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摊牌赵建国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正在擦灶台。油烟机嗡嗡响着,
盖住了他前三十秒说的话。但我看见他嘴唇在动,
看见那份白色文件落在擦了一半的瓷砖台面上,油渍染上了纸角。“林晚,你听见没有?
”他提高了音量,手指在协议上敲了敲。那枚婚戒还戴在他手上,
我去年才拿去店里重新抛光过——他说戴久了没光泽,配不上他现在谈生意的场合。
我关掉油烟机。突然的安静让厨房显得格外空旷。窗外是我们小区的花园,当年买这套房时,
他说一定要选能看到园林的户型,“让老婆每天做饭都有好风景”。现在风景还在,
人不是了。“什么意思?”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动作慢得自己都吃惊。
赵建国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有技巧——三分无奈,三分愧疚,
剩下四分是“我已经仁至义尽”的理所当然。“咱们好聚好散。房子归你,
我再给你两百万现金。你回老家买套房,剩下的够你养老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
你要是想留在市里也行,但这套房子地段好,升值空间大,我建议你卖掉套现。
”我盯着那份协议。首页“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刺眼得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为什么?”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建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想撒谎,或者说不出口的话,就会看别处。“感情淡了。
你也知道,咱们这些年……没什么话说。”“上个月我生日,你送我那条项链时,
可不是这么说的。”我笑了笑,“你说‘老婆辛苦了,以后年年我都陪你过’。
”他的脸僵了一下。那条项链花了他三万八,发票不小心留在了西装口袋,
是我熨衣服时发现的。当时我还心疼,说太贵了没必要。他说赚钱就是给老婆花的,值得。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他良心最后的回光返照。“林晚,别这样。”他转回头,
眼神里终于露出些不耐烦,“咱们都是成年人了,体面一点。你跟我这些年是不容易,
但我也没亏待你。两百万加一套房,多少女人离婚拿不到这个数。”“多少女人?
”我重复这四个字,慢慢走到餐桌前,在他对面坐下,“你还比较过行情?”“你!
”他脸色一沉。厨房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我记得买这个钟时,我们还在租房子。
他说等有了自己的家,要买一个声音好听的钟,让时间走得有质感。现在时间确实在走,
带着质感,走向我们关系的终点。“是她吗?”我问。赵建国猛地抬头:“谁?
”“你对门新搬来的那个。”我端起已经冷掉的茶,抿了一口,“二十六岁,开红色跑车,
在新区开舞蹈工作室的苏小姐。”他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震惊,然后是慌乱,
最后凝固成一种强装的镇定:“你调查我?”“需要调查吗?”我放下茶杯,
“你车里的香水味,和她电梯里用的是一样的。你上个月说去广州出差三天,
但我送干洗的西装口袋里,有新区那家电影院周五夜场的票根。哦对了——”我站起身,
从冰箱顶上拿下一个手机盒。“这款新手机,你上周说客户送的,公司里人人有份。
但昨天我在小区快递柜,看见苏小姐拿着同款盒子,连快递单上的发货方都是同一家店。
”我把盒子轻轻放在离婚协议旁边。赵建国脸色煞白。漫长的沉默。
时钟走了大概一百二十下,他才开口,声音干涩:“既然你都知道了,也好。开个价吧,
怎样你才肯签字?”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我心口慢慢绞。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我们挤在十平米的地下室,他用打工攒的钱给我买了个暖手宝,自己手冻得开裂。
我说太浪费,他说:“给我老婆花钱,怎么叫浪费?”那时他眼里有光。
现在他眼里只有算计。“我要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说。“你疯了?!
”赵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公司是我的心血!
你懂什么经营管理?给你股份就是糟蹋!”“你的心血?”我重复这个词,忽然笑出声来,
“赵建国,你的启动资金是哪来的?”他愣住。“2003年,你辞职创业,说需要十五万。
我回娘家,让我爸抵押了老房子。”我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钉子,往回忆里钉,
“我爸当时说,这小子靠谱吗?我说我信他。”赵建国的脸开始涨红。“后来公司差点倒闭,
需要五十万周转。我挨个求遍亲戚,给人写欠条,说三年内连本带利还清。
我舅妈当时怎么说的?她说‘晚晚,你这辈子就砸在这男人身上了’。”“说这些干什么!
”他打断我,但气势已经弱了,“钱早就还清了!这些年我让你吃穿不愁,住大房子,
还不够吗?”“还清了?”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赵建国,感情债,你还得清吗?
