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午两点十七分,太阳正毒。我把电动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阴影里,
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贴满粉色瓷砖的建筑,从车后座的保温箱里拎出那份外卖。一杯冰美式,
少冰,三分糖,加一份浓缩。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订单备注:送到302,敲门三下,轻一点。
我看了看那个备注,又看了看302的方向,没说什么,拎着外卖往里走。“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我没停。下一秒,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力道不小,
带着股生人勿近的警告意味。我停下脚步。那只手的主人绕到我面前,
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寸头,眉骨上有道浅浅的疤,站姿笔直,
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
胸口印着“饿了么”三个大字,裤腿上溅着泥点,脚上是一双不知道补过几次底的运动鞋。
穷酸。寒碜。不值一提。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手里的外卖袋上,嘴角往下一撇,
露出了点不加掩饰的嫌恶。“你是送外卖的?”“是。”“302的?”“是。
”他点了点头,下巴往旁边一指:“外卖放门卫室,她会下来拿。”我没动。
他的眉头皱了皱,往前迈了一步,一米八几的个子挡在我面前,影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听不见?”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备注写了,送到302,敲门三下,轻一点。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一个送外卖的还敢顶嘴。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带着点戏谑的、居高临下的笑。“你是新来的吧?”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抱胸,
打量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道怎么钻进来的流浪狗,“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宿舍?
”我没说话。“楚家的千金,楚颜。”他慢悠悠地说,
像是在宣布一个我应该跪下来听的秘密,“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方设法往她身边凑吗?
送外卖,呵,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还是没说话。
他的耐心像是被我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耗尽了,脸上那点笑意收起来,
语气变得冷硬:“小子,我不管你是真送外卖还是假送外卖,
我只说一遍——离我家小姐远点。你这样的人,不配。”“我这样的人。”我重复了一遍。
“对,你这样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当了十二年兵,
见过的多了。像你这种底层混日子的,眼睛往不该看的地方瞟,心里想不该想的东西。
你以为装可怜就能让小姐心软?你以为送几趟外卖就能搭上关系?”他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栋楼里的任何一个女生,都不是你能碰的。明白吗?
”远处有几个女生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看见这边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又加快了步子离开。我没看她们,
只是把手里的外卖换了个手拎着。“你当过兵?”他扬了扬下巴:“野战军,侦察连,
十二年了。怎么?”我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有条消息,
是昨晚发的,我没回。现在正好。我拨了个电话出去,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查一下,
楚家那个贴身保镖,叫什么名字,什么背景,谁的人。”我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带着明显震惊的声音:“……教——”我挂了电话。对面的男人皱起眉头,
像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又像是被我这副装模作样的态度激怒了。“你他妈在演什么戏?
”我没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宿舍楼的方向。三分钟,不长不短。正好够他手机响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瞬,
接起电话的姿势下意识地站直了——这是当兵的人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喂?老排长?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疑惑到错愕,从错愕到震惊,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见过无数次的、混合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表情上。他的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老排长,你、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他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傲慢和轻视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挤出两个字:“教……官?”我没说话。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个“教”字在他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愣是没敢喊出来。“几期的?”我问。
他下意识站直了身体:“报告教官,三期士官,转业两年。”“侦察连?”“是,
侦察连出身。”“挺好。”我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
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站姿还记得,不错。就是眼力见还得练练。”他的脸涨得通红,
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我没再理他,推门进了宿舍楼。302的门是虚掩着的。
我敲了三下,轻一点。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脸。十八九岁的年纪,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
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看着我。“外卖?”“嗯。
”我把袋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她的手冰凉。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觉得奇怪——一个送外卖的,
