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寒雨惊魂楔子长庆三年,秋。江南道婺州,连绵阴雨已月余不见天日。
铅灰色的云团低低压在黛色的屋脊之上,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湿冷的死寂里。
街巷间少有人行,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
偶有枯叶被风卷着贴在墙根,旋即又被冷雨打烂,化作一滩烂泥。城中西街深处,
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宅,人称“沈府”。沈府曾是婺州望族,
三十年前一夜之间阖府上下四十三口人,尽数死在一场离奇的大火之中。火势起于夜半,
烧得极烈,却无半分烟火气,待邻里赶来救火时,整座府邸已成一片焦土,焦尸堆叠,
面目全非,无一生还。官府查案三月,无果,只定为意外走水。可自那以后,
沈府便成了婺州城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地。白日里尚且阴风阵阵,入夜后更是鬼哭狼嚎,
常有路人听见府内传来女子的啜泣、男子的嘶吼,还有孩童嬉笑追逐的声音,更有甚者,
说曾在雨夜看见焦黑的人影在断壁残垣间游荡,双眼泛着幽绿的光。三十年来,
无人敢靠近沈府百步之内,府院荒草丛生,断梁朽木倾颓,雨水灌入残院,积成一洼洼死水,
泛着腐臭的气息,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人间凶冢。而我,苏景言,
便是在这样一个寒雨敲窗的秋夜,被一场重病困在了沈府隔壁的破院里。2 病榻残躯,
寒雨惊魂我本是游学江南的书生,因盘缠被盗,又染了重症,无奈之下,
只得在沈府旁这间无人敢住的破屋栖身。屋主人早已不知去向,门窗朽坏,四壁漏风,
仅有的一张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便是我安身之所。病势来得凶猛,
起初只是咳嗽发热,后来便浑身骨节酸痛,昏昏沉沉,意识模糊,整日里躺在榻上,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腹中无食,身上无衣,唯有冷雨与寒风相伴,只觉命不久矣,
怕是要化作这荒宅里的又一具枯骨。迷迷糊糊间,不知昏睡了多少时日。
耳边始终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夹杂着呜呜的风声,从破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吹得屋内唯一一盏残灯忽明忽暗,灯影摇曳,映着斑驳的土墙,恍若鬼影幢幢。我躺在榻上,
气若游丝,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意识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时而坠入无边的黑暗,
时而又看见些模糊的幻影——有白衣的女子,有垂髫的孩童,还有浑身焦黑的男人,
他们在我眼前飘来飘去,不言不语,只是用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我。我知道,
这是病中谵语,是魂魄将散前的幻象。可那些幻象太过真实,女子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
带着冰冷的湿意;孩童的小手抓住我的手腕,
触感僵硬如木;焦黑男人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间,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与腐臭。
恐惧与病痛交织,将我死死困在这方寸榻上,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这一夜,雨势骤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破旧的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屋瓦。
风也变得狂躁,卷着雨水从破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屋内的稻草漫天飞舞,
残灯的火苗猛地一窜,随即又被吹灭,整个屋子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黑暗中,
那些幻象愈发清晰。我听见了脚步声,拖沓、沉重,像是拖着什么重物,一步一步,
从院门外缓缓走来,穿过荒草,停在了我的屋门前。“吱呀——”朽坏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雨夜里格外清晰。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涌了进来,
比屋外的寒风更冷,更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腥甜与焦臭,直冲鼻腔。我想睁眼,
却眼皮重如千斤;想呼喊,却喉咙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想挣扎,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只能躺在那里,如同待宰的羔羊,感受着那股寒意一点点逼近,逼近……就在这时,
一股极致的恐惧突然攫住了我的心脏,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口,
猛地一捏!“咳——!”剧痛与恐惧同时袭来,我猛地咳出一口黑血,
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榻上惊坐而起!这一坐,仿佛用尽了我全身仅剩的力气,浑身冷汗淋漓,
衣衫瞬间被浸透,黏在身上,冷得我瑟瑟发抖。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耳边只有暗风吹雨入寒窗的呜咽声,风声雨声交织在一起,化作凄厉的哭嚎,
在耳畔盘旋不去。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那股窒息般的恐惧还残留在四肢百骸,让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刚才……是梦?
