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一把浸了冰的钝刀,顺着墙缝、窗棂、门缝,一股脑往屋里钻。
屋子里没有生火,冷得跟外头的野地差不了多少。瘦如枯木的老人,
就躺在屋角那张破旧的草席上。已经瘦得脱了形,身上的皮紧紧贴在骨头上,
胳膊腿细得像一截截干枯的树枝,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却睁着,直直望着头顶发黑的房梁,
又像是穿透了房梁,望着一片谁也看不见的虚空。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只有胸口偶尔微弱地起伏一下,提醒着在场的人,这人还吊着最后一口气。儿子蹲在旁边,
眼圈通红,伸手想碰一碰老人的手,刚碰到,
就被那刺骨的冰凉吓得缩了回去孙子许天蹲在另一边,耳朵几乎贴到老人嘴边,一遍又一遍,
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爷爷,你找什么呢?”“你跟我们说,你到底在找什么?
”老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喉咙里偶尔滚出一丝浑浊的气响,
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里。他在找什么?没人知道。从三天前躺倒开始,
老人就一直维持着这个模样,不闭眼,不说话,只是睁着眼,望着远处,像是在等一个人,
又像是在找一件丢了很久的东西。m家里的亲戚、同村的老人,陆陆续续都来看过。
谁都看得明白,老人这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人到了这一步,多半是心里还有事没了,
还有话没交代。可他什么都不说。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时不时闪过一些零碎的影子。
有时是同村早已过世的老者,佝偻着背,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有时是几个模糊的小孩,
光着脚,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哭不闹。有时又是一群穿着旧军装、看不清脸的士兵,
排成一列,沉默地从他眼前走过。那些影子明明不存在,可许天看着爷爷的眼神,
却真切地觉得,爷爷是真的看见了。“爹,你就说一句吧。”老人的儿子声音沙哑,
抓着老人枯瘦的手,“有啥放不下的,你交代清楚,我们都听你的。
”“爷爷……”许天又叫了一声。老人的眼珠极慢、极慢地转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天脸上,
却又没有真正落在他身上,像是穿过他,望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你在找什么?
老人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一辈子。他不是在找一件衣服,
不是在找一块钱,不是在找哪个亲人。他是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人。等得太久了。
久到当年那个慌慌张张逃命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枯骨模样。
久到那些腥风血雨、饥寒交迫的岁月,都被埋进了土里,只剩下一些挥之不去的碎片,
在临死前,一股脑全涌了上来。他想起了那场永远忘不掉的饥荒。
没有书上写的那种横尸遍野、恶臭冲天的场面,也没有野狗啃食尸体的惨状。有的,
只是一口口支在空地上的大锅。黑沉沉的铁锅,架在石头上,底下烧着枯柴,
浓浓的白烟往上飘,遮住了半个天空。空气里没有粮食的香气,
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闷的腥气。锅盖一掀开,热气往上一涌。有一个人疯抢,
没有一个人哭喊,更没有谁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
像一截截被砍倒、却还没腐烂的木头。们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碗——破了口的瓷碗,
裂了缝的瓦碗,有的甚至干脆是用泥土捏成的土碗,粗糙、易碎,稍微一用力,
就能捏成一堆碎泥。队伍很长,很长。从锅边,一直排到远处枯黄的野草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轻微的呼吸声,还有锅里汤水微微沸腾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窒息。
那不是平静,是麻木。是绝望到了极点,连挣扎都忘了的麻木。他们吃的是什么?
