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夫宋知书,中了状元。他打马游街,红袍加身,成了整个京城人人称羡的少年英才。
然后,他来到我浣衣的冷宫门前,身后还跟着吏部侍郎家那位千娇百媚的嫡小姐。
他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开了金口:“如刃,你我如今云泥之别,再纠缠下去,
只会耽误我的青云路。你是个识大体的,自去管事嬷嬷那儿销了婚契,别让我难做。
”他身边的侍郎千金掩唇一笑,那声音娇得能掐出水来:“柳姑娘,知书也是为了你好。
你一个罪臣之女,待在这冷宫里做个浣衣婢,已是皇恩浩荡。若再占着状元夫人的名头,
恐招来祸事呢。”他们一唱一和,像两只开屏的孔雀,笃定我会哭闹、会哀求,
会抱着他的腿不放。他们只当我是那个跟在屁股后面,给他送了十年寒窗吃食的蠢丫头。
却不知,我瞧着他腰间那块成色上佳的暖玉,心里想的却是,宁王府的东西,
也敢这么明晃晃地戴出来,真是嫌命长了。1紫禁城的冬天,风跟刀子似的,
专往人骨头缝里钻。我叫柳如刃,人如其名,性子又冷又硬,像块茅房里的石头。眼下,
我正跟一堆宫女蹲在浣衣局的院子里,跟一座山似的脏衣服进行殊死搏斗。这活计,
在我们这儿有个黑话,叫“开疆拓土”,意思是每洗完一盆,
就等于从敌人手里夺回了一寸山河。旁边一个叫春桃的小丫头,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一边搓着一件总管太监的夹袄,一边吸着鼻子:“如刃姐,你说咱们这日子,
啥时候是个头啊?”我头也不抬,把手里的被单拧得吱嘎作响,
活像在拧断谁的脖子:“等这宫里的主子们都不穿衣服了,咱们就出头了。
”春桃被我噎得直翻白眼,正要还嘴,院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管事太监那公鸭嗓子跟被踩了脖子似的,又尖又利地嚷嚷起来:“哎哟!状元公!
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我搓衣服的手一顿。状元公?宋知书?
我心里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瞬间就像开了锅的沸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想我柳如刃,
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平平无奇的码字工,一觉醒来,就穿进了自己写的一本扑街宫斗文里,
成了个开局就被炮灰的女配。原主也叫柳如刃,是前户部侍郎的独女,
跟新科状元宋知书有娃娃亲。可惜三年前,柳家被诬陷贪墨,满门抄斩,就剩她一个,
被没入宫中当了浣衣婢。而宋知书,就是靠着柳家当年的接济,才一路读到今天。
我这边正寻思着,那边厢,一个身穿大红状元袍的俊俏郎君,已经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
众星捧月般地走了进来。不是宋知书又是哪个?这小子,几年不见,倒是出落得人模狗样。
剑眉星目,面如冠玉,袍子一穿,还真有几分潘安之貌。可惜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这双眼,自打穿过来,就多了个能耐——能听见别人心里头的话。此刻,
宋知书面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跟管事太监寒暄,心里头却在想:这鬼地方,味儿真冲!
要不是为了解决那个麻烦,我才不踏足这等腌臢之地。他目光在院子里一扫,
很快就落在了我身上。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宫女服,脸上还沾着点皂角沫子,
跟周围的宫女没什么两样。他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这就是柳如刃?怎么变得这般粗鄙?
瞧那双手,跟老树皮似的,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也好,越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待会儿我提出来,她就越没脸纠缠。我心里冷笑一声。好家伙,这还没开口呢,
一出“白眼狼负心薄幸,嫌弃糟糠攀高枝”的大戏,已经在他心里头唱完了。
管事太监哈着腰,把宋知书引到我面前,谄媚地笑道:“状元公,您要找的人,就是她了。
”宋知书背着手,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开了口,声音不大,
却足够让半个院子的人都听见:“如刃,许久不见,你……受苦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场面话还是得说说的,毕竟周围这么多人看着,
不能落个寡情薄义的名声。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演,你接着演。我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显然让他有些意外。他预备好的一肚子说辞,
像是被堵在了嗓子眼。她怎么不哭?不该是扑上来抱着我的腿,诉说这三年的苦楚吗?
不哭也好,省得我费口舌安慰。他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递了过来:“这里有些银两,你拿着,在宫里买些东西打点,别亏待了自己。
”那锦囊鼓鼓囊囊,看着分量不轻。周围的宫女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春桃更是激动地拽了拽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说:“如刃姐,状元公还念着你呢!