身上带着点不搭调的东西。“你……”她开口,像是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接起来。“爸?……我知道,
他就在楼下……对,我没出去拿……不用,我自己知道……”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门在我面前合上。我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你不用给我安排人……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都知道……但是爸,
我不想这样……”我没再听下去,转身下了楼。那个保镖还站在楼下,看见我出来,
整个人下意识地绷紧了。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头垂着,不敢看我。
“你叫什么?”“周、周铁军。”“在楚家干多久了?”“刚来一个月。”“好好干。
”我说,走过去,把电动车从阴影里推出来,“那个姑娘不容易,多照看点。
”周铁军愣了一下,抬头看我。我已经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车把,车子往前窜出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教官,您……”我没回头。下午三点,订单不多,
我在大学城边上找了个树荫把车停好,掏出手机。那条消息还在。
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南边来人了,在找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删掉了消息。不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正在打球,
白背心被汗浸透了,吆喝声和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混在一起。更远的地方,
教学楼的铃声响了,一群学生从里面涌出来,往食堂的方向走。我靠在车座上,
眯着眼看着天。太阳还是很大。手机又响了。新的订单:302,一杯热牛奶,一份三明治,
备注——“送到302,敲门三下,轻一点。”2.下午五点,阳光变成金黄色。
我把电动车停在大学城东门的奶茶店门口,没下车,一条腿撑着地,看着对面的女生宿舍楼。
302的窗户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订单是四点五十八分下的,
一杯热牛奶,一份三明治,送到302,敲门三下,轻一点。备注和中午一模一样。
我看了眼手机,把屏幕按灭,从车后座的保温箱里拿出那份打包好的纸袋。
奶茶店里的音响正放着不知名的情歌,几个穿着短裙的女生嘻嘻哈哈地从我身边走过去,
带起一阵混杂着香水味的热风。我没动。因为302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站在窗边,
像是在看着什么方向,又像只是单纯地发呆。三秒后,窗帘拉上了。我把奶茶袋拎起来,
下车,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周铁军还站在中午那个位置。看见我过来,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下意识地并拢双腿,站得笔直。我走到他面前,没停,也没看他。“教官。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我脚步顿了顿。“不用喊这个。”“那……”“喊什么都行,
别喊这个。”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我往宿舍楼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听见他在身后小声说了一句:“三楼的楼梯灯坏了,小心点。”我没回头,只是抬了下手,
算是知道了。302的门还是虚掩着。我敲了三下,轻一点。门拉开的速度比中午快。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的表情比中午松弛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那么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又是你?”“嗯。
”“你们外卖员不轮班的吗?”“缺人。”她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我没点三明治。”“送的。”“送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点疑惑,
“你们平台搞活动?”“老板让送的。”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轻轻“哦”了一声。她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她没有马上接,而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犹豫了两秒,她还是接起来,
但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在学校……我知道……我没见那个人,
我真的没见……”她一边说,一边往房间里退,门在我面前合上。我没走。走廊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302房间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我不需要保镖……我知道他是你安排的……但我不需要……妈,
我不是小孩子了……”她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又强行压下去了。我站在门口,
看着走廊尽头那盏坏了的路灯,没动。三分钟后,门又拉开了。她站在门口,眼睛有点红,
看着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等你签收。”“我不是已经拿了吗?
”“线上签收。”我指了指手机上的订单页面,“需要你点一下确认。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接过去,点了两下,递还给我。“好了。”“嗯。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楼梯口走。“喂。”我停下,回头。她站在门口,
一只手扶着门框,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我没回答。
她等了两秒,见我不说话,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张言。
”她抬起头。“我叫张言。”我说,“明天还会来。”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然后又恢复了正常。“你怎么知道明天还会来?”我没回答,只是抬了下手,算是再见。
下楼的时候,周铁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看见我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表情。“教官——”“说了别喊这个。”他噎了一下,
改口道:“张、张哥,有件事想跟你说。”“说。”“有人在盯着小姐。”我停下脚步,
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额头上有点汗,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今天下午,
有个男的在学校门口转悠了三趟。穿黑色T恤,平头,一米七五左右,走路有点外八字。
我一开始以为是小偷,后来发现他一直盯着302的窗户。”“然后呢?”“然后他走了。
”周铁军说,“但是走之前,他在对面那棵树上做了个记号。”“什么记号?
