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媒人上门1978年腊月,天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我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下去,
木头应声裂开,溅起的木屑落在雪地上。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柴火,够烧一整个冬天了。
但我还是不停地劈,好像只要手不停,心里那团乱麻就能理清楚。“建国,别劈了,进来。
”母亲在屋里喊。我放下斧头,搓搓手,进屋去。堂屋里坐着个老太太,是邻村的王媒婆。
她裹着件黑棉袄,脸上堆着笑,一看就是来说媒的。“这就是你家建国吧?”她打量着我,
“长得真结实,今年多大了?”“二十六。”母亲替我回答。“二十六,不小了,该成家了。
”王媒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给你家说个姑娘,保准你们满意。”母亲给她倒了碗水,
问:“哪家的姑娘?”王媒婆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刘家村的,刘老三家的大女儿,
叫刘春妮,今年二十二。”刘家村?刘老三?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刘家村离我们村二十里地,刘老三这名字听着耳熟。
母亲脸色变了:“你说的是那个...那个刘老三?”“对,就是那个刘老三。
”王媒婆点头,脸上的笑一点没少。我明白了。刘老三,外号“刘地主”。
土改前他家有上百亩地,是那一带出名的大户。虽说土地都充公了,可“地主”这顶帽子,
摘不掉。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家的姑娘...成分不好吧?”“是不好。
”王媒婆也不避讳,“可人家姑娘好啊,长得好,干活利索,识文断字,脾气也好。
要不是成分不好,早嫁出去了,还能等到现在?”母亲看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没说话。
成分不好,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村里那几个地主富农家的孩子,上学被欺负,
干活被排挤,连对象都找不到。娶了这样的姑娘,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可我心里又有点什么东西在动。二十六了,村里和我一样大的,孩子都打酱油了。
我也不是没相过亲,可人家一听我家穷得叮当响,扭头就走。“建国,你说呢?”母亲问。
我低下头,想了很久。“见见吧。”我说。2.刘春妮三天后,我去刘家村相亲。
刘老三家的房子比我想象的破旧,和普通农民家没什么两样。院子不大,堆着些农具,
一只黑狗趴在地上晒太阳,见了我,懒洋洋地叫了两声。刘老三迎出来,五十多岁,
瘦高个子,背有点驼。他穿着件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来了来了,快进屋,外头冷。”他热情地招呼我。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土墙上贴着几张年画,炉子烧得很旺。一个年轻姑娘站在炉子边,低着头,脸红红的。
“这是春妮。”刘老三介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就这一眼,
我心里动了一下。她长得确实好看。瓜子脸,白皮肤,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长的,
像两把小扇子。两条麻花辫又黑又粗,垂在胸前。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虽然旧了,
但洗得干干净净。“坐,坐。”刘老三招呼我坐下,又朝里屋喊,“他娘,倒水。
”春妮的妈妈从里屋出来,端着一碗红糖水,放在我面前。她也是个瘦小的女人,
脸上带着和丈夫一样的讨好的笑。我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这一家人的客气,
让人心里发酸。春妮一直低着头,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炉火噼啪的声音。“春妮,带建国去村里转转。”刘老三打破沉默。
她点点头,拿起挂在墙上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朝我看了一眼。我站起来,跟她出去。
村子不大,一条土路贯穿东西,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走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你是自愿来的,还是家里逼的?”她问。我愣了一下:“自愿的。”“真的?”“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是怀疑?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我家成分不好。”她说,“娶了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我知道。”“你不怕?
”我想了想,说:“怕。”她愣住了。“但我二十六了。”我继续说,“家里穷,
成分好有什么用?成分好也娶不上媳妇。”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呢?
