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屿神谣·前尘烬龙族旧岁拜神族,二十四字真言刻在古碑与人心深处时,
九天之上的神光曾普照万里山河。后来铁甲行于江海,电波穿破云层,
科技的灯火盖过了香火,神族的传说渐渐沉入史书,只在沿海这座名叫海屿村的小渔村里,
留着一炷不曾熄灭的香。村里供奉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天神,
是守了渔村千年的女神仙——村民更亲地叫她女祖。无庙无金殿,只一方石龛临海而立,
潮来不淹,风打不倒。老人们说,女祖本是海中龙族所敬的神祇,神族没落时,她不肯归天,
只守着这一湾小渔岛,护渔船归港,护风浪不惊,护家家户户平安。阿童第一次站在石龛前,
才八岁。那年选乩童,规矩千年不变:三掷圣杯,全允者,为神选之女。
女童跪在微凉的青石上,双手捧着小小的圣杯,闭眼默念。第一掷,阴阳相合,
是允;第二掷,依旧顺杯;第三掷,落地清脆,仍是全允。围观的村民瞬间跪倒一片,
连呼吸都放轻。“是女祖挑中的人!”“神选之女啊!”从八岁到十四岁,整整六年,
阿童年年三掷全允,从未落空。每逢祭日、巡游,她一身红裙立于神轿之前,不言不语,
却眉目沉静,举止间自有一股清宁之气,村民都笃定——女祖附身在她身上。阿童话少,
皮肤是海风晒出的浅蜜色,眼神干净得像海面的月光。她不懂什么神族兴衰,什么科技洪流,
只知道每年捧着圣杯,跟着神轿走完全村,渔船就会平安归来,风浪就会绕开渔村。
她是女祖的脚,是神明在人间的影子。这份平静,在2026年正月初二,被彻底打碎。
海屿村一年一度的女祖巡游,是全年最隆重的仪式。往年的出资方只是村民凑钱,
今年不一样——许富商包了全部开销。许家是从渔村走出去的建材大亨,
修路、建广场、装路灯,面子里子都占着几分威风。他是巡游最大的赞助商,
人人都敬他三分。谁也没料到,他要的不只是名声。巡游前夜,许富商找到村长,语气平静,
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今年乩童,换我孙子小许上。”满座皆惊。“许老板,
这不行啊……乩童必须是女身,要三掷圣杯全允,这是老规矩,是女祖定的!”“规矩?
”许富商笑了一声,指尖敲着桌面,“我出钱,我说了算。小许是我许家独孙,他当乩童,
是给女祖长脸。”他六岁的孙子小许,早已在班级里扬着下巴炫耀:“我要当女神仙了,
全村都得拜我。”只有许富商的父亲老伟,坐在角落一言不发。老人今年已是九十二岁高龄,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藏着抗战烽火里淬出的风骨。他耳不聋,
眼不花,看着儿子被资本烧昏了头,看着孙儿被宠得骄纵无状,
枯树皮般的手指紧紧攥着拐杖,指节泛白,只沉沉叹了一句,
声音沙哑得像被海风磨过:“神不是生意,供不起你这么糟践。”“爹,都什么年代了,
还讲那些老黄历?”许富商不耐烦地挥挥手,“现在有钱就能办事,女祖要是真灵,
能看着我给村里捐这么多钱?不过是走个形式,让小许露露脸,以后许家在村里说话更硬气。
”老伟闭上眼,不再言语。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道尘封了七十年的伤口,
正被儿子这番话,一寸寸撕开,鲜血淋漓。七十年前,也是许家。也是一场渎神的闹剧。
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许家男童,被强行推上神坛,妄图取代女祖选定的乩童。那一次,
海屿村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三年大旱,渔船覆没,鱼虾绝迹,饿殍藏在礁石缝里,
哭声压过海浪。那是老伟一生都不敢忘的噩梦。1956年,暑气来得格外早。
