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殡仪馆里的活人深夜十一点,市殡仪馆地下室,时念笙放下雕刻刀。
工作台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天前,这具女尸从警局冰柜送来时,
面部软组织已被山里的野兽啃噬殆尽,左颧骨裸露,下颌骨碎裂成三片。
卷宗上写着:苗山溶洞探险,遭遇野兽,八人失踪,一人获救后精神失常,此人身份待核实。
此刻,她恢复了生前的模样。眉若远山,是时念笙用眉笔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肤若凝脂,
是她调了七种粉底液反复遮盖修补的。
甚至连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对着照片研究了两个小时,
最终用一支极细的勾线笔,在唇角轻轻一挑,成就了这个表情。七年了。
这是时念笙入行以来最完美的作品。她开始收拾化妆箱。酒精棉、粉刷、雕刻刀、针线盒,
一件件归位。箱子是爷爷留给她的,紫檀木,边角磨得圆润,打开时有淡淡的樟木香。
刚合上盖子。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时念笙脊背一僵。
那种声音她很熟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但此刻,整间工作室里只有她和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她亲手换上的寿衣,青灰色的丝缎,料子滑爽,稍微一动就会发出这种声音。
她慢慢转过头。女尸坐了起来。她对着墙上那面为家属准备的镜子,左右端详着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时念笙花了三天时间修复的面容,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完美得像一个瓷娃娃。
女尸伸手,拿起化妆台上一支不知谁留下的口红。旋开。对着镜子,
极其精准地补了补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化的,还是不如我自己生前化得好。”时念笙的手,
按在化妆箱底层那把祖传的银质雕刻刀上。刀身冰凉,隔着紫檀木都能感觉到。女尸转过头,
看向她。“麻烦你,把我的包递给我。”角落里放着一个帆布包,是女尸送来时随身的遗物。
警方的清单上写:登山包一只,内装水壶、压缩饼干、笔记本、女士用品若干。
时念笙记得很清楚,因为签字的时候她还多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皮上印着一支画笔。
她没动。女尸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着她。沉默在狭小的地下室里蔓延。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指向十一点十七分。殡仪馆的值班保安老周应该在监控室里打瞌睡,
不会注意到地下室的异常。时念笙终于开口。“你是谁?”女尸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她那张完美的脸有了一丝诡异的生动。“我叫姜辞柔。”她说,“二十四岁,
汉族,祖籍徽州,会七种濒临失传的传统手艺。三天前,我在苗山溶洞里进入龟息状态,
被当成尸体送到这里。”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背身份证。“你救了我。”她看着时念笙,
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如果不是你修复得这么快,警方可能会在明天安排尸检。
一解剖,我就真的死了。”时念笙的手从雕刻刀上移开了。她站起来,走到角落,
拿起那个帆布包,递过去。姜辞柔接过包,从里面掏出那本印着画笔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座古老的牌坊下。
牌坊上刻着三个字:守艺人。“认识这个吗?”姜辞柔问。时念笙看着那张照片。
她当然认识。爷爷的遗物里,有一张一模一样的。
“你是……”“我是‘守艺人’的最后一代传承者。”姜辞柔看着她,目光灼灼,“而你,
时念笙,你爷爷是‘画魂师’。你手上那把银刀,我隔着三米都能感觉到它发烫。
”时念笙下意识按住化妆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辞柔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精致的妆容上显得有些诡异。“你知道的。”她说,“不然你不会用三天时间,
不计成本地修复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普通的入殓师,拼个大概就行了。但你不一样。
你是在‘画魂’。”她站起来,走到时念笙面前。她比时念笙矮半个头,但此刻,
时念笙却觉得自己在被俯视。“有人在我身上下了蛊。”姜辞柔说,“我醒过来的时候,
蛊已经开始发作了。三天之内,如果找不到解药,我会真的死。
而那个下蛊的人——”她顿了顿。“他在等我醒来。因为只有我醒过来,他才能找到你。
”时念笙瞳孔微缩。“找我?”“对。”姜辞柔看着她,一字一顿,“他要你为他画一张脸。
一张永远不会腐朽的脸。”地下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时念笙猛地抬头。
监控摄像头的红灯灭了。与此同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但越来越近。
姜辞柔的脸色变了。“来不及了。”她低声说,“他来了。”时念笙的手再次按上那把银刀。
这一次,刀身滚烫。门外的脚步声停了。有人在敲门。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
时念笙看向姜辞柔。姜辞柔的脸色苍白如纸,她那个精致的妆容此刻像一张面具,
即将从脸上剥落。敲门声又响了。笃。笃。笃。“时念笙。”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沙哑,像锈蚀的齿轮在转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有一样东西,想请你看看。
”时念笙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她的手搭上门把手的那一刻,
