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陶然。人这一生,处处是悲伤,生是悲伤,死是悲伤。走在遗憾这条路上,
才最懂什么叫——最遗憾。相见不如不见,见了,终究还是会失去。我用整整一辈子,
才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我的童年,在一座临海的小城。老巷不宽,墙挨着墙,窗对着窗,
一到黄昏,落日把海面烧得通红,海风裹着咸湿气,钻进每一扇半开的门。我家隔壁,
住着一个叫陈十三的男孩。他的童年,和我不一样。他从小就没有完整的家,
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丢下他和妈妈,再也没有回来。他跟着妈妈一起过,日子安静,
也冷清。他没有玩伴,没有撒娇,没有可以肆意依靠的人,
所以他天生不爱笑、不爱闹、不爱说话,小小年纪,就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默和倔强。
大人们不懂他,小朋友疏远他。只有我,不怕他。我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喜欢,
只知道——他是我童年的唯一。妈妈每天给我的水果糖,我永远要留一颗最甜的。
剥干净糖纸,踮起脚尖,塞进他微凉的手心。他没有吃过多少甜,也很少有人对他真心好过。
那一颗小小的糖,是他灰暗童年里,极少出现的温柔。他不会道谢,不会哄我,
只会轻轻抬一下眼,看我一眼。那一眼很淡,很轻,却在他和我的两个人生里,
亮过整片落日整片海。我们一起坐在门口看天。一起光脚踩沙滩。一起听远处渔船的鸣笛。
一起把名字写在沙上,再看着海浪把字迹抹掉。我以为,门对门,就是一辈子。我以为,
他会一直在隔壁,我会一直给他糖,我们会一起长大,一直看同一片海。七岁那年夏天,
他悄无声息,搬走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没有一句“我会回来”。我放学回家,
只看见一扇紧锁的门,门槛边,落着半枚他遗落的贝壳。我蹲在那里哭了很久。
海风把眼泪吹得冰凉,也把我的心,吹空了一块。从那天起,陈十三这三个字,
成了我童年唯一的光,也成了我一生的暗。我把那枚贝壳捡起来,藏在身上,一藏,
就是十一年。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候走得身不由己。妈妈带着他,一路颠沛,居无定所,
连告别,都成了奢侈。他走的那天,在巷口等了我很久,没等到我放学,
只能被妈妈拉着离开。那一颗童年的糖,那一个递糖的小女孩,成了他一生都放不下的念想。
这十一年里,我找过他很久。问遍老邻居,托过远方亲戚,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
在海边一次一次对着风喊。可他像人间蒸发,没有音讯,没有痕迹,
没有任何能让我抓住的线索。我也不是没有被人爱过。初中,有人在操场塞给我情书。高中,
有人在黄昏等我一起放学。有人说喜欢我安静,有人说心疼我孤单,有人愿意陪我看海,
有人说可以等我很久。他们都很好,温柔、认真、满眼是我。可我装不下。我的心,
从七岁那年起,就只装得下一个安静的背影。别人再好,都不是他。这一路,我吃过很多苦。
是抱着贝壳整夜失眠的苦。是看着别人团圆,自己却空落落的苦。是被人喜欢,
却无法回应的苦。是明明活着,灵魂却少了一半的苦。我不说,不闹,不抱怨,
把所有委屈咽进心里,磨成一根刺,一动,就钻心地疼。
因为我心里还有一点微弱的盼头——万一,能再见到他呢。我从来不敢告诉任何人,
陈十三是我童年的唯一。是黑暗里的光,是寒冷里的暖,是我整个年少时代,唯一的执念。
而他的人生,在离开我之后,翻山越岭。初中那年,他妈妈家里做生意,忽然发了财。
生活一下子从谷底,冲到云端。房子大了,环境好了,吃穿用度全都不一样了,
身边围着各种各样的人,可他依旧没有快乐。家境再好,
也填不上童年缺失的温暖;物质再足,也换不回当年巷口那一颗糖的温柔。
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聪明、克制、拼命,像是要把所有不安,都压进书本里。
他性子极为高冷,不爱搭理人,不参与热闹,不相信亲近,所有人都觉得他骄傲、难接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高冷,是不敢再投入感情,不敢再依赖谁,
不敢再经历一次被丢下、被离开、被遗忘的滋味。可他心里,一直记着一个人。记着老巷。
记着海风。记着那个会剥糖给他吃的小女孩。那颗糖,太小,又太重。小到一口就化,
重到压了他一整个青春。他发誓,如果有一天,他能再回到这座小城,他一定不要再错过,
不要再留下遗憾。时间走到高三下学期。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刺眼。
整个校园被试卷、笔记、笔尖声填满,每个人都在为未来拼命,我也一样。我只想快点考完,
快点毕业,快点离开这座小城,离开这片时时刻刻提醒我失去的海。我以为,我和陈十三,
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我以为,那段童年,只会烂在回忆里。直到那个午后。阳光透过窗,
海风掀动窗帘,班主任轻轻推门,身后跟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很高,很白,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干净,神情冷淡,站在那里,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全班都安静了一瞬。他开口,声音清淡,没有一丝多余情绪:“我叫陈十三。”那一秒,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血液瞬间冲到头顶,又猛地沉下去。我僵在座位上,手指发冷,
呼吸发紧,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课本上。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我找了十一年、等了十一年、念了十一年、痛了十一年的少年。他褪去了童年稚气,
轮廓清晰,气质清冷,一眼就能看出,是从小优秀到大、从不与人深交的人。
成绩永远名列前茅,性子极为高冷,不爱搭理人,也很少有人敢靠近。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班,落到我脸上时,没有停顿,没有波澜,没有一丝熟悉。
他不记得我了。原来,只有我一个人,抱着回忆,苦守了十一年。他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正好在我斜前方。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听课很专注,做题很快,字迹干净有力,
永远是全班最显眼的那个。老师喜欢他,同学佩服他,不少女生偷偷议论他,
可他始终独来独往,冷淡、沉默、疏离,像一座覆雪的山,远看干净,近看寒凉。
他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只有邵帅,会一直陪着他。邵帅开朗、热心,是唯一能靠近他的人。
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在校园散步,一起在操场看台坐一会儿。
我常常借着和何梦月、高如月同行的机会,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走在黄昏的小路上,
走在落日的光影里,走在海风能吹到的地方。我不敢上前相认。不敢提老巷,不敢提糖,
不敢提那半枚贝壳,不敢说我等了他多少年。我怕他觉得莫名其妙,
怕他冷淡地回一句“不记得了”,怕我满腔执念,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更怕的是——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喜欢我。他那么优秀,那么高冷,那么遥不可及。
家境优渥,成绩顶尖,眉眼清冷,身边从不缺目光。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安静、念着旧时光的女孩。我甚至不敢确定,他对我,
有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特别。是同学?是旧识?还是只是一个,有点眼熟的陌生人。
何梦月偷偷跟我说:“他看你的时候,好像有一点不一样。”高如月轻轻说:“再等等,
别急。”我只是摇头,苦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他为什么身体越来越弱。不知道他偶尔望向我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到底是什么。我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他是我童年的唯一。从七岁到高三,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