”我们僵持着。窗外有孩子的笑声传进来,那么远,那么不真实。
最后他先妥协了——或者说是换了种战术。他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摆出谈判的姿态。“百分之三十不可能。这样,除了刚才说的,我再加一百万。
三百万现金加一套房,这是我能给的最高条件。”我没说话。他往前倾了倾身,
声音压低:“林晚,别逼我。真要闹上法庭,你一分钱股份都拿不到。
那是我婚前创办的公司,法律上跟你没关系。”他说得对。我们的结婚证,
比公司营业执照晚了整整一年。这是当年他坚持的——“先立业,后成家”。多讽刺。
“给我一周时间考虑。”我说。“三天。”“五天。”“……行,五天。”他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周五晚上,我回来拿协议。希望到时你已经签好了。”他走到门口,
又停住,没回头:“对了,这几天我会住酒店。你需要冷静,我也需要。”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然后我走到窗边,
看着他的黑色轿车驶出小区,右转——那是去往新区,去往舞蹈工作室,去往苏小姐的方向。
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我已经准备好的食材。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我腌了三个小时。
我打开冰箱,把排骨一盘盘拿出来,倒进垃圾桶。酱汁溅在白色瓷砖上,像干涸的血迹。
然后我看见了冰箱侧门上的便签。那是上周贴的,赵建国写的:“老婆,周三晚上七点,
空出来一起吃饭,有惊喜。”周三就是今天。惊喜原来是离婚协议。我撕下便签,揉成一团,
却没有扔。我把它摊平,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我们刚结婚时,
他每天都会给我留便签:“老婆,粥在锅里”“晚晚,今天降温多穿点”。从什么时候开始,
便签的内容变成了“今晚不回来吃”“给我转两万急用”?手机震动了一下。我点开,
是银行短信。账户转入五十万元,附言:“先用着。”好一个“先用着”。打发乞丐吗?
我关掉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那是我大学同学,
现在是市里颇有名气的离婚律师。电话接通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小区路灯逐一亮起。那辆红色跑车刚刚驶入对面车位,一个年轻女孩拎着购物袋下车,
身材姣好,步履轻盈。她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窗户。隔着很远,
我都能感受到那种胜利者的姿态。电话通了。“喂,晓薇。”我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需要你帮忙。对,离婚官司。不过在那之前,我还需要你做点别的。”“帮我查查,
赵建国的公司账目,到底干不干净。”窗外,夜幕彻底降临。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面色平静,眼神冰冷。五天。足够了。2 旧账本晓薇来得比我想象中快。第二天上午九点,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她拎着电脑包站在外面,黑眼圈重得粉底都盖不住,但眼睛亮得吓人。
“通宵了?”我侧身让她进来。“你一个电话,我敢不通宵吗?”她把包扔在沙发上,
自己先去厨房倒了杯水,“赵建国可真行啊,当年追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这辈子就认定林晚了’,呵,男人。”她喝了一大口水,抹抹嘴:“不过你也别太难过,
这种男人早离早好。重点是,咱们不能让他好过。”晓薇是我大学室友,睡我上铺四年。
当年她最看不惯赵建国,说他眼高手低,配不上我。为此我们冷战过一个月,后来她和好了,
但撂下话:“林晚,以后他要是对不起你,我第一个弄死他。”现在她要兑现承诺了。
“账目有问题吗?”我问。“问题大了去了。”晓薇打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
“你知道赵建国公司这几年利润多少吗?”我摇头。他不让我过问公司的事,
说女人不懂生意,添乱。“去年净利润八百六十万。”晓薇敲出一张报表,
“但他报税只报了三百二十万。剩下的,你猜去哪儿了?”我盯着那些数字。八百六十万。
我们结婚二十年,他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那条三万八的项链。他说公司运营压力大,
现金流紧张,家里要节俭。“他在境外有个账户。”晓薇切换页面,“新加坡。过去三年,
往那边转了至少一千两百万。用的是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的名目,但收款方都是空壳公司。
”我的手指冰凉。“还有这个。”晓薇又调出一份文件,“他三个月前,
用公司名义买了套公寓。你知道在哪儿吗?”我忽然有预感:“新区?”“没错,
离那个舞蹈工作室就两条街。”晓薇冷笑,“精装修大平层,四百二十万,全款。
房产证名字……”她顿了顿,看向我,“你猜写的是谁?”“苏婉。”我说出这个名字时,
喉咙发紧。“不止。”晓薇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还有她父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天。赵建国骑自行车载我去医院,
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他脱下外套裹住我,自己淋得透湿。在医院走廊,
他握着我的手说:“晚晚,等我赚钱了,一定让你住大房子,再也不受这种罪。
”现在他有大房子了。给了别人。“这些证据,够吗?”我问,声音有点抖。“够他坐牢了。
”晓薇合上电脑,认真看着我,“但林晚,你要想清楚。一旦走法律程序,就是撕破脸。
你们之间……”“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脸可撕?”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都把离婚协议拍我脸上了。”晓薇沉默了一会儿,握住我的手:“那行,我帮你。
不过这些证据还不够实,我们需要更硬的料——公司内部的原始账本,银行流水,合同原件。
”“那些东西都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我说,“我进不去。”“总有办法的。
”晓薇眼睛转了转,“你不是说他这周住酒店吗?公司那边会不会松懈?”正说着,
我手机响了。是赵建国。我和晓薇对视一眼,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凑过来一起听。
我按下接听,打开免提。“晚晚。”赵建国的声音传来,难得的温和,“起床了吗?