”“一道白印子,指甲划的。”我没说话。周铁军等了几秒,
试探着问:“要不要跟楚家那边说一声?”“不用。”他愣了一下。“这事我来处理。
”我说,跨上电动车,“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打草惊蛇。”“是。”电动车往前滑出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铁军站在原地,目送着我离开,表情复杂。晚上七点,订单高峰期。
我骑着电动车在大学城里穿梭,从教学楼到宿舍楼,从东门到西门,后座的保温箱满了又空,
空了又满。但我的路线一直没离开过那条街。九点二十三分,最后一单送完。
我把电动车停在离女生宿舍楼两百米外的一条小巷里,熄了火,坐在车上,点了根烟。
夜色把一切都罩住了,只有路灯投下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对面那棵树上,
有一道指甲划过的白印子。我盯着那个方向,抽完了一根烟。十点十五分,
一个人影从学校东门的方向走过来。黑色T恤,平头,一米七五左右,走路外八字。
他在离宿舍楼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站在一棵树后面,点了根烟,
眼睛一直盯着302的方向。302的灯还亮着。我把烟头摁灭,从车上下来。
他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我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他猛地转身,手往腰后摸,动作很快,
一看就是练过的。但他没摸到任何东西,因为我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别动。
”他整个人僵住了。我的手不紧,但他动不了。他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
然后迅速被掩饰过去。“你是谁?”“这句话该我问你。”他抿着嘴,不说话。
我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他一得到自由,立刻往后退了两步,和我拉开距离,
手又往腰后摸。“别摸了。”我说,“你没有。”他的手顿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南边来的?”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就这一下,够了。“谁让你来的?
”他不说话。“不说也行。”我掏出手机,“那就让能让你开口的人来问。”他看着我拨号,
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别打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说。”我停下动作,看着他。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来送信的。”“什么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递给我。我没接:“打开。”他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叠成方块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张言,三年不见,想你了。
”没有落款。我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起来,放进口袋里。“回去告诉他。”我说,
“换个方式想,别派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三年。是啊,三年了。我回到电动车旁边,
没急着走,又点了根烟。302的灯还亮着。我抽着烟,看着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后面撩起一角,往外面看了一眼。然后,窗帘又落下了。手机响了。
新订单:302,一杯热牛奶,送到302,敲门三下,轻一点。
送达时间:明天早上七点整。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扔进车筐里。明天早上七点,准时。
3早上六点四十五分,天刚亮透。我把电动车停在老位置,从保温箱里拿出那杯热牛奶。
杯壁还是烫的。宿舍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周铁军,另一个是生面孔,四十来岁,
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站在阴影里,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看。
我走过去的时候,周铁军往前迎了一步。“张哥。”我点点头,看了眼那个中年人。
周铁军压低声音:“楚家来的,昨晚到的,说是……要换我。”“换你?”“嫌我办事不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僵硬,语气里压着点东西,“说我昨天放了个送外卖的进楼,
让小姐受了惊吓。”我看着他:“她受惊吓了?”周铁军摇头:“没有。但楚家不这么想。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那个中年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挡在我面前。“送外卖的?”“是。
”他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眼神和周铁军昨天一模一样——挑剔、轻蔑、居高临下。
“以后302的外卖,放在门卫室。”我看着他。“听不见?”他往前走了一步,
和我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我说,放在门卫室。小姐的饮食起居,以后由我亲自负责。
外人不能进楼。”“你是谁的人?”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送外卖的敢问这种问题。
“楚家二房,楚明远先生。”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楚颜小姐的亲叔叔。
”我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五十八分。“让一下。”我说。他没动。
“我说——”“我听见了。”我打断他,“但我接的订单,送到302,敲门三下,轻一点。
备注写的。”他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我这副态度激怒了。
“你他妈——”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我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脸上的怒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变成了惊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你……”“当过兵?”我问。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那个反应,已经给了我答案。“几年?”“……十五年。”“退下来几年了?”“三年。
”我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拦。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周铁军。”“在。”“过来。”脚步声响起,周铁军小跑着到我身边。“教——张哥。
”“这位怎么称呼?”周铁军看了一眼那个中年人,压低声音:“何彪,
以前是某军区侦察营的,三年前被楚家二房挖走,现在是楚明远的私人安保主管。
”“他比你高几级?”周铁军苦笑:“好几级。”我点点头,转过身。何彪还站在原地,
脸色阴晴不定,眼睛死死盯着我。“何主管。”我说。他的眼皮跳了一下。“你刚才说,
302的饮食起居由你亲自负责?”他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对,怎么了?
“那你知道她几点起床吗?”他愣了一下。“几点吃早饭?”又一愣。“喝牛奶要多少度的?