老人的眼神猛地一缩,枯瘦的手指狠狠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是刚死去不久、还没染上疫病的同类。那时,队伍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语气严肃得近乎神圣:“我们应该感谢他们。”怕什么?活不下去,才是真的可怕。
活不下去,就什么都没了。他也排在队伍里,端着一只别人给的破碗,
看着那碗里被盛上来的东西。气味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可他必须吃。
再恶心,也得咽下去。因为不吃,下一个进锅的,就可能是你。他低着头,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强迫自己忘记那东西的来源。
吞咽的动作机械而僵硬,每一口,都像吞着一块烧红的炭。后来,有个同样面黄肌瘦的老人,
在他耳边低声说:“你不是这里的人,走吧。”“逃命去吧。”“逃到一个能吃饱饭的地方。
”他仓惶地逃离了那个地方,不敢回头,不管脚下有没有路,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往前走。
脚下是干裂的土地,四周是光秃秃的树,天上连一只鸟都没有。世界死一样寂静。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忽然出现了一团亮光。像是营地,像是有人烟。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团亮光冲了过去。再一睁眼,一切都变了。他被人五花大绑,
扔在一片空旷的泥地上,手脚被勒得生疼。身边站着几个穿着军装的士兵,
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军,那个人醒了。”有人高声禀报。远处,
一个身披铠甲、气势逼人的将军,带着副将和军师,一步步走了过来。脚步声沉稳,每一步,
都像踩在人的心上。军师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将军耳边,压低声音,
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一秒,将军脸色骤变。他亲自走上前,亲手为他解开绳索。然后,
将他请进营帐,按着他,让他坐在了最中间、最尊贵的主位上。一帐的武将、文臣,
齐刷刷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他整个人都懵了。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从饥荒里逃出来,
连饭都吃不饱,连人都吃过的贱民,怎么配让这么多军人下跪?他慌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
声音都在发抖:“不行,不行……”他伸手去拉那些人:“起来,都起来。”没人听他的。
他烦躁得快要疯掉,一把抓乱自己枯乱的头发,最后干脆蹲在地上,抱着头,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爷爷——”许天的一声轻唤,
猛地把老人飘远的意识拉了回来。老人的眼珠轻轻一动,视线重新落回眼前。
儿子、孙子、亲戚,一张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模糊又清晰。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凑近了听。
风还在窗外刮着,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老人的嘴唇颤抖着,一遍又一遍,用尽全力,
只吐出几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字:“我……找到……你了吗……”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他一直睁着的眼睛,缓缓闭上了。胸口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也彻底停住。
屋里瞬间爆发出压抑的哭声。许天僵在原地,看着爷爷安详却又像是带着无尽遗憾的脸,
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爷爷到死,都没有说清楚。他到底在找什么。他到底有没有找到。
这个问题,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在许天心里,瞬间扎下了根。屋外的风,更冷了。夜色,
一点点吞没了整个村庄。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沉重而压抑的寂静里。爷爷下葬那天,
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压在村子头顶。没有人大声哭嚎,只有低低的啜泣声,
混着冷风刮过树梢的声响,整个送葬队伍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村里人来的不少,
可大多只是远远站着,脸上带着礼节性的悲伤,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许天跪在坟前,手里攥着那把松软的黄土,心里那团疑云,却比这寒冬还要冷。
爷爷临终前那一句破碎的“我……找到你了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拔不掉,
也绕不开。他总觉得,爷爷不是病逝。是被一样东西缠了一辈子,到最后,
连闭眼都没能安心。丧事一结束,许天便开始旁敲侧击。他先问自己的父亲:“爹,
爷爷年轻的时候,到底经历过啥?他临走之前,一直望着天上,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正在抽烟的父亲手一抖,烟灰簌簌落在裤腿上。男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团,
语气生硬得吓人:“大人的事,你少打听。好好上你的班,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我不是胡思乱想——”“够了。”父亲猛地打断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查的别查。咱们家平平安安就行,别给自己招祸。”招祸?