”我没接那锦囊,只是淡淡地问:“无功不受禄。宋大人,这是何意?”一声“宋大人”,
让他嘴角的笑意僵了僵。宋大人?叫得如此生分。看来这三年的苦,
已经把她的心气儿都磨没了。也好,省事。他叹了口气,
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无奈模样:“如刃,你我自幼相识,你的情意,我心中有数。
只是……造化弄人。”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实则心里头早就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铺垫得差不多了,该入正题了。“如今我已是状元及第,蒙圣上恩典,
授了翰林院修撰一职。我的前程,关乎宋家满门的荣辱。而你……”他目光在我身上一扫,
那点怜悯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嫌弃,“你如今的身份,实在……实在不便再与我有所牵连。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都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同情,有鄙夷,
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我终于笑了。“所以呢?”我问,“宋大人是想说,
你飞黄腾达了,我这个罪臣之女就成了你官袍上的一块污渍,得赶紧擦了去?”这话太直白,
太不留情面,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宋知书那张俊脸上。他脸色一白,
心里头顿时恼羞成怒。这贱人!怎么敢如此与我说话!我好言相劝,她竟半点脸面都不要!
罢了,既然她自己不要脸,就休怪我无情了。他面色一沉,
声音也冷了下来:“柳如刃,我念着旧情,才亲自来与你说。你当知好歹。你我之间的婚约,
是你父亲在世时所定,如今柳家已倒,这婚约,自然也该作罢了。”“我今日来,
是给你个体面。”他扬了扬下巴,官威十足,“你自去管事嬷嬷那儿,就说你自惭形秽,
配不上我这新科状元,自请解除婚约。如此,对你我二人都好。”“若你执迷不悟,
非要纠缠……”他冷哼一声,“休怪我,不念旧情。”好一个“不念旧情”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蠢得,真是明明白白,坦坦荡荡。我还没开口,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知书,何必与这等人多费唇舌。”我抬眼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华贵、环佩叮当的少女,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吏部侍郎家的千金,林宝络。我那本扑街文里,宋知书攀上的高枝儿。得,正主儿都到齐了,
这戏,才算真正开场。2林宝络一出场,整个浣衣局的空气仿佛都香甜了几分。
她穿了件织金的袄子,底下是条撒花的马面裙,走起路来,裙摆上的明珠流苏叮当作响,
跟移动的钱串子似的。那张脸也生得不错,柳叶眉,杏核眼,可惜,眼角眉梢那股子傲慢,
把好好的五官都给带歪了。她走到宋知书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那动作,
熟练得跟演练过千百遍一样。宋知书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宝络来了正好,让她看看,我为了她,是如何果决地斩断过去的。
有她在,这柳如刃,想必更不敢放肆了。我看着他们俩,一个红袍,一个华服,
站在一起,确实“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就是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哪家戏班子来咱们这冷宫慰问演出了。林宝络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到脚,
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而且还是件残次品。啧,这就是宋知书那个罪臣未婚妻?瞧这模样,
跟个灶下烧火的丫头有什么区别?真不知道知书当年是怎么看上她的。不过,
她越是不堪,就越能衬托出我的金尊玉贵。她心里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面上却是一副菩萨心肠。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暖炉,捧在手里,
柔声细语地开了口:“这位,想必就是柳姑娘吧?”我没应声。她也不恼,
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柳姑娘,我知你心中有怨。但情分这种事,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知书如今是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他的身边,需要的是能为他添砖加瓦的贤内助,
而不是一个会拖累他名声的……累赘。”“累赘”两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一个字。“我与知书,情投意合,
家父也已向宋家提了亲。”林宝络说着,脸上泛起一抹娇羞的红晕,那模样,
活像一只偷着了腥的猫,“所以,还请柳姑娘成全。”她说完,还对我微微福了一福,
姿态做得很足。我话说得这般客气,姿态也放得这般低,她若再不识趣,
就是她自己的问题了。传出去,人人也只会赞我林宝络大度知礼。我看着她,终于开了口。
“林小姐,是吧?”林宝络矜持地点了点头。“我问你个事儿。”我往前走了一步,
身上的皂角味儿混着一股子冷冽的寒气,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什么事?
