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余把三轮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腊月的风贴着地皮吹,卷起些爆竹的碎屑,
在路灯底下打旋。巷子里有人家在炸丸子,油烟味儿混着葱花的香,从门缝里挤出来,
勾得人胃里一紧。他在车帮上磕了磕烟袋锅,没点。肺上的毛病三年了,越到冬天越厉害,
咳起来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儿子在南方打工,打过两次电话,说要接他去那边过年,
他没答应。那边太潮,他这老寒腿受不了。再说了,他走了,老黄怎么办。老黄是一条狗,
土狗,黄毛,养了十二年。狗这东西认人,不认地方,他在哪儿,哪儿就是老黄的家。
他把车推进院子,摸黑把车上的纸壳子卸下来,码在屋檐底下。收破烂这行当,夏天苦,
冬天也苦,夏天晒得人蜕皮,冬天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可再苦也得干,
儿子买房的首付还差着六万,他这当老子的,总不能干看着。“老黄。”狗没应声。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心里咯噔一下,扔下手里的纸壳子就往屋里走。堂屋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借着外头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见老黄趴在灶台旁边,头歪着,眼睛半睁。
“老黄!”他蹲下去,手抖着往狗身上摸。凉的,硬了。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他想抽烟,摸出烟袋,手抖得厉害,烟丝洒了一裤腿。二老余发烧了。连着三天,
躺在床上下不来。邻居老周头来看他,给他下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
他吃了两口就推开了,说咽不下去。“不就一条狗嘛,”老周头坐在床沿上,剔着牙说,
“再养一条呗。”老余没吭声。老周头又说:“你这烧老不退,得去医院看看。
别心疼那俩钱,命要紧。”老余还是没吭声。老周头走了以后,他躺在黑暗里,盯着房梁看。
老黄是儿子上小学那年抱回来的,现在儿子都二十五了,在南方谈了个对象,说要结婚,
女方家要十八万彩礼。十二年了。老黄陪了他十二年。儿子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
老黄天天在跟前,跟着他出摊,跟着他收摊,夏天趴在车底下吐舌头,
冬天缩在他脚边打呼噜。他想,这世上有些东西,人是没法说的。一条狗,没了,
他心里空得跟被人掏走了什么似的。可这话能跟谁说?说了人家也不懂,人家只会说,
不就一条狗嘛。第四天,烧退了。他爬起来,把老黄埋在院子后头的槐树底下。土冻得硬,
一镐下去一个白印子,他刨了一上午,刨出一身汗。埋完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新土,
说:“老黄,你跟着我受了十二年罪,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顿。”然后他转身回了屋,
躺下,又睡了。三开春以后,老余又开始出摊。三轮车后头绑了个扩音器,录好了音,
循环播放:“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废纸废铁废塑料——”声音是机械的,
没感情,但管用。这天他骑到城南,路过一条巷子,看见巷口围了一堆人。他把车停在路边,
踮着脚往里头瞅,瞅见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乌青。人群围着,没人动。
老余挤进去,蹲下来,把手往老太太鼻子底下探了探。有气,但弱,出气多进气少。
“打120没有?”他抬头问。有人回答:“打了打了,说马上到。
”老余低头看老太太的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嘴角歪着,往右边扯。他见过这症状,
他爹当年中风的时候就这样。他伸手去掐老太太的人中。有人在后头说:“别乱动,
等医生来。”他没理,继续掐。掐了一会儿,老太太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老余把她侧过身,让她脑袋低着,在她后背拍了几下。拍着拍着,
老太太“哇”地吐出一摊东西,酸臭味儿冲得人直往后退。吐完了,
老太太的脸色缓过来一些,眼睛睁开了,迷迷瞪瞪地看着他。救护车这时候到了。
医生下来看了看,说:“幸亏处理及时,不然这口痰堵着,人就没了。”老余站起来,
往后退,退到人群外面,骑上三轮车走了。四这事儿他转头就忘了。收破烂的人,
一天到晚在街上转,见的事儿多了。今天这个晕倒,明天那个吵架,
后天谁家的孩子走丢了又找着了,都是别人家的事儿,跟他没关系。过了半个月,
他又路过那条巷子,被人拦住了。拦住他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笑,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大爷,可算等到您了。
”老余刹住车,看着这人,不认识。“您忘了?上个月,您在这儿救了我妈。
”老余想起来了,那个老太太。“我妈那天是去买菜的,”男人说,“走在路上就觉得头晕,
想着靠墙歇一会儿,谁知道一下子就倒了。医生说了,要不是您,我妈那天就交代了。
”老余摆摆手:“碰上了,搭把手的事儿。”男人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
往他手里塞:“大爷,您收着,买条烟抽。”老余把手背到身后:“不要不要,
我又不是图这个。”男人硬塞,他硬躲,两个人就在巷口推来推去。最后男人没办法,
把钱收回去,说:“那您给我留个地址,改天我带我妈登门道谢。”老余报了地址,
骑上车跑了。他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五过了三天,男人真来了。骑着摩托车来的,
后座上带着他妈。老太太下了车,腿脚还不太利索,扶着儿子的胳膊,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
老余正在院子里捆纸壳子,看见他们,愣住了。“大爷,”男人说,“我妈非要来,
说一定要当面谢谢您。”老太太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手,眼眶红了:“大兄弟,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老余手足无措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往他身后看:“就你一个人?”老余点点头。“老伴儿呢?”“走得早。”“儿女呢?