许天心里咯噔一下。他原本只当是爷爷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年轻时受过什么苦,
可父亲这反应,分明不是避讳,是恐惧。他又去找了几个平时和爷爷关系不错的同村老人。
结果无一例外。一提起爷爷年轻时候的事,老人们要么低头抽烟,要么转身就走,
要么就含糊其辞:“唉,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提它干什么……”“人都走了,
就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吧。”“小天啊,听叔一句劝,别往下问了,对你没好处。
”一句话绕一句话,就是没人肯说半个字的实情。许天越问,心越凉。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不是没人知道。是所有人都知道,却所有人都不敢说。整个村子,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嘴。那天晚上,许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哭泣。不知到了后半夜几点,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被一阵极轻、极细碎的声音惊醒。——窸窸窣窣。
——叮当。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许天猛地睁开眼,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他缓缓转过头,
望向堂屋的方向。下一秒,浑身的血液几乎冻住。堂屋那张平时用来吃饭的破旧木桌上,
整整齐齐,摆了一排碗。破瓷碗、豁口碗、缺边碗,一只挨着一只,从桌子这头,
排到桌子那头。而这些碗,全是爷爷生前用过的旧碗。白天的时候,
它们明明都被收在橱柜里,一个都没摆在外面。许天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眼睛死死盯着那一排碗。风从门缝钻进来,其中一只空碗轻轻晃了一下,
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碰撞声。没有其他人。没有猫,没有老鼠。门窗都锁得好好的。
可那些碗,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只只拿出来,认认真真、安安静静,排成了一队。
像极了……像极了爷爷临终前,眼神里闪过的那些排队的人影。许天缩在被窝里,
浑身冷汗浸透了内衣。他不敢出去,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睁着眼,
一直熬到天边微微发亮。等到天彻底亮了,他才敢哆哆嗦嗦走到堂屋。那一排碗,
还安安静静摆在那里。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父亲起床看到这一幕,
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纸。他冲上前,一把将碗全部扫进橱柜,“砰”地关上柜门,
声音发颤:“谁让你把这些碗拿出来的?!”“不是我。”许天声音干涩,
“昨晚自己摆出来的。”父亲身子一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沉默了很久,
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小天,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别查,别想,
别追问。不然,连你都会被缠上。”“缠上?”许天追问,“被什么缠上?爹,你告诉我,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父亲闭上眼,嘴角抽搐,却一个字都不再说。那天之后,
家里的怪事越来越多。锅台常常莫名其妙地冒烟,掀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
连一丝火星都没有。夜里起风的时候,总能听见院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
像是有人在一步一步慢慢走。有一次,许天半夜起来,
恍惚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影子,一动不动,望着灶台的方向。他吓得失声,
再一眨眼,影子又没了。村子里也开始有了隐隐的流言。有人说,许家老爷子走得不安生。
有人说,他是把当年的东西,又带回来了。有人说,那是债,没还完,一辈子都还不完。
许天走在村里,总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同情,带着畏惧,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没有人敢跟他多说一句话。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他像一个被无形围墙隔离开的人。而那堵墙的名字,叫做——禁忌。爷爷到底藏了什么?
村子到底在怕什么?那一排排空碗,又是在暗示什么?许天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望着阴沉的天空,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窜上头顶。他隐隐有种预感。
爷爷临终前那句“你在找什么”,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端。一个,
把他也一起拖进深渊的开端。爷爷头七刚过,家里按规矩要整理遗物。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该锁的锁。父亲天不亮就起来,把旧衣服、旧被褥一捆一捆捆好,脸色从头到尾都绷着,
像是在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许天站在一旁,看着父亲慌乱的样子,心里那根怀疑的弦,
越绷越紧。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帮忙。他想自己找。找一件能撬开所有沉默的东西。
爷爷这一辈子,活得太简单,也太封闭。不抽烟,不喝酒,不串门,不凑热闹,
除了下地干活,就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屋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张破木桌,一把掉了漆的椅子,一口旧木箱,
还有铺了几十年的草席。父亲打开那口木箱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里面没有金银,
没有存折,没有任何值钱物件。只有几件打了补丁的单衣,一双磨穿了底的布鞋,
还有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油纸发黄、发脆,一碰就簌簌掉渣。父亲的手,明显在抖。
许天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爹,里面是什么?”父亲没应声,咬着牙,
一层一层把油纸剥开。油纸剥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半张被火烧过的残纸。
纸早就泛黄发黑,边缘卷翘,只剩下巴掌大一小块,上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字,墨迹深沉,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硬——萧。另一样,是一只碗。不是瓷碗,不是瓦碗,
是一只用泥土亲手捏出来的碗。歪歪扭扭,厚薄不均,表面粗糙得硌手,没有上釉,
没有烧制,就是一团黄土,捏成型后晒干而已。轻轻一磕,都好像要碎成粉末。
许天盯着那只泥碗,瞳孔猛地一缩。这东西……他在爷爷临终前的幻觉里见过。
在那片死寂的饥荒里,在那排沉默的队伍里,每个人手里端着的,就是这种碗。
父亲看到泥碗,脸色彻底灰了。他伸手就要抢,像是要把什么祸根藏起来:“这个不能留,
烧了。”“别烧!”许天一把把泥碗抢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爹,你告诉我,
这到底是什么?!这只碗,是不是爷爷当年从饥荒里带回来的?那个‘萧’字,又是谁?
