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相亲腊月二十八，沈念被她妈押着，踏进了镇上那家装修精致的咖啡店。“妈，
我真的不想去——”“不行！”她妈不由分说地推开门，暖气裹挟着爵士乐涌了出来，
“人家傅征可是咱们镇上最有出息的孩子，等你半天了，给我拿出点诚意来！
”沈念踉跄两步，稳住身形，一抬头，整个人愣在了原地。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深灰色的毛衣熨帖地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肩背，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峻，
像一幅搁置了太久的旧画。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
沈念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炸开了，随即又被冰冷的寂静填满。傅征。
她分手七年的前男友。那个在毕业典礼前一天，毫无征兆地从她世界里蒸发的前男友。
他也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
在流淌的音乐声中，沉默地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墙上的挂钟都停止了走动。
“愣着干嘛？坐啊！”她妈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然后满脸堆笑地转向傅征，“小傅啊，
这是我闺女沈念。你们年轻人慢慢聊，我和阿姨去隔壁喝茶！”门“咔哒”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咖啡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尴尬。
傅征先回过神，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坐吧。”沈念像个提线木偶，
机械地走过去坐下。桌上摆着两杯咖啡，其中一杯的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显然是刚做好的。他将那杯推向她。“拿铁，不加糖。”沈念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七年了。他竟然还记得。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比七年前瘦了许多，
下颌线更加清晰，眉宇间沉淀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唯有看向她的眼神，
依旧深邃如潭，让人看不透底，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无处安放的波澜。“谢谢。
”她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低头轻抿一口。味道分毫不差，
正是她十七岁时最爱的口味。“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你先说。”他打断她，
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沈念放下杯子，陶瓷底座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傅征，”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桓了七年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妈安排的。”他坦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她说有个姑娘，叫沈念，
让我回来见见。”“你不知道是谁？”他摇摇头：“不知道。她说只是普通相亲。
”沈念沉默了。她也不知道是他。如果不是那句“傅征”，如果不是这张脸，
她或许真的会把他当成又一个陌生的相亲对象。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个日夜。当初分手时，
他不发一言，断了所有联系。她疯了一样找他，消息石沉大海，电话变成忙音。
后来辗转听说他出国了，从此杳无音信。如今，他坐在这里，以“相亲对象”的身份。
“沈念。”傅征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她抬眸。“这些年，”他看着她，
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你……过得好吗？”“挺好。”她回答得很快，也很官方，
“你呢？”“也还行。”又是令人窒息的停顿。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
昭示着年关将近，也衬得这室内的静默愈发难熬。沈念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该走了。”“等等。”傅征也跟着站起来，
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厚，骨节分明，触感温热，和七年前一样。这双手，
曾牵着她走过整个青春。“聊完再走。”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就聊当年。
”沈念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触感像一道电流，击穿了她筑起七年的心防。“聊什么？
”她没回头。“聊我为什么消失。”2 当年那天下午，沈念没有走。
她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点了一块芝士蛋糕，看着傅征，等他开口。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角度。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攒了七年的话，
一次性倾倒出来。“我爸出事了。”他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悲剧。
沈念愣住了。“七年前，就在我们毕业前夕，他经手的项目资金链断裂，
连带引发了连锁反应。一夜之间，公司破产清算，还背了三百多万的债。”三百多万。
沈念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感到一阵眩晕。那是多少个日夜的劳作，
多少滴汗水才能换来的数字。“债主天天上门，砸玻璃，泼油漆。我妈本来就心脏不好，
被吓得当场休克。”傅征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咖啡杯，
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夏天，“那时候我才十九岁，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但我不能看着我家垮掉。”“所以你就走了？”沈念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满是成年人的无奈与辛酸：“不走怎么办？等着被逼债？还是把你拖进这个泥潭？
沈念，你是沈教授的独女，你应该有光鲜亮丽的人生，去留学，去大城市，
去谈一段没有阴霾的恋爱。而不是跟着我，东躲西藏，看人脸色，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告诉你有什么用？
”他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你能帮我还债吗？
你能替我挡住那些要债的人吗？我能给你的，只有无尽的麻烦和拖累。我不想毁了你。
”沈念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而下。“傅征，你知不知道，当年我等了你多久？
”他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愧疚。“一年。”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整整一年，我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我给你发邮件，发短信，跑到你宿舍楼下，
问遍了所有你认识的人。我告诉自己，你只是太忙，你一定会回来找我。”“后来呢？