加糖吗?加多少?用什么杯子装?”他的脸色变了。“你知道她昨天为什么下单点外卖吗?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六点五十起床,洗漱十五分钟,
七点零五分会打开门,拿外卖。如果外卖没到,她不会催,也不会打电话投诉,只会关上门,
饿着肚子等下一顿。”何彪的表情僵住了。“她不喜欢冰的,但不好意思备注。
所以冰美式她只喝过一口,剩下的倒掉了。热牛奶她喜欢,所以昨天点了一杯,
今天又点了一杯。”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习惯用左手,但写字用右手。
她房间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因为她妈妈喜欢。她床头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小王子》,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我的小颜,永远不要长大。'”何彪的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要负责她的饮食起居?”宿舍楼门口安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六点五十九分。我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去。身后传来何彪的声音,压得很低,
问周铁军:“这人……到底是谁?”周铁军没回答。302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
轻一点。门拉开。她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但今天她没穿睡衣,而是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目光落在手里的牛奶杯上。“又是你?”“嗯。”她接过牛奶,
杯壁的温度让她挑了挑眉。“刚好七点。”“刚好。”她捧着杯子,没有马上关门,
而是看着我。“你昨天说,今天还会来。”“嗯。”“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还会点?
”我没回答。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也没追问,只是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喝的时候,
她的眼睛往上抬了一下,从杯沿上方看我。“好喝吗?”我问。她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一个送外卖的会问这种问题。“……好喝。”“那就行。”我转身要走。“张言。
”我停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你知道我的事?”我没回头:“不知道。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猜的。”她沉默了两秒。“骗人。”我回头看她。
她捧着牛奶杯站在门口,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染成金色。
她的眼睛很亮。“你昨天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了。”我说,“现在该你告诉我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的笑,但确实是笑了。“楚颜。”她说,“颜色的颜。
”我点点头,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明天还来吗?”她问。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早就习惯了被拒绝。“来。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几点?”“你几点起?”“七点。”“那就七点。”下楼的时候,
何彪和周铁军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何彪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但这次他没拦我,
只是盯着我看,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周铁军迎上来,压低声音:“张哥,
他刚才打电话了。”“打给谁?”“楚明远。”我点点头,跨上电动车。“张哥。
”周铁军的声音有点急,“楚明远那个人……不好惹。他在楚家虽然只是二房,
但生意做得大,手也伸得长。他要是真想查你……”“让他查。”周铁军愣了一下。
我拧了一下车把,电动车往前窜出去。经过何彪身边的时候,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机正贴在耳朵上,嘴唇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那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我。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骑。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又来了,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南边的人昨晚回去了。但他回去之前,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人姓楚。”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姓楚。楚家二房,楚明远。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继续往前骑。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身后,女生宿舍楼越来越远。
但302的窗户,一直开着。4.上午九点,我回了趟家。说是家,
其实只是大学城边上的一间出租屋,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窗帘拉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帆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一部加密手机,还有几样不该出现在外卖员出租屋里的东西。我拿起那部加密手机,开机。
三分钟后,屏幕亮了,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未读消息四十七条,未接来电二十三个。
我没看,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那头响了一声就接了。“我的祖宗,你可算开机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熬了好几夜没睡,“你再不开机,
我就要去大学城挨个送外卖的找了。”“什么事?”“什么事?”那头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南边来的人昨晚回去了,你知道吗?”“知道。”“知道?
那你知道他回去之前干了什么吗?”我没说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声音压低下来:“他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叫楚明远。楚家的人。”“我知道。
”“你知道?!”那头的声音又拔高了,“你知道还不跑?
楚家那潭水有多深你又不是不清楚,当年——”“当年的事和楚家没关系。”“那现在呢?
现在楚明远找你干什么?他怎么会知道你在那?”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反问道:“那个南边来的人,叫什么?”那头顿了一下:“叫阿坤,以前是跟老五的。
老五死了之后,他跟了现在的南边那位。”老五。这个名字让我沉默了两秒。“张言?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小心起来,“你还在吗?”“在。”“你是不是在想老五的事?
”我没说话。那头叹了口气:“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老五自己找死,怪不得你。但问题是,
南边那位不这么想。他一直觉得是你害死的老五。现在他的人出现在大学城,
还跟楚明远通了电话,这两边要是勾搭到一块儿……”“他们勾搭不上。”“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那头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张言,
我问你件事,你别嫌我多嘴。”“问。”“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楚家的小丫头才留在那的?
”我没说话。他当我默认了。“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但语气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你知道楚家什么情况吗?老爷子半死不活躺在医院里,
三个儿子为了家产快把脑袋打出狗脑子了。大房正统,可惜大儿子死得早,
就剩下楚颜这么个孙女,孤零零的被扔在大学里,身边连个自己人都没有。二房楚明远,
这些年生意做得最大,野心也最大,一直想吞了老爷子的家产。三房是个纨绔,
就知道花天酒地,但真要分家产的时候,他也不会闲着。”他顿了顿:“楚颜那个丫头,
现在就是个靶子。谁把她攥在手里,谁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楚家。
你以为楚明远为什么派个何彪过去?那是保护吗?那是监视!那是要把她控制住!