”“你家茅房,是不是用金子打的?”林宝络一愣,
显然没跟上我的路数:“你……你胡说什么!”“哦,不是金子打的啊。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敢问林小姐,你早上起来,是不是不用出恭,只排泄仙气儿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胆子大的宫女,已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林宝络的脸,
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贱婢!她……她竟敢如此羞辱我!宋知书也反应了过来,
立刻上前一步,将林宝络护在身后,对我怒目而视:“柳如刃!你放肆!宝络好心劝你,
你怎能口出秽言!”不知好歹的东西!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放肆?
”我看着他,笑得更欢了,“宋大人,你带着别的女人,跑到我面前,逼我这个未婚妻退婚,
还说什么给我体面。现在,你这位‘情投意合’的林小姐,又跑来教我什么是‘门当户对’。
怎么,你们俩是觉得我柳如刃死了爹娘,没人撑腰,就可以任由你们搓圆捏扁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地扎进他们心里。“我告诉你们。
”我指着宋知书,一字一顿地说,“我柳家的女儿,就算沦落到浣衣局,
也轮不到你一个靠着我柳家银子才有今天的小人来谈‘体面’!”我又转向林宝络,
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还有你,林小姐。抢别人未婚夫婿这种事,做得这么理直气壮,
还摆出一副普度众生的款儿,是你爹没教你‘礼义廉耻’四个字怎么写,还是你林家的家风,
本就如此上不得台面?”“你……你……”林宝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
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反了!反了!一个贱婢,竟敢教训起我来了!
宋知书更是气得脸色铁青,他没想到,一向在他面前温顺得像只猫儿似的柳如刃,
今日竟会变成一只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疯了!这女人一定是疯了!在冷宫待了三年,
把脑子待坏了!不能再由她胡说下去了,不然我和宝络的脸面何存!他猛地一甩袖子,
厉声喝道:“来人!”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厮立刻上前一步。“柳如刃疯言疯语,
冲撞了林小姐,给我掌嘴!”那两个小厮对视一眼,面露难色。这毕竟是宫里,
他们不敢太过放肆。宋知书见状,更是火冒三丈:“怎么,我的话,你们也敢不听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宋知书。”我缓缓开口,“你今天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
不出三天,你这个新科状元就会变成全京城的笑话。”“你信不信,我有一百种法子,
让你‘忘恩负义,逼死发妻’的名声,传遍大街小巷。到时候,别说吏部侍郎家想跟你结亲,
就是寻常百姓家,都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把女儿嫁给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底发寒的狠劲儿。宋知书被我这番话镇住了。
他心里头飞快地盘算起来。这贱人说得……不无道理。她毕竟是柳家的女儿,
当年柳侍郎在京中故交也不少。若她真豁出去闹起来,我的名声……不行,不能硬来。
得换个法子。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如刃,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尖酸刻薄,毫无规矩。我本还念着一丝旧情,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看着他这瞬间变脸的本事,差点没忍住给他鼓个掌。
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啊,兄弟。“少废话。”我懒得再跟他演戏,“婚,可以退。
”宋知书和林宝络闻言,都是一喜。她终于服软了!这是宋知书的心声。算她识相!
这是林宝络的想法。我看着他们俩那副德行,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但是,
得按我的规矩来。”3“你的规矩?”宋知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柳如刃,你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规矩?”一个浣衣婢,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
从一个宫女晾晒的衣物里,抽出一件还没完全干透的白色中衣,铺在桌上。
然后又从另一个宫女手里,拿过她用来记账的炭笔。“笔墨纸砚,浣衣局没有。
就拿这个将就一下吧。”我抬头看着宋知书,眼神平静无波,“要我退婚,可以。你,
宋知书,得给我立个字据。”“字据?”宋知书眉头皱得更紧了。“没错。”我点点头,
拿着炭笔,在那件中衣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我的字,是跟着我爹练的,一手簪花小楷,
清秀中带着风骨。即便是在这粗糙的布料上,也写得有模有样。“第一。”我一边写,
一边念,“我柳如刃,与你宋知书的婚约,今日一拍两散,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不是我柳如刃配不上你,而是你宋知书,德行有亏,不堪为配。”这话一出,
宋知书的脸都绿了。岂有此理!她这是要写休书?还是写给我的?
林宝络也气得直跺脚:“柳如刃,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充耳不闻,继下去。“第二,
你宋知书,自读书起,至考中状元,一应笔墨纸砚、衣食住行,皆由我柳家资助。
如今你功成名就,要与我柳家划清界限,也行。亲兄弟,明算账。这十年来,
我柳家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银子,你得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回来。”我停下笔,
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也不多算,就算你一年一百两,十年就是一千两。利钱嘛,
就按市面上最高的‘驴打滚’来算。宋大人,你算算,这总共是多少银子?