海屿村连续三个月没下一滴雨,井枯了,滩涂裂得能塞进拳头,岸边的红树林成片枯死,
往日翻涌的海浪变得浑浊腥臭,渔船一出海,要么空网而归,要么触礁破损,最惨的一次,
五条船翻了三条,十二条汉子,再也没回来。全村陷入绝境。老人孩子蹲在干裂的田埂上哭,
妇女们捧着空陶罐去海边接露水,男人们望着死寂的天空,连抽烟的力气都没有。
村人聚在女祖石龛前,日夜跪拜,香火烧得断了灰,祈求女祖降下甘霖,护渔村一条生路。
那时的许家,掌权的是老伟的父亲,许万山。许万山当年也是村里的“能人”,
靠着走街串巷倒卖海货发家,手里有粮有银,在饿殍遍地的年月,
成了海屿村最有话语权的人。他看着村民跪拜女祖却不见神迹,看着全村人心惶惶,
心底生出一个狂妄到极致的念头。女祖是渔村的根,是所有人的信仰。若能掌控女祖的乩童,
便能掌控整个海屿村。那时的女祖乩童,是邻房一位十二岁的哑女,名唤阿拾。
阿拾自小父母双亡,被村人养大,五岁便被三掷圣杯选中,连续七年,次次全允。
她虽不能言语,却每次登轿,神轿必轻,风浪必平,村民都说,阿拾是女祖最疼爱的孩子。
许万山盯上了这个位置。他有一个五岁的孙子,正是老伟的亲弟弟,许宝儿。
许宝儿被许家上下宠得无法无天,蛮横霸道,村里的孩子没人敢惹。许万山觉得,
只要让许宝儿坐上神轿,成为女祖的“代言人”,许家就能彻底压过全村,
以后海屿村的田、海、船,全由许家说了算。他不顾村老们哭着阻拦,不顾全村人的哀求,
借着手里存粮的威势,强行宣布:“哑女阿拾不祥,才惹得天怒神怨,大旱不止!今年祭神,
换我孙儿许宝儿当乩童!”规矩被踩在脚下,信仰被碾成尘埃。那年没有正月巡游,
只有一场仓促又荒唐的祭神仪式。许万山命人把阿拾强行拖走,关在柴房里,
将许宝儿推到石龛前。男童穿着不合身的红袍,手里抓着糖果,哭闹打滚,
根本不懂什么是敬畏,什么是神明。按规矩,必先掷杯问神。许宝儿随手一扔,阴杯。再扔,
阴杯。一连九次,杯杯全阴,没有一次得到女祖应允。许万山红了眼,不管不顾,
大吼一声:“起轿!”七八个壮汉上前抬轿,那顶陪伴了海屿村数百年的神轿,
如同被千斤巨石压住,任凭众人青筋暴起、气喘如牛,纹丝不动。海风骤然变得凄厉,
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像是神明震怒的咆哮。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烈日隐去,
却没有半分雨意,只有更烈的燥热,烤得人皮肤生疼。许万山不死心,让人往神轿下垫木板,
喊来更多人合力去抬,神轿依旧扎根在青石地上,如同长入山海,不可撼动。
村民们吓得跪倒一片,哭声震天。“女祖息怒啊!”“是许家糊涂!是我们错了!
”“快放阿拾出来!只有阿拾能平息神怒!”许万山却被权势冲昏了头脑,非但不肯认错,
反而拿起鞭子,抽打跪地的村民:“哭什么!一群愚民!我许家救你们于饿死边缘,
你们却帮着一个哑女!今天这神轿,我孙子坐定了!”他亲手把许宝儿塞进神轿,死死按住,
命令众人必须抬起。就在那一刻,异变陡生。神轿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木裂声,
轿身红绸寸寸断裂,彩绘剥落,露出里面腐朽发黑的木头。一股狂风平地卷起,
卷起沙石尘土,砸得人睁不开眼。等风停时,神轿已经塌了半边,许宝儿吓得哇哇大哭,
尿湿了裤子,从塌掉的轿子里滚出来,浑身发抖,高烧骤起,从此痴痴呆呆,再也没好过。
而海屿村的灾难,才刚刚开始。那一天之后,旱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变本加厉。
井彻底干涸,河流断流,土地干裂到伸手不见五指,庄稼颗粒无收,海边的鱼虾彻底绝迹,
渔船一入海,便会遭遇莫名风浪,船毁人亡。村里开始饿死人。老人先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