”父亲被他问得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你越是不说,
我越要查。”许天的声音又冷又硬,“爷爷到死都没闭眼,他到死都在问‘我找到你了吗’,
你们要让他带着这个秘密,一直不安生吗?”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里面全是恐惧和痛苦。“你懂什么……”他声音沙哑,“不是不告诉你,是告诉你,
你也扛不住。那不是秘密,那是债,是能把人活活缠死的债!”“什么债?”许天追问,
“人命债?”父亲身子一震,再也撑不住,颓然坐在床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可那反应,已经是最直白的答案。那天之后,许天把那只泥碗,
悄悄藏在了自己枕头底下。一到夜里,他就拿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
一遍一遍抚摸着粗糙的碗壁。碗上没有花纹,没有字迹,只有一道道手指捏过的痕迹。
他仿佛能看见,几十年前,有一双同样枯瘦的手,在一片荒芜里,颤抖着捏出这只碗。
为了盛一口能活下去的东西。那一晚,许天做了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梦里没有颜色,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旷的野地里,支着一口口巨大的黑铁锅,浓烟沉沉地往上冒,
遮住了整个天空。无数人影排着长队,从锅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们都低着头,
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不说话。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破碗、豁口碗、裂缝碗,
还有和他手里一模一样的泥碗。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靠近大锅。锅盖被掀开,热气翻涌上来,
模糊了所有人的脸。一股奇怪而沉闷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没有粮食香,只有一种腥甜,
压得人喘不过气。没有人疯抢,没有人哭喊。只有勺子碰着碗壁的声音,清脆,却冰冷。
一勺,又一勺。进泥碗里。许天站在队伍末尾,浑身冰冷,动弹不得。他看不清锅里是什么,
却从骨子里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恶心与恐惧。他想逃,却迈不开腿。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队伍一点点向前,向前。就在快要轮到他的时候,前面一个缓缓转过身。
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对着他,轻轻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快轮到你了。”许天猛地从梦里惊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浑身冷汗,床单都湿透了。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漆黑。
他下意识摸向枕头底下——那只泥碗还在,冰凉,粗糙,沉甸甸的。许天抱着那只碗,
坐在黑暗里,久久没有动弹。他终于明白。爷爷不是老死的。不是病死的。是被这只碗,
被那口锅,被那一段埋在土里的岁月,活活困了一辈子。白天不敢想,夜里不敢梦,
连喘口气,都带着恐惧。那只泥碗,不是遗物。是枷锁。是爷爷带了一辈子,
到死都没能挣脱的枷锁。而现在,这枷锁好像顺着血脉,悄无声息,套到了他的身上。
许天握紧那只泥碗,指节发白。他看着窗外一点点渗进来的微光,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必须查下去。查清楚这只碗的来历。查清楚那个“萧”字是谁。
查清楚爷爷到底在找什么。就算前面是地狱,他也得走进去看一看。不然,他们许家两代人,
都永远不得安生。房子后头,有一片没人愿意靠近的荒地。老人们都叫它“北洼”,
说那地方阴气重,打小就吓唬孩子,不准往那边跑。尤其是天黑之后,
就算是胆子最大的半大小子,也不敢一个人从那儿经过。
许天以前只当是乡下常见的迷信说法。可自从爷爷走了,那片荒地在他心里,
就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意味。
村里人的躲闪、父亲的恐惧、那只诡异的泥碗、夜夜重复的噩梦……所有线头,
好像都隐隐朝着那个方向扯。他有种直觉,爷爷一辈子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就埋在那片荒地里。这天傍晚,天色暗得比平时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刮在脸上,
又干又冷。许天揣了个手电筒,没跟家里人打招呼,一个人朝着北洼走去。越靠近荒地,
路上的人烟就越少,连鸡犬之声都渐渐听不见了。四周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跟着走。荒地比想象中更荒凉。
到处都是半人高的枯黄野草,乱七八糟地长着,地上散落着碎砖、烂瓦、生锈的破铁片,
一看就知道,这里很久以前不是空地,曾经有人住过,甚至……有过烟火气。
许天踩着杂草往里走,脚下的土地松软又冰冷。走着走着,他脚步忽然一顿。
在荒地最中央的位置,隐隐能看到一圈凹陷下去的圆形痕迹。那痕迹很大,圆圆的,
像是一口巨大的锅,常年累月压在地上,留下的印子。锅……许天心脏猛地一缩。
梦里那一口口黑沉沉的铁锅,瞬间和眼前的痕迹重叠在了一起。他强压着心头的寒意,
一步步走近。圆圈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早已发黑的骨头碎片,分不清是兽骨,还是别的什么。
越看,心里那股窒息感就越重,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陈旧、沉闷、洗不掉的腥气。
就在这时,风忽然变大了。远处的野草被吹得齐齐弯下腰,视野一阵晃动。许天眯起眼睛,