”宋知书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千两的本金,按“驴打滚”的利滚利,
十年下来,那是个天文数字!别说他一个刚上任的翰林院修撰,就是把他整个宋家卖了,
也凑不齐这笔钱!这……这疯子!她这是要我的命啊!她怎么会懂这些市井算法?
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吗?我心里冷笑,我一个现代人,
什么高利贷算法没见过?跟你算个“驴打滚”,都算是便宜你了。“第三。
”我的声音愈发冰冷,“三年前,我爹被诬陷入狱,你宋知书作为我柳家未来的女婿,
不仅没有为我爹奔走呼号,反而第一时间与我柳家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此为不义。
”“我柳家满门抄斩,你连一副薄棺都未曾送上,此为不仁。”“如今,你攀上高枝,
便来逼我退婚,此为不忠不信。”我每说一句,宋知书的脸色就白一分。
“像你这等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之徒,也配穿这身状元袍?”我将炭笔重重往桌上一顿,
“我柳如刃,今日不是退婚,是休夫!我嫌你脏!”“你……你血口喷人!
”宋知书气急败坏地指着我,“当年柳侍郎的案子是皇上钦定,我一个小小书生,
能有什么办法!”这贱人,竟敢翻旧账!幸好我当年撇得干净,不然今日就真说不清了!
“有没有办法,你心里清楚。”我懒得再跟他废话,将写满字的中衣拎了起来,
在他面前抖了抖,“宋大人,签个字,按个手印吧。只要你签了,我立刻就去销了婚契,
从此与你再无瓜葛。”“你做梦!”宋知书怒吼道。这字据要是签了,
就等于把一辈子的把柄交到了我手里!他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做人了!“不做梦也行。
”我把中衣往旁边一扔,春桃眼疾手快地接了过去。“那咱们就耗着。”我重新蹲下身,
拿起一件脏衣服,慢条斯理地搓了起来,“反正我一个浣衣婢,烂命一条,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是不知道,宋大人你这新科状元,吏部侍郎家的准女婿,耗不耗得起。
”“你……”宋知书气得浑身发抖。他现在是进退两难。硬来,怕我豁出去闹得他身败名裂。
软的,我又油盐不进,还给他挖了这么大一个坑。他求助似的看向林宝络。
林宝络也是一脸的不知所措。她平日里只会些争风吃醋的手段,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这柳如刃,怎么跟个滚刀肉似的,软硬不吃!知书也是,怎么惹上这么个麻烦!
我一边搓着衣服,一边用眼角余光欣赏着他们俩的窘态,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就在这时,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哟,这儿可真热闹啊。”我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深青色总管太监服饰的中年太监,正捏着兰花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是干清宫的总管大太监,金公公。我心里一动。机会来了。4金公公是皇帝跟前的红人,
在宫里头,那可是跺一跺脚,整个后宫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怎么会来浣衣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金公公一出现,管事太监立刻像条哈巴狗似的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哎哟,金公公,
您老怎么大驾光临了?快,里边请,给您沏上好的雨前龙井!”金公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宋知书和林宝络一眼,
阴阳怪气地说道:“咱家可不敢扰了状元公和林小姐的雅兴。”宋知书和林宝络脸色一变,
赶紧上前行礼。“见过金公公。”金公公这才正眼瞧了他们一下,
皮笑肉不笑地说:“状元公好大的威风,都耍到咱们这宫里头来了。怎么,
是嫌翰林院的墨不够香,非要来闻闻咱们这儿的皂角味儿?”这话夹枪带棒的,
宋知书哪里敢接,只能躬着身子,连称“不敢”金公公没再理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春桃抱在怀里的那件“休夫书”上。
“那是个什么东西?”金公公伸出兰花指,指了指。春桃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衣服扔了。
我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公公的话,是民女与宋大人的退婚文书。”“哦?