姜辞柔在她身后低声说:“别让他看到我的脸。”门开了。走廊里的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一个男人站在光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他的脸上,
戴着一张面具。一张青花瓷碎片拼成的面具。碎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下面狰狞的疤痕。
他微微欠身,像古时候的读书人见礼。“深夜叨扰,恕罪。”他说,“在下墨无咎。
久仰画魂师大名,今日特来请教。”他把红木匣子往前递了递。“请看看,这里面的人,
还能不能画?”时念笙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瓶。瓶子里,
浸泡着一片灰白色的、薄如蝉翼的组织。人皮。上面用极其精细的针法,绣着一朵牡丹。
那朵牡丹,正在缓缓绽放。第二章 墨无咎时念笙捧着那个玻璃瓶,指尖发凉。
瓶子里的人皮在防腐液中微微浮动,那朵绣上去的牡丹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这是……”“我祖母的手艺。”墨无咎说,面具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像是在笑,
“徽州墨家,三代修复古画。到我祖母这一辈,她已经能把残缺的画意用针线绣出来。
这幅《洛神图》,她绣了三年。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她死了。”他伸出手,
隔着玻璃轻触那朵牡丹。“我想留住她。所以我用了一种古法——把她最擅长的那只手,
剥下来,用秘方保存。但她还是走了。留下的,只有这片皮肤,和这只永远不会停的手。
”牡丹又绽放了一分。时念笙看着那个瓶子,胃里一阵翻涌。“你想让我画什么?
”墨无咎收回手,负在身后。“画一张脸。”他说,“一张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的脸。
”“人死不能复生。”“我知道。”墨无咎的声音依然平静,“所以我说的‘活’,
不是让身体活,是让手艺活。”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廊里的应急灯照在他身上,
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时念笙注意到,他的影子边缘,有一圈淡淡的、不正常的黑晕。
“我找了你很久,画魂师。”他说,“你们这一门,从晋朝就开始为死去的人‘画脸’。
但这门手艺最神奇的地方,不是能让死人好看,而是——”他顿了顿。“能让死人的‘魂’,
附着在那张脸上。”时念笙的手指收紧,攥紧了门框。爷爷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响起:笙儿,
记住了。画魂师最大的秘密,不是怎么画脸,而是画完了之后,那张脸会记住死者的一切。
他的喜怒哀乐,他最拿手的手艺,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那个人。全都记在脸上。
所以有些老派的入殓师,给亲人入殓的时候,会偷偷对着遗像说最后一句话——因为他知道,
那张脸会听见。“你想用我的画,留住那些手艺人的魂?”“聪明。”墨无咎赞许地点头,
“我找了三十二个守艺人。他们每个人,都掌握着一门即将失传的手艺。
古法造纸、雕版印刷、青铜失蜡法、缂丝织造……这些手艺,学会的人死了,就永远没了。
”他伸出双手。那双手修长、白皙,像钢琴家的手,但指尖布满细密的针眼疤痕。
“我让他们活着。”他说,“用我的方式。”“活在你瓶子里的皮肤上?”“不。
”墨无咎摇头,“活在他们的‘手艺’里。”他抬起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时念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走廊尽头,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
低着头,一动不动。“那是宋师傅。”墨无咎说,“九十七岁,修了七十年古书。
敦煌遗书、宋版古籍、明代佛经,过手无数。三个月前,他死了。”轮椅上的老人抬起头。
时念笙倒吸一口凉气。那张脸她认识。去年文物局的表彰大会上,
宋师傅作为特邀嘉宾上台领奖,市电视台还播过。那时候他还能走路,说话中气十足。此刻,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睛却直直地盯着前方。那双眼睛,是死的。
“他坐在那里已经三个月了。”墨无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膀,“不说话,不动,
但他的手——”他从轮椅后面拿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本破损的古书,
旁边是镊子、浆糊、补纸。宋师傅的手动了起来。那只枯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拿起镊子,
夹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补纸,蘸浆糊,贴向古书的破洞。动作精准、稳定,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他的手还在工作。”墨无咎说,“脑子已经死了,但手还记得。
每天从早到晚,一直修一直修,修完了这本,我给他换下一本。”他低头看着老人,
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修书。现在他不用吃饭,不用睡觉,
不用被病痛折磨,只需要一直做自己最喜欢的事。这难道不好吗?”时念笙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只不停工作的手,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爷爷走的那天,手还在空中比划着,
像是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画眉。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才慢慢停下来。“这不是活着。
”她说,“这是囚禁。”“是吗?”墨无咎转头看她,“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活着?