朝着远处望去。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在荒地的另一头,一排人影,
正缓缓地走着。不是一两个。是一长串。他们走得很慢,很整齐,一个紧跟着一个,
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音。就像……排队领饭的队伍。许天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天色已经半黑,那些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脸,只能看出佝偻、单薄的身形,有的人手里,
好像还端着什么东西,轮廓圆圆的,像一只碗。他们不说话,不哭,不闹,
就那么沉默地往前走,从荒地这头,走向那头,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许天死死攥着手电筒,
手指关节发白。他想喊,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想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排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无声地行进。忽然,最末尾的一个人影,
停下了脚步。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没有脸。一片模糊。可许天却清晰地感觉到,
对方在“看”他。一个轻飘飘、虚无缥缈的声音,顺着风,飘到他耳边。很轻,很哑,
很模糊,却每个字都扎进脑子里。“你也在找吗?”你也在找吗?找什么?
许天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再也撑不住,本能地转过身,
疯了一样往回跑。野草划破了裤腿,碎石硌着脚底,他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拼命跑,
拼命逃,逃离那片荒地,逃离那一排沉默的影子。一直跑回村子,跑进门,
“砰”地一声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他才敢回头看一眼。外面,一片漆黑。
风还在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许天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看见了。
看见了爷爷一辈子都在逃避的东西。看见了那段被全村人埋进土里、烂在心里的岁月。
他靠在门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心脏狂跳不止。
空的眼神、那只粗糙的泥碗、锅里的东西、排队的人影、那句“你也在找吗”……所有碎片,
在他脑海里疯狂拼凑。一个恐怖、冰冷、压抑到极致的答案,已经快要浮出水面。
许天缓缓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他决定追问“爷爷在找什么”的那一刻起,从他捡起那只泥碗开始,
从他踏入北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进了那个轮回里许天从荒地逃回来后,
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整个人像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里。
梦里全是那片空旷的野地、那一口口黑锅、那一排低着头、沉默行走的人影。他醒了又睡,
睡了又醒,意识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来回拉扯。等他真正清醒过来时,
窗外已经连着阴了好几天。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一下一下,
敲得人心头发慌。他躺在床上,望着发黑的屋顶,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爷爷临终前的模样。
那双空洞、浑浊,却又死死盯着某处的眼睛。
那一轻得像叹息一样的——“我……找到你了吗?”恍惚之间,许天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
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缩在岁月深处,早已被饥饿与恐惧磨去所有情绪的少年。
——许守义。天是灰的,地是裂的,连风都是枯的。那年的天地之间,没有一点生气。
庄稼早就死绝了,地里刨不出一粒粮食,树皮被剥光,草根被挖尽,
连路边的野草都变得枯黄发脆,一踩就碎。村子静得吓人。没有哭声,没有吵闹,没有咒骂,
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人都还在,却又像都死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眶深陷,
脸色是一种死人一样的蜡黄。走路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他们不说话,
不交流,眼神空洞,麻木得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活下去,成了唯一的道理。
也成了唯一的罪孽。不知从哪天起,村外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口口巨大的黑铁锅。
铁锅是用废弃的铁板焊的,笨重、粗糙,架在几块大石头垒起的灶上,
底下烧着干枯的树枝与野草。浓浓的白烟从锅口冒出来,一层叠一层,沉沉地压在头顶,
把天空遮得更加昏暗。空气里没有饭香,没有菜香,
只有一种沉闷、腥甜、又带着一丝焦糊的怪味。那味道飘得很远,
却没有一个人因为饥饿而疯抢。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长长的队伍,
从锅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荒草里,望不到头。没有人推搡,没有人拥挤,没有人哭闹。
他们只是慢慢地、机械地往前挪,像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碗。