还是真的有东西进了这屋子?我抬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像是有人刚刚在那里吐过气息。又摸向手腕,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丝僵硬的触感,
仿佛真的有一只小手抓过。黑暗中,我看不清屋内的景象,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和窗外风雨肆虐的声音。“谁……谁在那里?”我终于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声音颤抖,
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唯有风雨声,愈发凄厉。我挣扎着想要下床,
去寻那盏被吹灭的残灯,可刚一挪动身体,
便听见床底下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床下爬行,
又像是衣物摩擦地面的声音。我的血液瞬间凝固,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床底……有东西!
我死死盯着床底的方向,尽管眼前一片漆黑,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
正在床底下,静静地盯着我。那目光冰冷、怨毒,带着无尽的恨意,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
“谁?!出来!”我厉声呵斥,声音却依旧颤抖,底气全无。床下的声响戛然而止。紧接着,
一股更加浓郁的焦臭与腥甜扑面而来,一只枯瘦、焦黑、指甲缝里渗着黑血的手,
猛地从床底下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那只手冰冷刺骨,力道大得惊人,
我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巨力将我往床底拽去!“啊——!”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可那股力量太过诡异,
我根本无法抗衡,身体一点点被拖向床底,眼看就要被拽入那片黑暗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窗外突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闪电照亮了整间屋子,
也照亮了床底下那东西的模样。那是一张焦黑扭曲的脸,皮肉翻卷,双眼是两个深黑的空洞,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黑暗。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漆黑的牙齿,正对着我,
发出无声的狞笑。它的身上,还穿着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锦袍,那是三十年前,
沈府之人才能穿的衣料!闪电转瞬即逝,屋子再次陷入黑暗。可那狰狞可怖的模样,
却深深印在了我的眼底,刻在了我的魂魄里,让我永世难忘。我吓得魂飞魄散,
再也顾不得其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脚踹向那只抓着我脚踝的手!
“咔嚓”一声轻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那只手猛地一松,我趁机挣脱,
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了下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不顾浑身的疼痛,拼命朝着门口爬去。
身后,传来床底下东西的嘶吼声,那声音不似人声,尖锐刺耳,
像是被烈火灼烧时的痛苦哀嚎,又带着无尽的怨毒。我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爬,
指尖抠进冰冷的泥土里,狼狈不堪。终于,我爬到了门口,伸手抓住朽坏的门框,
想要撑着身体站起来。可就在这时,我抬头的瞬间,借着窗外又一道闪电的光,
看清了院中的景象。院子里,站满了人。不,不是人。是魂。四十三具焦黑的魂魄,
密密麻麻地站在荒草之中,男女老少,个个面目全非,皮肉焦黑,双眼空洞。
他们穿着三十年前的衣饰,静静地站在雨里,一动不动,所有的目光,
都齐刷刷地落在我的身上。雨水打在他们的身上,却没有半点湿痕,他们的身体,
在风雨中微微透明,散发着幽绿的鬼火。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
女子的面容被火烧得残缺不全,唯有一双眼睛,透着蚀骨的恨意,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微动,
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偿命……”四十三具魂魄,同时动了起来。他们拖着焦黑的身体,
一步步朝着我走来,拖沓的脚步声,在雨夜里汇成一片恐怖的回响。
“偿命……偿命……”无数道怨毒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是用耳朵听见,
而是直接钻入我的脑海,震得我头痛欲裂。我吓得瘫软在门口,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焦黑的魂魄,一步步逼近,逼近……3 旧宅秘辛,
血火沉冤恐惧到了极致,反而让我混沌的意识变得清醒。我看着那些逼近的冤魂,
看着他们身上焦黑的伤痕,看着他们眼中无尽的恨意,
突然想起了婺州城中流传的传说——三十年前,沈府四十三口,一夜惨死。
他们……是沈府的冤魂?可我与沈府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为何要找我偿命?
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可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魂魄深处蔓延开来。
为首的凤冠霞帔女子,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她伸出焦黑的手,指尖直指我的心口,
那股怨毒的声音,再次钻入我的脑海:“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是他的后人!
”他的后人?我心中一惊,茫然不解。我苏家世代耕读,祖辈皆是寻常百姓,
从未与婺州沈府有过任何交集,何来后人一说?“我……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我与沈府无冤无仇,你们放过我!”我颤抖着嘶吼,想要辩解,可声音却微弱得如同蚊蚋。
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笑,笑声穿透风雨,震得我耳膜生疼。“无冤无仇?三十年前,
我沈府四十三口,被他活活烧死在这府中,男女老幼,无一幸免!这血海深仇,
怎能说无冤无仇?!”“你身上的气息,与他一模一样!你是他的后人,今日,便用你的命,
来偿我沈府满门的血债!”话音落,周围的冤魂同时发出凄厉的嘶吼,朝着我扑了过来!