”“我知道。”“你知道还往里凑?”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她一个人。
”那头愣了一下。“什么?”“我说,她一个人。”我看着窗外的天,
“身边的保镖都是别人安排的。吃的喝的也是别人安排的。住的地方,上的学,穿的衣服,
全是别人安排好的。她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那头沉默了。“她想喝一杯冰美式,
但不好意思备注要热的,因为怕麻烦别人。她半夜睡不着,翻一本翻烂了的《小王子》,
扉页上写着她妈妈留给她的字。她明明不想接那个电话,但还是接了,因为她怕妈妈担心。
”我顿了顿。“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没有朋友,没有家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电话那头很安静。“所以我就想,”我说,“给她送杯热牛奶。”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张言。”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哑,“你知道吗,
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我没说话。“当年老五的事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说他是叛徒,该死。只有你非要去查,非要搞明白他到底为什么叛变。
结果查出来他是被冤枉的,你把人救出来了,自己却背了个处分。”“那处分该背。
”“行行行,你该背。”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楚家。
你知道楚明远手底下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他跟南边那位要是真勾搭上了,
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吗?”“对付得了。”他被我噎了一下。“你就这么自信?”“不是自信。
”“那是什么?”我看着窗外,想起今天早上楚颜站在门口的那个笑。很轻,很短,
但确实是笑了。“是答应她了。”我说,“明天还去。”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行吧。”他说,“那我也跟你说件事。”“什么事?”“阿坤昨晚回去之后,
今天早上又出发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带了四个人。”我皱起眉头。“去哪?”“你猜。
”我没说话。他继续说:“他走之前,让人查了一个地址。大学城,东门,
外卖员聚集的那条街。”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不知道你具体住哪,但他知道大概范围。
今天下午,他的人就会到那一片。挨个问,挨个找,总能找到线索。”我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刺眼。“张言,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就当没来过这。那丫头的事,你管不了。
”我没说话。“张言?”“我在听。”“那你——”“下午几点到?”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阿坤,下午几点到大学城?”那头沉默了两秒。“你真要管?”“几点?
”他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三点左右。东门那片,挨个外卖点问。
他手里有你的照片,是三年前的老照片,但你现在的样子变化不大,被认出来是迟早的事。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我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你要干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说:“帮我查件事。”“……什么事?”“楚明远今天下午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想干什么?”我不说话。他又问了一遍,
语气变得紧张起来:“张言,你别乱来。楚明远不是阿坤那种小角色,他是楚家的人。
你要是动了他,整个楚家都不会放过你。”“我不动他。”“那你查他在哪干什么?
”我看着窗外,没回答。他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最后无奈地说:“行吧,
你不说我也不问了。但我警告你,别把自己玩进去。”“嗯。”“还有,那丫头的事,
你悠着点。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把你当个送外卖的。要是哪天她知道你是谁了,
知道你以前干过什么了,你怎么办?”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到那天再说。”挂了电话,
我把加密手机关机,放回帆布袋里,把袋子塞回床底。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有点长,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眼睛下面是熬夜留下的黑眼圈。三年前,这张脸出现在各大新闻的头版上。现在,
这张脸只值一个外卖员的名字。我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门。中午十二点,
我把电动车停在东门那条街的奶茶店门口。这条街是大学城外卖员的聚集地,
十几家奶茶店小吃店挤在一块,门口停满了电动车。送外卖的蹲在路边抽烟,
等单的时候互相吹牛,说哪栋楼的女生好看,哪个小区的门卫难缠。我把车停好,
走进奶茶店,要了杯冰水。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圆脸,说话带着点本地口音,
认识我。“小张,今天怎么这么早?”“上午单少。”她点点头,把冰水递给我,
眼睛往外面瞟了一眼:“今天街上人多,来了几个生面孔。”我心里一动,脸上没表现出来。
“是吗?”“嗯,刚才还在这问路来着,问你这样那样的,说找一个送外卖的,
长什么样什么样。我听着,怎么有点像你?”我喝了口水,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
压低声音:“小张,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没有。”“那就行。”她松了口气,
但还是叮嘱了一句,“要真有什么事,跟我说一声。我在这开了五年店,地头熟,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笑了笑:“谢谢周姐。”她摆摆手,去招呼别的客人了。我端着水杯,
走到窗边,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学生、上班族、外卖员、小贩,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路边的树荫底下,站着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手里拿着瓶水,
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对面那家炸鸡店的门口,坐着两个人,像是在等餐,
