一下。三天之内有效。
”林念头也没回地走了。那天晚上的毕业晚会,她全程心不在焉,
差点把两个节目的顺序报错。干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头说没事,
脑子里却一直转着杂物间里那几分钟的事。沈渡。为什么会是沈渡?她对他了解不多,
但也不算完全陌生。物理系的传奇人物,年年绩点第一,
据说已经拿到了国外顶尖大学的全奖直博。长得好看是真的好看,
沉默寡言也是真的沉默寡言。学生会有一次聚餐,部长们都去了,沈渡也在,
全程没说几句话,坐了一个小时就提前走了。当时有人开玩笑说,
沈渡是不是有什么社交障碍。但现在这个有社交障碍的人,跑来跟她说,结婚吧,合作那种。
林念觉得整件事荒谬得像一场梦。晚会结束已经快十一点。她踩着高跟鞋穿过操场往宿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她下意识往信箱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黢黢的,
什么都看不见。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信箱的编号是322,
她从大一开始用到现在,四年里收到的信不超过十封,除了学校通知就是银行卡账单。
但今天,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林念站在六月的晨风里,把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婚后财产分割,两年期限,违约责任,
甚至还有保密条款——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协议内容。最后几页是空白的,等她填数字。
她盯着那几行空白看了很久,然后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沈渡的签名。字迹很端正,
像印刷体一样工整,旁边按着鲜红的手印。她拿出手机,给妈妈转了这个月的生活费,
然后看着余额从三千六变成一千二。风把协议的书页吹得哗哗响。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
妈妈第一次发病,她连夜坐火车赶回去,在县医院走廊里坐到天亮。那时候她想,
只要妈妈能好起来,让她做什么都行。现在妈妈还在,病也还在。林念把协议收进包里,
拿出手机,给学生会群里那个从来没私聊过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在哪里见面?”三秒后,
对方回复:“图书馆三楼,靠窗。”图书馆三楼,靠窗。林念到的时候,
沈渡已经坐在那里了。六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摊开的书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低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念坐下,把协议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可以签。”她说,“但有几个条件。
”沈渡放下笔,看着她。“第一,除了必要的场合,我不会陪你应酬。
你家里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不负责演戏。”“可以。”“第二,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找工作也好,以后怎么样也好,你不能干涉。”“可以。”“第三。”林念顿了顿,
“我们不同房。你住你的,我住我的。”沈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
点了下头。“可以。”林念等着他讨价还价,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推过来一支笔。“数字你填,填完签。”林念握着笔,在那几行空白处停了一会儿。
她原本想填一个差不多的数字,够给妈妈治病就行。但不知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杂物间里他看自己的眼神。她填了一个数,比市面上的租房价格高一点,
比包养低很多。沈渡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协议收起来,放进包里。“明天上午九点,
民政局门口见。”林念愣了一下:“这么快?”“越快越好。”沈渡站起来,把书合上,
“我下周的飞机,回去一趟。走之前办好。”林念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沈渡。”她叫住他。沈渡回头。“你为什么找我?
”六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他们之间铺成一道明亮的河。沈渡站在河的对岸,逆着光,
看不清表情。“因为你漂亮。”他说,“带出去有面子。”然后他就走了。林念坐在原处,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个理由,怎么听都像是在敷衍。
第二天上午九点,民政局。林念穿了件白衬衫,牛仔裤,素面朝天地站在门口。
沈渡比她来得早,倚在墙边看手机,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说什么,
直接往里走。整个过程快得像流水线作业。填表,拍照,盖章,领证。拍照的时候,
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笑一笑。林念扯了扯嘴角,旁边的沈渡面无表情。
摄影师放弃地按了快门,照片洗出来,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表情都像在参加葬礼。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晃眼。
林念把那个红色的小本本攥在手里,觉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实感。沈渡站在她旁边,
递过来一把钥匙。“什么?”“房子。”他说,“我不住学校,在外面有一套公寓。
你先搬过去,等我回来再说。”林念没接:“我自己找房子。”“协议里写好了,
婚后我负责你的开销。”沈渡把钥匙塞进她手里,“你不用替我省钱。我没那么穷。
”林念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冰凉的钥匙,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奇怪。
明明说话做事都冷冰冰的,好像什么都没所谓,但细节上又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想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大概一周。”沈渡看了眼手机,“有事发消息。”他转身要走,
林念又叫住他。“沈渡。”他回头。“我们……算结婚了对吧?”沈渡沉默了一秒,
点了点头。“那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阳光落在他们之间,
六月的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混合的气味。沈渡站在风里,
看了她很久,久到林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冰箱里有吃的。密码是你生日。
”他走了。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手里的钥匙。
密码是我生日?他怎么知道我生日?公寓在城东,一个很安静的小区,电梯入户,
一层只有两户。林念刷开门的瞬间,被里面的样子惊了一下。比她想象的大,
比她想象的整洁,也比她想象的有生活气息。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书,
沙发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绿萝垂下长长的藤蔓,
在风里轻轻晃动。这是沈渡住的地方。她站在玄关,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最后她换了鞋,把行李拖进次卧。次卧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她打开衣柜想挂衣服,发现里面已经挂了几件女式的家居服,
吊牌还没拆。旁边的抽屉里,是全新的床单和被罩,洗过烘干的,叠得整整齐齐,
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林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