”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愿意。”她的声音很轻,
像蚊子叫,“只要你不嫌弃我。”3.婚事婚事办得很快。腊月二十相亲,
腊月二十六就把证领了。不是我们急,是刘老三急。他说,早办了早安心,免得夜长梦多。
彩礼只要了八十块钱,还陪嫁了两床被子、一对枕头。刘老三拉着我的手,
眼眶红红的:“建国,春妮就交给你了。她是个好孩子,从小没享过福,
你...你对她好点。”我点点头。母亲心里还是不舒坦。成分不好这事,像根刺,
扎在她心里。但她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给我做新被子,缝新衣裳。腊月二十八,婚礼。
很简单,就在我家院子里摆了四桌酒席,请了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没人放鞭炮,
没人敲锣打鼓,冷冷清清的。春妮穿着一件红棉袄,是她妈连夜赶做的。头上没戴花,
脸上没搽粉,就那么素素净净地站在我身边。敬酒的时候,有人小声嘀咕:“地主家的闺女,
长得倒不赖。”另一个人接话:“长得再好有什么用?成分不好,以后孩子都跟着倒霉。
”我听见了,握紧了拳头。春妮也听见了,她低着头,不说话。晚上,客人散了。
母亲收拾完碗筷,回自己屋睡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春妮。月亮很亮,
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进屋吧,外头冷。”我说。她点点头,跟着我进屋。新房里贴着红纸剪的喜字,
被子是新的,枕头是新的,连床单都是新的。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结婚这事,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二十六了,
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突然就有了媳妇。“你...你饿不饿?”我问了个蠢问题。
她摇摇头。“那...那喝水不?”她又摇摇头。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她抬起头,
看着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不敢直视。“建国哥,
”她轻声叫了一声。我心里一颤。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你...你过来坐。”她说。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了大概一尺的距离。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突然,她转过身,抱住了我。抱得很紧,紧紧的,
像是怕我跑掉。我愣住了,浑身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肩膀在抖,在哭。
“春妮...”我叫她。她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过了很久,她才松开,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对不起。”她说,“我...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你怎么了?”她低下头,轻声说:“我怕。”“怕什么?”“怕你嫌弃我。
”她的声音在抖,“怕你以后后悔,怕你...怕你不要我。”我心里一酸,伸手抱住她。
“我不嫌弃你。”我说,“真的。”她靠在我怀里,还在抖。但这次,是另一种抖。那一夜,
我们说了很多话。她告诉我她小时候的事,说她家以前确实有钱,但她记事起就已经穷了。
说她小时候被同学欺负,说她长大了被相亲对象嫌弃,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建国哥,”她突然问我,“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我想了想,说:“会。”她笑了,笑得很甜。那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我们身上。我抱着她,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这个成分不好的姑娘,
是我的媳妇了。4.日子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春妮很勤快,天不亮就起来做饭,
收拾屋子,喂鸡喂猪。我下地干活,她就在家操持,晚上我回来,热饭热菜已经摆上桌。
母亲一开始对她客客气气的,但时间长了,也慢慢亲近起来。春妮嘴甜,会来事,
哄得母亲很开心。村里人背后议论,但当面没人说什么。毕竟都是一个村的,
低头不见抬头见。可我知道,春妮心里有事。有时候晚上,她会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
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不踏实。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
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我从别人嘴里知道,她去供销社买东西,
被几个女人指指点点,说什么“地主家的闺女也配来这儿”。我气得要去找她们理论,
她拉着我,说:“算了,都习惯了。”我看着她,心里疼得厉害。1979年春天,
春妮怀孕了。知道这个消息那天,她高兴得哭了。我抱着她,说:“以后就好了,有了孩子,
咱们就圆满了。”她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怀孕后,我不让她干重活,她不肯,
说什么都要做。她说,农村女人没那么娇气,怀个孩子就躺着,让人笑话。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但踏实。1979年秋天,女儿出生了。六斤八两,胖乎乎的,哭声响亮。
春妮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特别开心。“建国哥,你看,她像你。”她说。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这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肉,
我的血脉。“叫什么名字?”我问。春妮想了想,说:“叫念恩吧。念念不忘的念,
恩情的恩。”念恩。这个名字真好。5.变故念恩一岁那年,出事了。那天我去公社开会,
晚上才回来。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劲。春妮坐在炕沿上,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念恩在里屋睡着,睡得很不安稳。“怎么了?”我问。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封信递给我。
信是她娘家来的。她爸刘老三病重,让她回去见最后一面。我愣住了。刘老三身体一直不好,
但没想到这么快。“我...我得回去。”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她摇摇头:“你还要干活,念恩也得人照顾。我一个人去就行。”“那怎么行?
你一个女人家,一个人走二十里地...”“没事。”她打断我,“我认识路。”那天晚上,
她一夜没睡。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第二天一早,
她收拾了个小包袱,抱着念恩亲了又亲。“妈很快就回来。”她对念恩说,声音在抖。
我送她到村口。她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抱住我。“建国哥,”她轻声说,“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