但面前的号码牌已经叫过三遍了,他们还是没动。再远一点,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我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掏出手机。
有一条新消息,是周铁军发的:“张哥,何彪刚才接了个电话,表情不太对。挂了电话之后,
他让我今天下午别出门,在宿舍楼待着。感觉出事了。”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我走出奶茶店,骑上电动车,往东门的方向去。经过那辆银灰色面包车的时候,
我偏头看了一眼。车窗的膜太深,看不见里面。但就在我经过的那一瞬间,车窗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烟头弹到地上。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道疤。
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很显眼。我见过这道疤。三年前,在老五的葬礼上。
那个人站在人群最后面,一言不发,手背上的疤在阳光下泛着白。阿坤。我没停,
继续往前骑。但心里已经清楚了。他来得到底有多快,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三点。
现在才十二点半。我把电动车骑进一条小巷,熄了火,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那头很快接了。“查到了?”我问。“查到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紧张,
“楚明远今天下午两点,在大学城旁边的茶楼,约了人谈生意。
那个茶楼叫什么来着——‘听雨轩’。离你那边不远。”两点。听雨轩。我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屏幕,想了几秒。然后我拨了另一个号码。周铁军接得很快:“张哥?
”“楚颜下午有什么安排?”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小姐她……下午有两节课,三点下课,然后回宿舍。”“下课之后呢?
”“应该是直接回宿舍。她平时不出门。”我看着巷子尽头的那片天,沉默了两秒。“张哥?
”周铁军的声音变得有点担心,“怎么了?”“没事。”我说,“你下午别离开宿舍楼。
”“啊?”“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骑上电动车,
往巷子深处骑去。两点整,我把电动车停在听雨轩对面的马路边。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
仿古装修,门口挂着红灯笼,停着几辆豪车。门口站着两个黑西装的保镖,
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是真正见过血的那种,往那一站,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我掏出手机,
假装在看消息,余光一直盯着茶楼的大门。两点十五分,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
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相温和,但眼睛里透着精明。楚明远。他下车之后,没急着进去,
而是站在原地,往四周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找什么。我低下头,假装玩手机。
他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迈步走进茶楼。门口的两个保镖跟了进去。我等了五分钟,
然后从电动车上下来,穿过马路,往茶楼的方向走。刚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人走出来。何彪。他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你——”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往前走了一步,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他的身体一僵,想反抗,但那只手看着轻飘飘的,
却像有千钧之力,压得他动弹不得。“别说话。”我说,“带我进去。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睛里闪过挣扎。“我知道里面的人是谁。”我说,
“但你最好想清楚,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他看着我的眼睛。两秒后,他点了点头。
我松开手,跟在他身后,走进茶楼。一楼是大厅,没人。何彪带着我上二楼,
走到最里面那间包厢门口,停下脚步。包厢的门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南边那位托我给您带个话,只要您愿意配合,条件好商量。”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温和,带着点笑意。“配合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楚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家那位小侄女,有人看上她了。”包厢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楚明远的声音响起来,
还是那么温和,但多了点什么。“看上她?谁?”“这个您不用知道。您只需要知道,
只要您把人交出来,南边那位会帮您搞定大房那边的一切。到时候,楚家就是您的了。
”我没再听下去,往前迈了一步。何彪想拦,但我的手已经推开了门。
包厢里的人同时转过头来。楚明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副温和的笑意。他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手背上有一道疤。
阿坤。他看见我,瞳孔猛地收缩,手往腰后摸。“别动。”我说。他没动。
因为我已经走到他面前了。楚明远看着我,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起来,换上了审视的表情。
“这位是?”我没理他,只是看着阿坤。“我让你回去带话,换个方式想,别派人来。
你听不懂?”阿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三秒后,楚明远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么温和,但带着点玩味。
“有意思。”他说,“一个送外卖的,能让我的人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看着我,笑了笑。
“张言是吧?我听说过你。”5.包厢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楚明远端着手里的茶杯,
姿态悠闲,仿佛眼前这一幕只是寻常的茶余饭后。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正透过金丝边眼镜,一点一点地把我剥开。阿坤还站在原地,