是像你一样,白天给死人化妆,晚上一个人躲在殡仪馆地下室,七年没有一个朋友?
”时念笙沉默。“我知道你。”墨无咎走近一步,“你爷爷去世后,你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不见人,不说话,唯一的交流就是对着死人。你以为你活着?”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你和我没什么不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
留住那些留不住的东西。”时念笙的手,按在化妆箱上。“你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墨无咎笑了。他抬起手,缓缓摘下那张青花瓷面具。面具下面的脸,
让时念笙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皮肤皱缩,疤痕纵横,五官扭曲,
几乎看不出人的形状。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漆黑、深邃,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给我画一张脸。”他说,“用你画魂师的手艺,给我画一张脸。
让我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时念笙看着那张脸,突然明白了一切。“你收集那些守艺人,
不是为了保存手艺。”“哦?”“你是想试验。”她说,“你想知道,人死了,
手艺能不能留住。你想知道,用我的手艺画出来的脸,能不能让‘魂’附上去。
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因为你想让你祖母活过来。”墨无咎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祖母绣的那朵牡丹,为什么会开?”时念笙盯着他,
“那不是古法能解释的。你用了别的东西。你用了……活人的东西。
”墨无咎重新戴上青花瓷面具,动作缓慢而优雅。“你很聪明。”他说,
“不愧是画魂师的传人。”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轮椅上的宋师傅还在一遍遍修着那本永远修不完的古书。“跟我来。”他说,
“给你看样东西。”时念笙没有动。“姜辞柔在我手里。”墨无咎头也不回,
“你刚才给她画的妆,我的人已经看到了。那张脸,比她在的时候还像她。你的手艺,
比我预想的更好。”他停下脚步。“跟我来。看完那样东西,你可以选择。是帮我画这张脸,
还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时念笙的化妆箱。“还是我亲自动手,把你变成下一个宋师傅。
”走廊里的应急灯又闪了一下。时念笙深吸一口气,握紧化妆箱的提手,跟了上去。
第二章 永生装置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墨无咎停在门前,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刻,时念笙听见门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滴。滴。滴。
像某种仪器的蜂鸣。门开了。里面的场景让时念笙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这是一个约莫两百平米的地下空间,像是某个废弃的防空洞改造而成。
穹顶上挂满了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沿着四壁,摆放着一排排玻璃柜。
每一个玻璃柜里,都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东西”。时念笙一步步走进去,
目光从一个个玻璃柜前掠过。第一个柜子里坐着一个老头,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
面前摆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一把刻刀、一块印石、一盏台灯。老头低着头,
右手握着刻刀,左手按着印石,正在刻章。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在动。
刻刀的刀尖在印石上游走,一笔一划,极其缓慢,极其稳定。石屑簌簌落下,落在台面上,
已经堆了薄薄一层。时念笙看向他的脸。那是一张蜡黄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灰蒙蒙一片。死了。这个人已经死了。但他的手还在刻章。
“吴师傅。”墨无咎走到柜子前,轻轻敲了敲玻璃,
“徽州最后一位会刻‘铁线篆’的篆刻家。三个月前心梗走的。走的时候八十六岁,
手里还攥着刻刀。”他指了指柜子顶部的一个小盒子。盒子里伸出几根细如发丝的线,
连接着吴师傅的后颈。“那是什么?”时念笙问。“神经接口。”墨无咎说,
“用一种特殊的防腐液保存他的大脑皮层,同时用电极刺激他的运动神经。
他的手会一直工作下去,直到刻完这块石头。刻完了,我再给他换一块。
”时念笙的胃又开始翻涌。她继续往前走。第二个柜子里是一个女人,穿着蓝印花布的褂子,
面前支着一架缂丝机。她的双手悬在机器上方,手指轻轻拨动着经线,一下,一下,一下。
她的眼睛同样灰蒙蒙的。第三个柜子里是一个中年人,面前摊着一堆青铜碎片。
他的手握着镊子,正在把碎片一片片拼起来。动作精准,但毫无生气。第四个。第五个。
第六个。一个接一个的玻璃柜,一个接一个的“活死人”。整个地下室就像一座陈列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