”“有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想跟你商量个事。”他顿了顿,
“苏婉……她怀孕了。”空气凝固了。晓薇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所以呢?
”我问,声音轻得像羽毛。“所以离婚的事,能不能快点办?
”赵建国的语气带上了恳求——假的,我知道是假的,但他演得很真,“她情绪不稳定,
需要安心养胎。你看,协议你要是没意见,今天就可以签,钱我马上打给你。”“今天几号?
”我问了个无关的问题。“周二啊,怎么了?”“距离你给我的五天期限,还有四天。
”我说,“急什么?还是说,孩子不是你的,你怕夜长梦多?”“林晚!”他怒了,
“你说话注意点!”“我注意什么?”我笑了,“赵建国,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
现在小三怀孕了,逼我让位。还要我怎么注意?跪下来恭喜你们吗?
”电话那头是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他说:“百分之三十五。”“什么?”“公司股份,
我给你百分之三十五。”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我能给的极限。签了协议,
钱和股份一周内到账。否则……”“否则怎样?”“否则我们就法庭见。拖个一年半载,
等你拿到判决,公司可能已经是个空壳了。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晓薇在纸上快速写字:“答应他,争取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看公司财报和资产评估。谁知道你现在给我的股份值多少钱?
”“可以。”他答应得很快,“明天上午十点,你来公司,我让财务给你看。”“好。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明天是个机会。”晓薇眼神锐利,
“他既然让你去公司,肯定会放松警惕。想办法进他办公室,找到保险柜钥匙或者密码。
”“怎么找?”晓薇想了想:“你还记得他常用的密码吗?生日,纪念日,电话号码之类的。
”我努力回忆。赵建国的所有密码都很简单——他嫌麻烦。银行卡密码是我们结婚日期,
手机锁屏是他生日。但保险柜……“试试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晓薇说。
我摇头:“他去年改过一次密码。因为我说,纪念日当密码太不安全。”“那改成了什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三月,赵建国去新加坡“考察业务”一周。回来时心情特别好,
给我带了一条丝巾。当时他说:“新加坡真不错,以后可以考虑去那边发展。
”丝巾的标签上,印着一串数字:280323。我以为是货号,没在意。“等等。
”我冲进卧室,翻箱倒柜找出那条丝巾。标签还在,米白色小标签,
数字清晰:280323。“这可能是日期。”晓薇凑过来看,“2023年3月28日。
他去新加坡那天?”我心跳加速。那天他确实发了朋友圈,定位新加坡金沙酒店,
配文:“新起点。”当时我以为他说的是业务新起点。现在想来,也许是人生新起点。
“明天你去公司,想办法试这个密码。”晓薇说,“如果对了,把所有文件拍下来。
如果不对……”“如果不对,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我接话。晓薇握住我的肩膀:“林晚,
你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拿三百万走人。
但如果你赌赢了——”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后半句。如果我赌赢了,赵建国将一无所有。
3 金沙密码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我站在赵建国公司楼下。这栋写字楼我很少来。
结婚头几年,我偶尔会给他送饭,他总是匆匆下楼接,从不让我上去。他说办公室乱,
不好意思让老婆看见。后来我就不来了。现在我知道,他不是怕我看见乱,
是怕我看见不该看的东西。电梯停在十八楼。门开,前台小姑娘抬头看见我,
愣了一下:“阿姨,您找谁?”阿姨。这个词像根针,扎在我心上。我今年四十五岁,
确实可以当这小姑娘的阿姨。但赵建国呢?他四十六岁,和小三站一起,
别人会说是“郎才女貌”。“我找赵总。”我说。“有预约吗?”“他让我来的。
”小姑娘半信半疑地拨了内线。说了几句后,她表情变了,
赶紧站起来:“赵总让您直接去办公室。这边请。”走廊很长,玻璃墙里面是一个个工位。
有人抬头看我,眼神好奇。我听见隐约的议论声:“那是赵总太太?
”“看起来好老啊……”“听说要离婚了。”“真的?那苏总监是不是要上位了?
”我停下脚步。说话的是靠走廊的两个女员工,看见我,立刻闭嘴,低头假装工作。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没乱,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赵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进来。”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照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这办公室我第一次来,比想象中更气派——红木家具,真皮沙发,
墙上是名家字画。“坐。”他没抬头。我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
像隔着一条银河。“财报在桌上,你自己看。”他终于放下文件,往后一靠,审视着我,