手悬在腰后,既不敢动,也不敢放下。我没看他,只是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楚先生。”我说,“茶不错。”楚明远挑了挑眉,笑了。“有意思。”他把茶杯放下,
往椅背上一靠,“一个送外卖的,闯进我的包厢,坐下跟我论茶。这事要是传出去,
别人还以为我楚明远交了什么了不得的朋友。”“不是朋友。”我说,“只是路过。
”“路过?”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路过听雨轩,
路过我的包厢,路过我和这位……”他看了一眼阿坤,“这位客人的谈话?”我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见我不接话,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年轻人,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我看着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的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听了多少,我都知道。
你以为何彪真能拦住我的人?你以为你能悄无声息地进来?”他放下茶杯,眼睛直视着我。
“我让你进来的。”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阿坤的脸色变了变,像是没想到这一层。我没动。
楚明远继续说:“何彪昨天打电话给我,说大学城里来了个奇怪的外卖员。
周铁军那个废物见了他跟见了鬼似的,站都站不直。我当时就想,这人有意思。”他顿了顿,
目光在我身上转了转。“然后我让人查了查。你猜怎么着?”我没说话。“查不出来。
”他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玩味,“一个送外卖的,居然查不出来。三年前的事一片空白,
好像这个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再往前查,有点线索了,但又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张言,这个名字,我在哪听过呢?”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猎手打量猎物的兴味。“楚先生查得很细。”我说。
“应该的。”他往后一靠,“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心中有数。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天天往我侄女身边凑,我要是不查清楚,晚上睡不着觉。
”“那你查清楚了吗?”他笑了。“没查清楚,所以才让你进来。”他抬起手,指了指阿坤。
“这位从南边来的朋友,说你是他们那边要找的人。说你害死了他们一个叫老五的兄弟,
说你在躲着他们。我听着挺有意思,就想着,不如把人叫进来聊聊。”他看着我的眼睛。
“所以,你到底是谁?”我没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阿坤。从进门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但额头上的汗已经冒出来了。“老五的墓,你去看过吗?”我问。他愣了一下。“我问你,
老五的墓,你去看过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应该没去过。”我说,
“你们那帮人,没人去过。老五死了三年,每年清明,只有一个人去给他扫墓。
”阿坤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那个人不是我。”我说,“是我让人去的。
因为我去不了。”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知道老五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阿坤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说,阿坤那小子,是我带出来的,让他好好活着,
别走我的老路。”阿坤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让我照顾你。”我说,
“让我别告诉你他死之前还惦记着你。”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阿坤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重,
很乱。“可你现在在干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着害死他的人,来杀我?
”阿坤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没有——”“你没有?”我打断他,“那你来大学城干什么?
找人?找我?找到了然后呢?请我喝茶?”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有点累。“滚。”我说。他一愣。“滚回去,告诉现在跟你的人,
老五的事跟他们没关系,让他们别来惹我。你要是还想活着给老五扫墓,
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他站在原地,没动。“没听见?”他的身体一震,然后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差点被椅子绊倒。包厢的门被撞开又合上,脚步声匆匆远去。
楚明远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开口,
语气比刚才收敛了不少。“有点意思。”他说,“你一句话,我请来的客人就跑了。
”我看着他。“楚先生。”“嗯?”“你刚才说,你知道我在门外。”他没说话。
“你让我进来,是想看看我是什么人。”他还是没说话。“现在你看到了。”我站起来,
“那我就走了。”我往门口走了两步。“等等。”我停下,没回头。身后传来楚明远的声音,
比刚才认真了很多。“张言,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不管你是谁,离楚颜远一点。
”我没说话。“她是我侄女,我护着她。”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护着她?”“对。
”“那你刚才跟阿坤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只要您把人交出来,
南边那位会帮您搞定大房那边的一切。’”我重复了一遍,“这话是你让人说的?
”楚明远沉默了两秒。“那是试探。”他说,“我想知道南边那位到底想要什么。”“试探?
”我往前走了一步,“用你侄女试探?”他的眼睛眯了眯。“张言,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对我侄女那点心思,写在脸上呢。但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她就越危险。
”“什么意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楚颜她妈,是我大嫂。
”他的声音低下来,“我大哥走得早,留下她们娘俩。大嫂一个人把楚颜带大,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