”金公公来了兴致,“拿来咱家瞧瞧。”我给春桃使了个眼色,
春桃战战兢兢地把那件中衣递了过去。金公公接过来,展开一看,那双细长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仔仔细细地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丫头,这字,是你写的?”“是。”“这‘驴打滚’的算法,
也是你算的?”“是。”金公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那件中衣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在看上面的字,
而是在看这件衣服本身。因为,我认得这件中衣。这是金公公自己的衣服。
我之所以敢拿它来写字,就是赌一个机会。我能听见人心声,自然也知道这宫里头不少秘密。
比如,金公公最近就丢了件东西,一件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的东西。那东西,
就藏在这件中衣的夹层里。这是我唯一能离开浣衣局,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我必须赌。
金公公的目光,终于停留在了中衣的领口处。他的手指,在那块略显厚实的布料上,
轻轻摩挲着。他的心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针脚……是这个针脚没错。
东西……东西应该还在里面。这丫头……她是怎么知道的?不对,她不可能知道。
或许……只是个巧合?他心里头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把中衣叠好,递还给我,
淡淡地说道:“这文书写得倒是有趣。不过,状元公的家务事,咱家可管不着。”他说着,
转身就要走。宋知书和林宝络都松了一口气。我却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金公公。
”我开口叫住了他。金公公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我迎着他的目光,
缓缓说道:“公公,您是不是丢了东西?”此话一出,金公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几步就走到我面前,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
眼里的精光,像刀子一样,要刮开我的皮肉,看穿我的五脏六腑。“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宋知书和林宝络都看傻了,不知道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我顶着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公公您丢了东西。而且,是件对您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金公公死死地盯着我,一言不发。但我能听见,他心里头的鼓,已经擂得震天响。
她知道!她真的知道!她到底是谁?是谁派来的?不行,不能在这里声张。
得把她带走,好好审问!我等的就是他这个念头。我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公公不必惊慌,也无需猜疑。
我只是个想活命的小宫女罢了。那件东西,我无意中发现了,也知道它对公公的重要性。
我把它还给您,不求赏赐,只求公公能带我离开这个地方。”我的声音很轻,
却像一颗定心丸,让他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她……不是敌人?
只是想以此为投名状?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好深的心计!金公公的眼神变幻莫测,
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过了半晌,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他直起身子,
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对着管事太监吩咐道:“这个丫头,咱家瞧着还算机灵,
就调到干清宫,当个奉茶宫女吧。”管事太监一愣,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
这是她的福气!”金公公又转向我,说道:“你,叫什么名字?”“回公公,奴婢,柳如刃。
”“柳如刃……”金公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收拾收拾,
跟咱家走吧。”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对着他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福。
成了。我终于,从这个泥潭里,爬出了一只脚。我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宋知书和林宝络,
捡起地上的那件“休夫书”,走到他们面前。“宋大人,林小姐。
”我把中衣塞进宋知书怀里,笑得春风和煦,“这退婚文书,就劳烦二位,找个裱糊匠,
好生裱起来,挂在你们的新房里。也算是我,送给二位的新婚贺礼了。”说完,
我再也不看他们一眼,转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浣衣局的院门。身后,
是宋知书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林宝络尖酸刻薄的咒骂。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5干清宫,
是大内宫苑的核心,是权力的中枢。这里的地砖,都比别处的要光亮几分,能照出人影来。
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龙涎香,闻着让人心神安宁,
却也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威严。我跟着金公公,一路穿过重重宫门,目不斜视,
心如古井。但我知道,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我的每一步,都必须走得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金公公把我带到一处偏殿,屏退了左右,这才转过身,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
牢牢地锁住了我。“说吧。”他开门见山,“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东西的?
”我早就想好了说辞,闻言便跪了下去,回道:“回公公,奴婢不敢欺瞒。那日浣洗衣物,
奴婢无意中发现您这件中衣的领口夹层里,似乎藏着硬物。奴婢不敢声张,
只悄悄将衣服收了起来,想着找机会物归原主。今日之事,实属巧合。”这套说辞,
半真半假。他自然不会全信,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破绽。这丫头,嘴巴倒是严实。
金公公心里想着,不过,不管她是怎么知道的,东西回来了,才是最重要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开那件中衣的领口,从夹层里,
捻出了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看到纸条完好无损,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从金公公的心声里,
窥得一二。还好……还好没丢。这可是……扳倒宁王的关键。宁王?萧珩?
我爹当年的案子,背后最大的黑手,就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宁王萧珩!我心头一震,
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原来,金公公和宁王,是死对头。我这步棋,竟是歪打正着,走对了!