”“后来，我妈把你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她擦了擦眼泪，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怕我死心。我告诉自己，你死了，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傅征的眼眶，终于红了。“对不起。”他低声说，这三个字，重若千钧。“傅征，
你知不知道，你这‘为她好’，差点要了我的命。”她看着他，心里的怨、爱、恨，
在这一刻交织成网。“沈念，这七年，我过得像条丧家之犬。”他没再逃避，
开始讲述那片她缺席的荒原，“我退了学，跟着我爸去南方打工。在工地搬过砖，
在餐馆洗过盘子，在暴雨里送过外卖。睡过桥洞，啃过冷馒头。每一分钱，我都攥得死死的，
只为了还那笔债。”“你……没找过别人帮忙？”她问，明知故问。“找了。”他摇摇头，
苦笑，“能找的亲戚都找了，能借的朋友都借了。后来，没人肯再借给我们一分钱。
我爸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所有的重担，就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沈念想象着他描述的那些场景，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她问出了最致命的问题。他看着她，
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自卑：“因为没脸。我傅征，七年前许诺要给你一个未来，
结果我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害得你等了一年。我拿什么脸回去见你？我怕你看到我满身尘土，
怕你看到我为了几块钱跟人讨价还价，怕你从期待，变成失望，最后……连同情都给不了我。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震耳欲聋，像是在为他们的青春送葬，
又像是在为他们的重逢庆贺。沈念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进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里，
激起微小的涟漪。傅征看着她，也红了眼眶。“沈念，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
”他声音喑哑，“这七年的债，我可能要用一辈子来还。但我想让你知道，
在那些最难熬的、想放弃的夜晚，支撑我活下去的念头，只有一个——”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回家。是回到有你的地方。”3 初一大年初一，
沈念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迷迷糊糊地去开门，看见傅征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两袋沉甸甸的年货，鼻尖冻得通红。“新年好。”他笑着说，
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她愣了愣：“你怎么来了？”“来拜年。”他说，
把东西递过去，“顺便送点你爱吃的城北那家老字号的糕点。”她妈从屋里探出头来，
看见傅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但碍于礼节，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傅来了啊，
快进来坐。”“不了阿姨，我就不进屋了，放门口就行。”傅征很识趣，把东西放下，
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妈，“一点心意，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他这番举动，滴水不漏，却也划清了界限。沈念送他到巷子口。“傅征。”他回头。
“你……别怪我妈妈。”她低声说。他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的苦涩：“不怪。她是为了你好。”沈念心里一酸。
“那你……”“我还会来的。”他说，眼神坚定，“在你还没准备好彻底原谅我之前，
我会一直来。”说完，他转身走进晨雾里。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回家”。对她而言，
家是港湾；对他而言，家曾是沉重的枷锁。回到屋里，她妈正坐在沙发上，一脸愁容。
“念念，你跟妈说实话，你跟傅征——”“妈。”沈念打断她，走到她面前，
直视着她的眼睛，“当年他消失，不是因为他变心，也不是因为他懦弱。是因为他爸出事了，
他家欠了几百万的债，他怕连累我，所以一个人去扛了。”她妈愣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他……一个人？”“嗯。”沈念点头，“他打过工，
送过外卖，什么苦都吃过。用了七年，把债还清了。”她妈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眼圈慢慢红了。“妈，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他一年？”沈念的声音也带了哭腔，
“我像个傻子一样，守着手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我妈，
你剥夺的不是一次见面的机会，是整整一年的、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她妈抬起头，
看着女儿通红的眼眶，终于说不出那句“为你好”了。沈念转身上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色阴沉，但远处的云层边缘，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金光。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了七年，却从未响过的头像。明天有空吗？消息发出去，
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几秒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有。老地方，上午十点。好。
我等你。沈念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4 初二初二上午十点，
沈念到了镇上的咖啡店。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杯拿铁。傅征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她进来，原本清冷的眼神瞬间被点亮，像夜空中被点燃的星辰。“来了？”他站起身，
替她拉开椅子。“嗯。”她坐下，环顾四周，发现店里挂上了新的装饰，年味更浓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傅征先开口，打破了这层窗户纸。“沈念，我想跟你说件事。
”她看着他，等着下文。“我在镇上，盘了个小店。”他说，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卖些日用杂货。以后……不走了。”沈念愣住了。
“你……”“这七年，我攒了点钱，也厌倦了漂泊。”他说，“更重要的是，
我需要一个落脚点。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站在你身边的理由。”沈念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心里的坚冰，在这一刻，终于消融殆尽。“傅征，
你真的不走了？”他摇摇头，眼神笃定：“不走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哪儿也不去了。
”沈念眼眶发热。“傅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知道。”他说，“我在说，
我想跟你重新开始。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七年了，
我还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窗外，阳光冲破云层，暖洋洋地照了进来，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沈念看着他，心跳，如擂鼓。“傅征。”“嗯？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