豁了口的瓷碗,裂了缝的瓦碗,缺了边的破碗,还有用黄土亲手捏成、一捏就碎的泥碗。
碗都很旧,很破,很轻。可捧在手里,却重得要命。许守义也在队伍里。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饿了多少天,肚子里空空荡荡,疼得麻木,四肢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茫然。他也捧着一只泥碗。
就是后来被他藏在木箱里,藏了一辈子的那一只。碗是他自己捏的,捏得歪歪扭扭,
粗糙硌手。捏它,只为了能盛一口能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没有人说话。
只有锅里面汤水微微沸腾的轻响,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清脆声,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窒息。那不是安宁,是绝望沉到了底,连挣扎都忘记后的死寂。
谁都知道锅里是什么。谁都心里清楚。可谁都没有开口。也没有资格开口。终于,
轮到了许守义。他低着头,僵硬地把泥碗递过去。掌勺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也没有任何残忍,只有一片和所有人一样的麻木。勺子伸进锅里。
舀起一勺沉沉的东西。热气往上一涌,模糊了视线。那股腥甜沉闷的气味,瞬间浓到了极点。
许守义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恶心直冲喉咙,他死死咬住牙,
把那股呕吐的欲望硬压了回去。不能吐。吐了,就没得吃。不吃,就会死。死了,
就会变成下一口锅里的东西。男人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倒进他的泥碗里。没有多一勺,
没有少一勺。公平得冰冷。“下一个。”声音沙哑,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许守义端着碗,默默地退到一边。他看着碗里那团模糊的、暗红的东西,
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旁边,一个苍老的声音轻轻响起,严肃得近乎神圣,
像是在安慰所有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们应该感谢他们。
”“要不是他们,咱们活不到今天。”“怕什么……活下来,才是本事。”活下来,
才是本事。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许守义最后一点羞耻与恐惧。他低下头,闭上眼,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东西很烫,很腥,很涩。每一口咽下去,都像一块烧红的炭,
从喉咙一路烫到肠胃。他不敢想那是什么。不敢想它曾经是谁。敢想它是怎么来到锅里的。
他只知道——吃了,就能活。不吃,下一个就是自己。许守义机械地吞咽着,
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混着碗里的东西,一起咽进肚子里。那不是哭。是身体在替他,
为他这辈子再也洗不掉的东西,默哀。队伍还在继续。一口口大锅,还在冒着浓烟。
沉默的人群,还在缓缓前行那一天,没有哭声。那一天,也没有救赎。那一天,
少年许守义把自己的一部分,连同那碗东西一起,吞进了肚子里。剩下的,
只有一个被掏空了灵魂,只剩下恐惧与愧疚的空壳。这个空壳,一撑,
就是一辈子许守义端着那只泥碗,缩在离大锅不远不近的土坡后面。他不敢靠近,
也不敢走远。四周全是和他一样的人,三三两两地蹲着、坐着,全都低着头,
默默往嘴里扒着东西。没有交谈,没有叹息,连咀嚼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整个天地间,
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闷响,和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他不敢去看碗里的东西。
可视线却不受控制,一次又一次落下去。暗红的色泽,被汤水泡得发胀,在昏暗的光线下,
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沉闷。那不是粮食,不是野菜,不是任何能被称作“食物”的东西。
那是曾经活生生的人,是和他们一样,熬过饥饿、却没能撑到最后的同类。没有腐烂,
没有恶臭。有人专门打理过。只挑那些刚断气、身上还没染上疫病的。干净,完整,
然后被处理干净,送进锅里。一切都静悄悄的,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旁边一个饿得脱了形的老人,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念经,
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不怪谁……真的不怪谁……”“他们走都走了,能换咱们活着,
也算……也算值了。”“要不是他们,咱们都得变成一堆枯骨头。”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
抱着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把自己碗里的一点点拨给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哭,浪费力气。哭,换不来一口吃的。哭,
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许守义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恶心直冲喉咙。他想吐。
想把刚才吃进去的一切,全都吐出来。想把这辈子的屈辱、恐惧、罪孽,全都吐干净。
可他不敢。吐了,就没东西填肚子。空着肚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倒在这片荒地上,
变成下一批被送进锅里的东西。那时候,不会有人同情他。
只会有人严肃地说:我们应该感谢他。多么合理。多么冰冷。多么让人绝望。
许守义死死攥着手里的泥碗,指节发白,粗糙的碗边硌进掌心,疼得他浑身一颤。那点疼痛,