金公公将纸条珍而重之地收好,这才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他缓缓说道,“咱家今日承了你的情,自然不会亏待你。从今往后,
你就在这干清宫当差,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保你一世安稳。
”“谢公公。”我磕了个头。“起来吧。”金公公挥了挥手,“记住,你今日能进这干清宫,
是因为你的聪明。但在这宫里头,有时候,太聪明了,不是好事。”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我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接下来的日子,我便成了干清宫里一个最不起眼的奉茶宫女。
我的差事很简单,就是给在御书房议事的皇上和大臣们端茶送水。这是一个绝佳的位置。
能见到皇帝,能见到朝中所有手握重权的大臣,更能见到……我的仇人,宁王萧珩。
第一次见到萧珩,是在一个午后。他陪着皇上下棋,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王爷常服,身姿挺拔,
面容俊美,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看不出半点情绪。他就是那个谈笑间,
便让我柳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端着茶盘,稳稳地走到棋盘边,将茶盏一一奉上。
我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我的心,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萧珩接过茶盏,
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我的手。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他的心声。这宫女的手,倒是生得不错。
只此一句,再无其他。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恨意。这个人,心思深沉如海,
几乎从不把真实的想法外露。即便是在心里,也鲜少有波动。想要通过读心术来对付他,
难如登天。我退到一旁,静静地侍立着。皇帝和宁王一边下棋,一边闲聊。“皇兄,
”萧珩落下一子,淡淡地说道,“听闻前几日,新科状元宋知书,在宫里头闹了些不愉快?
”皇帝“嗯”了一声,专注于棋局:“一点儿女情长的小事,不值一提。
”萧珩笑了笑:“臣弟倒是觉得,这宋知书,是个可造之材。有才华,也够心狠,懂得取舍。
这样的人,将来堪当大用。”这宋知书,倒是可以收为己用。吏部侍郎林家,也是我的人。
让他们结为亲家,正好可以把吏部牢牢掌控在手里。我听着他的心声,
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原来,宋知书能高中状元,背后竟有宁王的影子。而林家,
也是他的人。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我面前缓缓展开。宋知书,林宝络,
宁王……我曾经以为的仇人,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敌人,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我正在心惊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个负责守卫御书房的侍卫,
在门外换岗,压低了声音交谈。一个说:“听说了吗?三年前柳侍郎那案子,
最近大理寺好像又翻出来了。”另一个说:“嘘!小声点!这可是宁王爷亲自办的铁案,
谁敢翻?”“我听说啊,是当年有个侥幸逃脱的柳家旧部,不知从哪儿弄到了新的证据,
递了上来……”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我的心,却狂跳不止。柳家旧部?新的证据?
我爹的案子,还有翻案的希望!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也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是宁王萧珩。他不知何时,
已经停下了棋局,正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怀疑。
这宫女……神情有异。我心中一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6宁王萧珩那道目光,
跟淬了冰的针似的,直直扎在我身上。我心头一跳,
只觉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浸湿了里头的薄衫。在这等人物面前,
一丝一毫的差池,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电光火石之间,我手腕一抖,端着的茶盘微微倾斜。
“啪嗒”一声脆响。一只白玉茶盏从盘中滑落,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碎成了几瓣。
滚烫的茶水溅开,冒着丝丝白气。御书房内,原本只闻落子之声,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连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惊扰了皇上和王爷,请皇上、王爷恕罪!”这一番做作,倒是天衣无缝。
一个乍闻秘辛、心神激荡的小宫女,失手打碎了东西,再合情理不过。皇帝正寻思着一步棋,
被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金公公立刻上前,对着我低声斥道:“没眼色的东西!
还不快收拾了退下!”一面又躬身对皇帝和宁王赔笑:“皇上,王爷,是老奴管教不严,
这新来的丫头手脚笨,回头老奴一定重重责罚。”宁王萧珩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股子审视的意味渐渐淡去。他心里头想的是:原来只是个不经事的毛丫头,
倒是我多心了。他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罢了,一个茶杯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退下吧。”“谢王爷恩典。”我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躬着身子,
倒退着出了御书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上,我才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一瞬,
我只觉自己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这宁王,果然是头成了精的狐狸,
半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往后在他面前,须得十二万分的小心。我这边在宫里步步为营,
那边厢,宋知书的日子,却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状元及第,
又即将成为吏部侍郎家的东床快婿,他如今在京城里,也算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那日从浣衣局回去后,他虽被我气得不轻,但转念一想,我一个深宫浣衣婢,
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只要婚事一退,我便成了他官路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风就散了。
这么一想,他心里头那点不快也就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这日,
他被吏部侍郎林如海请到府中书房说话。林如海年近五旬,留着一部打理得极好的美髯,
瞧着一派儒雅,实则是个老奸巨猾的笑面虎。他是宁王在朝中的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