”“儿子在南方打工。”老太太叹了口气,松开他的手,在院子里四处看。
看那两间矮趴趴的砖瓦房,看屋檐底下码着的破烂,看槐树底下那个土包。
“那是……”她指着土包。老余低下头:“狗。去年冬天没的。”老太太没再问。
她儿子从摩托上卸下来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两瓶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老余又摆手:“这不行这不行……”老太太拦住他:“大兄弟,你要是不收,
我这心里过不去。你知道我这心里什么滋味吗?我躺在地上,喘不上气,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心想,完了,这回真完了。然后我就觉得有人在掐我的人中,有人在拍我的后背。
我醒过来,想看看是谁,人没了。”她说着,眼泪掉下来:“我回去以后,天天跟我儿子说,
你去找,把那个人找着。我就是要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这一声谢谢,我得亲自说。
”老余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又说:“大兄弟,你今年多大?
”“六十三。”“我六十五。我比你大两岁,我叫你一声老弟。老弟,往后咱就当亲戚走。
”老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六往后真就当亲戚走了。老太太姓刘,
住在城南那条巷子里,老伴儿也没了,儿子在纺织厂当机修工,叫刘建国。
刘建国每个月初一十五休息,休息的时候就往老余这儿跑。头几趟是来帮忙干活,
把院子里的破烂分类捆好,把房顶漏雨的地方补上,把院墙塌了的那一角重新砌起来。
老余拦不住,也就不拦了。后来刘建国不光是来干活,还来喝酒。买点卤菜,拎两瓶啤酒,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槐树,喝到月亮升起来。刘建国酒量不行,
两瓶啤酒下去就上脸,红得跟关公似的,话也多起来。“余叔,”他说,“你不知道,
我妈那个人,犟。我早就说让她别一个人出去买菜,她非不听。那天要是没你,我真不敢想。
”老余抿一口酒,不吭声。刘建国又说:“我妈现在天天念叨你,说你一个人不容易,
让我多来帮帮你。我说我知道,不用她说我也来。”老余还是不吭声。刘建国看着他,
忽然问:“余叔,你是不是有心事?”老余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看你老是盯着那棵槐树看,”刘建国说,“那底下埋的是那条狗?”老余点点头。
“养了多少年?”“十二年。”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把酒瓶子举起来:“来,余叔,
走一个。”两个人碰了一下,各喝各的。七入夏以后,老余病了。这回不是发烧,是咳嗽。
老毛病了,往年入冬才犯,今年夏天就犯了,咳起来没完没了,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
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他去药店买了点止咳糖浆,喝了不管用。又买了点消炎药,
还是不管用。刘建国来看他,听见他咳嗽,皱起眉头:“余叔,你得去医院看看。
”老余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你这咳嗽不对,”刘建国说,
“听着跟以前不一样。走,我带你上医院。”老余不肯,刘建国硬把他拽上摩托车,
驮到县医院。拍了个片子,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去市里做个进一步检查。
”老余问:“什么阴影?”医生说:“现在不好说,得做CT。”从医院出来,
老余坐在摩托后座上,一路没说话。刘建国把他送回家,说:“余叔,明天我请假,
陪你去市里。”老余说:“不用,我自己去。”刘建国说:“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老余没再吭声。八第二天,两个人去了市里。CT做了,又做了个气管镜。气管镜难受,
一根管子从鼻子插进去,顺着喉咙往下走,老余被插得眼泪都出来了,硬是忍着没吭声。
做完以后,医生说:“等结果吧,三天以后来拿。”三天。老余在出租屋里躺了三天,
没出门,没吃饭,只喝水。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想儿子,想老黄,
想死去多年的老伴儿,想自己这一辈子。六十三了。收破烂收了三十年。儿子还没结婚。
他要是没了,儿子怎么办?三天以后,刘建国来接他,两个人去医院拿了报告。
医生看着报告,说:“炎症,不是肿瘤。”老余愣了一下:“什么?”“炎症,”医生说,
“肺部的慢性炎症,拖得时间长了,得好好治。我给你开点药,回去按时吃,
一个月以后再来复查。”从医院出来,老余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他眯起眼睛。
刘建国在旁边笑:“余叔,没事了。”老余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喉咙哽住了。他站在那儿,
太阳晒着,风刮着,街上的车来来往往,人走来走去。他忽然想起老黄死的那天晚上,
他蹲在那儿,手抖得厉害。他想,人这一辈子,有些坎儿,过去了就过去了,
过不去就卡在那儿。他过去了。九药吃了半个月,咳嗽见好。老余又开始出摊,
三轮车后头绑着那个扩音器,
循环播放:“收——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废纸废铁废塑料——”这天他骑到城南,
路过那条巷子,想进去看看刘老太太。他把车停在巷口,拎着半兜橘子往里走。走到门口,
听见里头有哭声。他愣在那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门开了,刘建国站在那儿,眼眶红着,
看见他,愣了一下:“余叔。”老余问:“咋了?”刘建国低下头:“我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