我闭上双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传来。一股微弱的金光,
突然从我胸口的位置散发出来,将我整个人包裹其中。那些扑过来的冤魂,
触碰到金光的瞬间,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发出痛苦的尖叫,连连后退,
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我心中诧异,伸手摸向胸口,摸到了一块贴身佩戴的玉佩。
那是我祖传的一块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苏”字,自幼便戴在身上,从未离身。
平日里只当是普通的玉佩,没想到此刻竟能驱散阴魂。凤冠霞帔的女子看着我胸口的玉佩,
眼中恨意更浓,却又带着一丝忌惮。“苏家的护魂玉……果然是你!三十年前,
他便是用这玉佩,镇压我沈府满门魂魄,让我们不得轮回,永世困在这焦土之上!
”三十年前?苏家先人?我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碎片般的记忆与疑惑交织在一起。
难道我的祖辈,真的与沈府的灭门惨案有关?“你说的他……到底是谁?”我咬紧牙关,
强忍着恐惧,开口问道。女子看着我,眼中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缓缓开口,
道出了一段尘封三十年的血腥秘辛。三十年前,沈府的主人,名叫沈惊鸿,
是婺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家中良田千顷,商铺无数,富甲一方。沈惊鸿为人和善,乐善好施,
在婺州城中颇有美名,家中妻妾和睦,儿女绕膝,一派和睦景象。而当时,苏家先人苏文渊,
是沈府的座上宾。苏文渊精通玄学,擅长风水命理,沈惊鸿对他极为敬重,待他如上宾,
让他住在沈府之中,奉为上师。沈府的府邸,是苏文渊亲自选址建造,说是风水宝地,
可保沈府世代富贵,子孙绵延。沈惊鸿深信不疑,对苏文渊言听计从。可谁也没想到,
苏文渊心中,藏着一个恶毒的秘密。他看中了沈府的万贯家财,更看中了沈府府邸之下,
埋藏的一处龙脉之气。那处龙脉,乃是江南少有的吉穴,若能占据,可让苏家世代飞黄腾达,
权倾天下。沈府和睦,人丁兴旺,龙脉之气被沈家人吸收,苏文渊无法夺取。
唯有让沈府满门死绝,断了沈家的血脉,才能将龙脉之气据为己有。于是,
一场精心策划的惨案,就此展开。那一夜,苏文渊趁沈府上下熟睡之际,在府中布下了邪阵,
以黑火焚宅。那火不是凡火,而是用邪术招来的阴火,烧身不烧衣,焚魂不焚尸,火势一起,
便无法扑灭。沈府上下从睡梦中惊醒,哭喊着逃命,却被邪阵困住,无处可逃。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被阴火活活焚烧,痛苦哀嚎,直至魂飞魄散,肉体焦黑。
沈惊鸿的妻子,也就是眼前这位凤冠霞帔的女子,沈夫人,抱着年仅三岁的幼子,
跪在苏文渊面前,苦苦哀求,愿以全部家财换取孩子一命。可苏文渊却不为所动,
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亲手将母子二人推入火中。他用沈府满门的鲜血,祭奠邪阵,
夺取龙脉,又用祖传的护魂玉,镇压沈府四十三口冤魂,让他们无法轮回,无法复仇,
永世被困在沈府废墟之中,承受魂飞魄散之苦。做完这一切,苏文渊卷走沈府全部家财,
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婺州,从此隐姓埋名,将这笔血海深仇,深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而沈府的冤魂,被护魂玉镇压,困在废墟里三十年,日日承受阴火焚魂之苦,怨气日积月累,
化作凶煞,每逢雨夜,便会出来游荡,寻找仇人后裔,复仇雪恨。今日,我重病缠身,
阳气衰弱,护魂玉的力量也随之减弱,沈府冤魂趁机冲破镇压,寻到了我这个苏家后人,
想要取我性命,以偿三十年前的血债。听完这段秘辛,我如遭雷击,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自幼饱读圣贤书,信奉仁义礼智信,从未想过,自己的祖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