反倒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口口黑锅,浓烟滚滚。一队队人影,
沉默无声。一只只破碗、泥碗,盛着让人一辈子做噩梦的东西。这不是人间。
这是活着的地狱。“你……吃吧。”旁边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许守义抬头,
看见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脸色蜡黄,眼神却比旁人多了一点微弱的光。
少年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小半,推到他面前,声音很轻:“你太瘦了……再不吃点,
撑不过今晚。”许守义愣住了。在这个连树皮草根都要抢的年月,居然有人愿意把这种东西,
分给他一口。“我……”他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撑得住。”少年勉强笑了笑,
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命硬,死不了。你不一样,你看着就不像该困在这种地方的人。
”不像该困在这种地方的人。这句话,轻轻砸在许守义心上。他低下头,
看着那只被推过来的破碗,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泥碗,鼻子一酸,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进碗里。他没有推回去。他太饿了。太怕了。太想活下去了。
许守义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眼泪混着碗里的东西,一起咽进肚子里。每一口,都像在吞刀子,
割得他从喉咙疼到心口。他知道。从他咽下第一口开始,他就再也不干净了。
从他接受那少年分给他的一口开始,他就欠下了一笔还不清的债。不知过了多久,
锅里的东西渐渐少了,队伍也慢慢短了。有人吃完,就默默地起身,回到自己蜷缩的角落,
一动不动地躺着,节省每一丝力气。有人刚站起来,腿一软,直接栽倒在地,
再也没有爬起来。没有人惊呼。没有人上前。只是有人看了一眼,
低声说了一句:“又走了一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很快,
就会有人过来,把倒下的人抬走,送去该去的地方。然后再过不久,大锅又会升起浓烟。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许守义靠在冰冷的土坡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泥碗,浑身发冷。
他看着那一口口渐渐冷却的黑锅,看着满地沉默麻木的人,
看着灰蒙蒙、看不到一点希望的天。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他不能再待在这里。
再待下去,他要么变成锅里的东西,要么彻底变成和他们一样,
没有灵魂、没有羞耻、只剩下麻木求生的行尸走肉。就在这时,
之前那个分给他东西吃的少年,又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眼神异常认真。“你想活吗?
”少年问。许守义点点头。“想活,就逃。”少年压低声音,语气决绝,“别管方向,
别管路,一直往外跑。跑出这片地,跑出去,别回头。”“往哪儿跑?”许守义声音发颤。
“往有光的地方跑。”少年望着远处,眼神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信的希望,
“跑到一个能吃饱饭、不用再吃那种东西的地方。”顿了顿,少年又添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不是这里的人。别跟我们一起,烂在这儿。”别跟我们一起,
烂在这儿。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许守义漆黑一片的心里。他看着少年,
看着远处的大锅,看着满地沉默的人影,看着这片吞噬了无数人命的荒地。
心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断了。当天夜里,趁着月色昏暗,
趁着所有人都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许守义悄悄爬了起来。他没有带任何东西。
只带走了那只,陪他咽下这辈子最罪孽东西的泥碗。那是他活下去的证据。也是他,
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烙印。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冒着淡淡余烟的空地,
看了一眼那些在黑暗中蜷缩的人影。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
仓惶地逃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不敢回头。不能回头。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黑夜像是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荒野之上,没有星光,没有月色,
连风都带着一种死寂的寒意。许守义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无边的黑暗中狂奔,
脚下的土地干裂而粗糙,碎石子和坚硬的土块不断划破他单薄的鞋底,扎进脚底,
每一步落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可他不敢停下,也不能停下。
身后是那片让他毕生难忘的荒地,是一口口冒着诡异热气的铁锅,
是一排排沉默得如同木偶一般的村民,是那种深入骨髓、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
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忆的地狱。他只知道,只要停下脚步,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